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护着一座座城市,运转着城中阵法,不断的抽出灵气,建设下一座座人间灵域,但却并不禁止生灵离开。 自称仙道仁善,去留随意。 但如今天下已诸是这般鬼蜮,普通人离了城,又能在何处安息? “唉” 老僧叹了口气,用已弯曲的佛杖撑起身体,最后往火光前祭拜一分,然后踉跄着离开此处。 他要走了,哪怕经还没念完,若还留下,只能做妖鬼腹中之食。 黑暗的夜里,老僧行走于这白骨荒野之上,夜色遮不住他的眼睛,但目光所及,却寻不得方向,更看不得希望。 他能看到周围那荒芜龟裂的大地,这片大地和大地上的人,都已经死了,但谁又能想到,仅仅是十年之前,这处荒野,还是国土之上有名的良田沃土。 妖魔于灵气中复苏,驱赶着农夫逃离家乡,那些走不了的,逃得慢的,都已化作这荒野之上一颗颗吊死鬼树的装饰。 象征着此地妖王的“威严”。 行走千里,尽是乱坟。 “这个国家啊,已没有光了...” 老僧心中悲绝,但又能如何?人有千般算计,天只一算! 心既有杀贼之念,身却无回天之力,也不知这具老骨头,行遍天下后,又要埋骨何方? 下一瞬。 在那黑夜散尽时,这段记忆散去,又有记忆在花青眼前展开。 他没打算夺舍这老僧,自然没办法去查看老僧所有的记忆,只能选择老僧最深刻的几段记忆看看。 再入眼处,是一座繁华的大城,街道上披红挂彩,夜色下也有灯笼照明,有舞女慵懒的歌声,从熙熙攘攘的街道两侧传出。 街道上有些醉鬼闹事,人来人往,就好似从之前的鬼蜮,回返到人间。 低沉悠长的鼓声传来,繁华的街道立刻一变,人人退向两侧。 在地面的震动声中,被百人护持,白色异兽牵引的华贵车驾,在玉音响动中,如移动的山,带着某种被赋予的威严,缓缓走过街道。 身穿黑色羽织阵甲的武士们,配着长刀,在前后护卫,那车驾四周挂着白色轻纱,依稀能见一位穿着华服,带着高冠,黑发披肩,手握纸扇的年轻人。 那是大坂有名的阴阳师。 土御门孝田。 据说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后裔,他的祖上,在仙人五百年前显圣时,就已拜入仙人门下,如今仙人长居蓬莱仙域,这东瀛之事,自然就要交给信得过人来管理。 倭国十七处城池得仙人术法护持,分属五位大名,由十七位仙家大弟子,及下辖数万阴阳师统管,护的众生,对抗邪魔。 至于天皇... 呵呵,如今谁不知道,天皇已是吉祥物,连橡皮图章都算不上了。 “贵人临寻,生灵皆拜。” 拉长的声音,如鹤鸣玉音,回荡于街道城池之上,待那车驾所至,街道两侧跪倒一片,所有人都是五体投地,无人胆敢抬头。 而那车中贵人,也微闭着双眼,不管学没学到仙家本事,这仙家的作风脾气,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老僧站在街道边缘的屋檐之上,无声的看着这一幕,心中很不是滋味。 在周围黑暗处,服部家的忍者们已经做好了突袭准备,四名柳生心阴流剑圣头缠白绢,以血盟书,手中名刃紧握。 更远的地方,武田将军和身后武士们,手中战弓已搭上利箭,带着护面的战盔之下,皆是战意熊熊。 还有和真济老僧一样的佛家僧兵。 这是一次袭杀,要将大坂城中这阴阳师击杀当场,再行夺城,毁弃邪阵,求得一方喘息之地。 老僧也心有死志,他要负责对抗那阴阳师的恶毒式神,给义士们创造突袭的机会。 在行动即将开始的那一瞬,老僧若有所感的回头看去,在这大坂城最中心,以天守阁的风格,塑造出的最高处。 那御天阁上,即便在黑夜之中,也有道道霞光缠绕于屋檐之上,那是所谓的仙家气象,也是城中邪阵的阵眼。 还有一彪人马埋伏在那里,只待自己这边袭杀成功,土方组的义士们,就能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烧毁那邪阵阵眼。 但...这又有何用? 老僧捏起手印,佛光涌现。 他并不怕死,只想在这时代,冲破黑暗,为家国万民求得希望。 然,就算毁了阵眼,就真能救下这一城被做人畜的百姓? 没了护城大阵,大坂周围的千万妖邪,便会冲入城中,杀人饮血,再造出一方地狱。 但若不杀。 就任由这些仙人贼子继续作乱,城中百姓虽得存活,却不见未来。 到底...到底该如何是好?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救的这方天下? 