在箱子最深处,他拿出一卷存放极好的画轴,那画轴被用上好布料制成的袋子装起,显然是芥子僧的心爱之物。 他将画轴在自己眼前缓缓展开。 在那画卷上,赫然是一幅丹青仕女图,笔法细腻,人物栩栩如生。 画的是一位宫装女子,正坐在湖边亭台边,手握一把美人扇,扇子点缀珠玉流苏。 当然,重点不在这仕女图多么精美,画上女士如何风姿优雅,重点在于,那女子的面相,还有眼睛。 竟与青青有数分相似。 “阿箬。” 芥子僧宣了声佛号,伸手抚摸着眼前画卷上的女子,眼中尽是无法释怀的遗憾与痛苦。 片刻之后,芥子僧收起画轴,将其重新放好, 又随手拿起几本经书,体内涅槃真气在双眼处流转一周,便将双眼异状抹去。 他舒了口气,脸上又有了往日的温和笑容,便推开门,再度以那种不紧不慢的姿态,走入禅院之中。 带他回到青青和浪僧所在的亭台处,便听到青青好奇的问到: “芥子大师,恨命大师说你除了佛法精深之外,还擅长琴曲?” “是啊。” 芥子僧对青青莞尔一笑,那张脸笑起来很恐怖,但另外半张脸上的温和,却让青青感觉如沐春风一般。 他说: “我尚未入空门时,也喜好琴曲,入了空门,本想一心向佛。 师父却教我说,修佛与爱好并不冲突,若是弹奏琴曲,能让我心静下来,那便是与修佛有益,这爱好也就保留下来了。” “芥子师兄的琴艺,可是如他的佛法一般高超。” 浪僧笑着说: “青青在洛阳时,便缠着诗音侄女,说是要学琴,但诗音自己也是个半吊子,又如何能教她? 不过青青从小和瑶琴大家一起长大,对于琴曲鉴赏,颇有一番见识。 不如芥子师兄弹上一曲,给青青听一听?” “好啊。” 芥子僧笑了笑,便又去取了古琴,这古琴名叫独幽,乃是古物,也不知这芥子僧是从何处寻来的。 他盘坐在亭台边,也不带指套,便拨动琴弦。 一曲宫音《枯木禅》悠远寂静,颇为轻灵,似有禅意韵律,又暗合万物枯荣,听的浪僧连连点头。 只是,从小就听瑶琴弹琴的青青,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是说芥子大师这琴弹得不好,单论技法而言,芥子大师的琴艺真的已经超凡脱俗。 唯一不足的,或者说微微瑕疵。 便是这琴音中传达出的那一缕发自心底的茫然无措。 青青听瑶琴说过,弹琴时心境要随着琴曲变化,方能弹出琴曲真意,以芥子大师的技法,不可能不懂这一点。 只是,不知是出了何事,导致这芥子僧外表平静,但实则... 禅心已乱。
第162章 辽东苦寒【80/100】 “铮” 傍晚时,琴台内,一曲终了。 带着面纱的瑶琴双手平放在琴弦之上,看向不远处的芥子僧。 后者闭着眼睛,手握佛珠,却并未拨动,整个人动也不动,就好似还沉浸在刚才那一曲的余韵之中。 芥子僧乃是知琴之人。 自然是能从这一曲中感知到瑶琴的琴艺高超,绝对在他之上。 如此年轻的姑娘,只是弱冠之年,便有如此琴艺,这除了从小苦练之外,必然也是有超绝天赋。 数息之后,芥子僧张开眼睛,手中佛珠也开始转动。 在这临湖的小亭台里,他对瑶琴说: “若我所料不差,姑娘乃是天生琴心,若能继续行于这音律一道,将来成就必不可限量。” “芥子大师谬赞了,大师的琴艺也已经登峰造极,刚才听大师的古禅之音,也让瑶琴颇有领悟。” 瑶琴轻笑了一声,她虽从小不喜见外人,但与这位大师交谈,却有知音之感,自然也不会太过冷漠。 更何况,也是这位大师,护送青青丫头回到琴台的。 这落月琴台在苏州大战里被毁掉大半,墨家巧匠修了三个月,也还没修缮完整,现在只是勉强可住。 至于瑶琴本人,她是上月才从两广回返,离了苏州三个月。 手头挤压的事情实在太多,尽管非常担忧,却也只能匆匆给青青去了封信,也没得到回信。 今日青青回到琴台,本就是意外之喜,眼见青青无碍,瑶琴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下了,心情都变得愉悦了很多。 她扭头看向前方湖面小桥上,正打着灯笼看水下锦鲤聚集的青青和浪僧,她轻声说: “此番还要感谢大师送我妹回家,我与她已有三月不见,心中担忧的紧。” “嗯。” 芥子僧转着佛珠,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在亭台四周,宫灯烛火照耀下,芥子僧那半边满是伤痕的脸,颇有些惊悚,他宣了声佛号,低声对瑶琴说: “夜色已晚,贫僧今日叨扰,心中不安,这便离去了。” 说完,他起身和浪僧一起,告辞离开。 青青和瑶琴将两位大师送到琴台门口,这才翻身离去。 “瑶琴姐姐,你去两广还玩的开心吗?” 在回返琴台厢房的路上,青青对瑶琴说着话,瑶琴则挽着青青的肩膀,两人亲密似真正姐妹。 但青青内心还有丝忧虑。 与沈秋分开时,师兄的告诫悬在心头,又是武林盟主亲口说的,这让青青内心也颇为纠结。 打心眼里,她是不相信瑶琴姐姐会和魔道中人有瓜葛的,兴许是琴台中隐藏着其他的魔教中人。 而面对青青的询问,瑶琴则摆着手中美人扇,轻笑着说: “我啊,去两广乃是办事呢,哪有时间游山玩水? 倒是你这丫头,好不乖,当初我离开苏州时,还专门遣人去寻你,让你随我一起去两广呢。 但你却先一步去了洛阳,这苏州发生这么大事情,只留下沈秋一人在此地,让我心里好生担忧。” “咦?” 青青瞪大眼睛,她抬起头看着瑶琴,她说: “你担忧师兄?瑶琴姐姐,你莫不是喜欢上师兄了?” “胡说!” 瑶琴板着脸,在青青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她说: “这是罚你,不许乱说。 只是沈秋也算是亲近之人,心中难免会有些忧愁罢了,既然他平安无事,自然不需再担心,青青,这番回来,便不走了?” “呃,还要走的。” 青青低着头,语气稍带一丝忧伤,她说: “我是回来祭拜师父的,师兄让我替他在师父坟前上柱香,我在苏州留半个月,还是要跟着恨命大师回洛阳去。 我和师兄约好了,要去洛阳等他的。” “是吗?” 瑶琴面纱之下,也抿起嘴,她心中也有丝离愁。 她对青青说: “既然是你师兄说的,那我也不阻拦了,只是这半月间,就在琴台好生待着,也陪陪姐姐。 唉,这身边能说话的人,都是一个接一个的离去了。” 瑶琴将青青送回厢房,自己也回到闺房中。 但刚刚开门,便看到闺房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穿着夜行衣,带着斗笠,黑纱垂下,看不到脸,身形匀称。 在瑶琴走入房中时,便轻轻弹指,两道劲风袭来,将瑶琴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那黑衣人步法精妙,掠上前来,挥指便点。 而一向端庄大方,手无缚鸡之力的瑶琴,面对眼前来客,竟也在身形摇曳间,与间不容发躲开了那刺来的手指。 就如飘飘残影,挪移之间,便停在了闺房另一侧。 她警惕的看着眼前来人,后者却不再攻上来,而是站在原地,抱着双臂,哑着声音说:
“瑶琴姑娘好身法! 你生的国色天香,身如扶柳,虽不通武艺,但这行走之间,提纵术却颇为高明,若老夫所观不差。 应该是那圣火教绝学身法,长河孤烟步?” 瑶琴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恐惧,她强撑着冷静,厉声说: “你这贼偷,话可不能乱说,我苏家世代为商,和武林江湖可没有什么关系,更遑论西域魔教...”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黑衣人不耐烦的挥手打断。 后者压低声音,用耳语般的音调说: “正定五年六月,张莫邪上圣火山,圣火教大乱,两名圣女在混乱中失踪,当年八月,落月琴台主人苏寒,在关中救下一名西域女子。 次年十一月,那女子产下一女,乃苏寒嫡女... 瑶琴姑娘,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黑衣人冷笑一声,他看着眼前面色惨白,身形颤抖的瑶琴。 他说: “姑娘倒是不必担忧,在下不为胁迫你而来,只是希望姑娘不要将自己身上的是非,连累到无辜者身上。” “你所说的,都乃是我苏家绝密,你又从何处知晓?” 瑶琴定下心神,她见眼前来人没有恶意,说话又云里雾里,便追问道: “阁下到底是何人!你说牵连无辜,又是什么意思?” “老夫的意思是...” 那黑衣人话说到一半,脚下突然发动,如鬼魅残影,绕过眼前圆桌,掠到瑶琴身前。 后者还欲躲避,但身法再精妙,也需要真气支撑。 瑶琴不习武艺,仅靠娴熟练习,短时间挪移还做得到,这突发之间,反应就慢了一丝。 结果被那黑衣人用手掌一抽一拉之间,她整个人便被一股呼啸气劲裹挟着,被抓向那黑衣人,又被扼住脖子,整个人都被提到空中。 瑶琴感觉呼吸困难,一股巨力加在她脖颈上。 只要再用力一分,她的脖子就会被拗断开来。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接近。 “老夫的意思是,大楚最后血裔范青青,身份高贵,身世坎坷,不得被你身上那些恩怨缠身。 你若真把她当姐妹,便该主动离她远点! 至于老夫是谁...” “啪” 瑶琴被随手一丢,纤细的身体便倒入椅子之间,她握着脖子咳嗽两声,在抬起头时,便看到那黑衣人手中握着一个圆形徽记。 似是空方金钱一般。 他对瑶琴说: “老夫乃是陶朱山一脉,范家守护。 瑶琴,念你也是个苦命人,老夫便不为难你,但半月之后,青青必须离开琴台。 今后,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那人打开厢房的门,走出几步,便飞身而起,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瑶琴一人坐在椅子上,她脖子还有些许痛苦,娇嫩的肌肤也还留着青色瘀伤,但身体上的痛苦,却比不上心灵中的折磨。 她一直在尽力保护的秘密被点破了。 心中便有惶恐,又有一抹凄凉。 她知道“陶朱山”的来历,那是青青父族的发迹之地,也是大楚国朝的“禁地”。 据说和上古时代的范蠡与西施传说有些关系。 那是她父亲告诉她的隐秘之事,眼下陶朱山的人既然出现,那么青青的安全自然不必担心,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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