下一瞬,火光暴起。 佛光化作利箭,刺向街道那华贵车驾,又有森森鬼哭,三四个高大的鬼物式神被释放出来,嚎叫着要将老和尚的佛光挡下。 在那绚丽的光影中,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老僧看到万箭齐发,看到柳生剑圣踏足向前,利刃出鞘,居合之间,便有人头飞起。 手持大薙刀的僧兵喊杀而来,最后是武士浪人们,大喊着冲入车队,他看到了那贵人被佛光压制,惊慌失措的试图逃走,又被武田大将以薙刀斩杀。 如血肉大旗,插在街道之上。 “敵将はすでに斬殺された!!!” 武田大将兴奋的嘶吼声中,贵人的头颅被砍下来。 血光之中,千人惊恐。异兽失控,撞入人群,刹那间就是一条血肉大道。 他们说,那是必要的牺牲… 街上一片混乱,不多时,腾起的火光,将后方那城中高楼点燃,就如夜中火炬,大放光芒。 这誓死的光,能照亮黑夜吗? 不。 事实证明,它不能。 它没办法驱散黑暗,只能带来更深重的灾厄。 三日之后。 大坂城被附近七个妖鬼国度联手攻灭,城中二十七万生灵... 一夜之间,死伤殆尽。 自那之后,反抗蓬莱的义士们,再从未聚首,所有人都意识到,胜利,是不可能到来的。 他们反抗的越剧烈,绝望到来时,就越疯狂。 花青的视线再次转换。 第三段记忆,也是最新的一段记忆,浮现在他眼前,这一次的风景要好得多, 是一处山中,深山之内,留有宽阔道场,这是比叡山的天台宗宝刹,不过在寺院之外,还有两座风物迥异的天守阁。 身穿红甲的武士们,于寺院中来回巡逻,还有手持薙刀的黑衣佛兵,与身穿落魄衣物的浪人武士。 更远处,在山坡之下,有些逃难至此的农夫,正在耕种土地,人人脸上都带着忧愁,更无心欣赏此地风光,就连孩童们在追逐玩闹中,也不敢大声喧哗。 生怕喊声引来邪魔妖鬼,破去这天下仅剩下的几处乐土。 远行归来的老僧,慢腾腾的行走于道路上,他所到之处,那些劳作的农夫都停下手中活计,很尊敬的对他俯首行礼。 还有穿和服的妇人,背着刚出生的孩子,祈求老僧的祝福。 他停下脚步,将那婴儿接过,诵念佛语,伸手抚摸着婴儿的脸颊,这孩子刚刚睁开眼睛,但在那本该纯洁无暇的婴儿眼中,却是一片灰蒙蒙的瞳孔。 毫无灵光。 这婴儿不哭不闹,就像是一具躯壳中,存着一个迟钝的魂儿。 本该是象征希望的孩子,这一瞬在老僧手里,却沉重若山石一般,这样无甚灵光的孩童就算平安长大,也只能化作朽木。 心神迟钝,碌碌无为,就如被蓄养的家畜,做些蠢笨活计,再成婚生子,产下婴孩。 但本身就无灵气,婴孩出生,也会灵气缺缺。 可怕的恶性循环,在这方被禁绝的天地之中,周而复始,他们最终会化作和野兽无异,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 那个结局是注定的。 不断要毁弃树木,就连树木根须,也要一起毁弃! 老僧仰起头来。 山中天际之上,是一片蓝色的天域,空无一物,万里晴空,但这一瞬,他似能看到,在那天际云端之上,有一双无情的眼睛,正在扫视过整片大地。 老僧低下头,将怀中婴儿,还给那个满脸惶恐的妇女,他说了句什么,似是宽慰几句,又继续向前。 只是那脊梁,垂的更低了些。 待他回到寺院之中,在天守阁上,正有客人在等待他,两人密谈一刻,来者似乎身份神秘,并未多说更多。 只是将中土发生的事,转告给了老僧,似是给他的绝望中,打开一缕希望之门。 “大师,往中土去!决战之地,将在那里。” 那个浪人信使站起身来,对他说: “若中土武者们也输了,这方世界,再无希望可言,我家大名,也将向那里去,若能点燃那把火,必将照亮我国土光复。 东瀛的希望,不在这片废土上,在中土!” “唰” 记忆流散速度,在这一瞬变得十倍之快,那是真济老僧想让花青看到的。 画面一变,怒海之上。 十几艘船艰难航行,后方有追兵不断射来各种诡异的玩意,还有阴阳师唤引海中妖兽,如巨鲸,如蛟龙,如章鱼一样的怪物四处劫掠。 让这逃亡的船只,只是一瞬,便死伤惨重。 此处是天草海的边缘,从这怒涛向外看去,还能看到接天地的巨型龙卷风柱,就如七道撑天柱,将天草海和外界的联系彻底断绝。 “往那去!” 最后三艘船上,老僧声嘶力竭的嘶吼,比海潮震动还要巨大,在后方那已成魔的毛利家大将,嚣张的大笑声中,剩下的三艘船,已决死之态,改变航向。 他们朝着海域神风撞了过去,后方的追兵似是犹豫,速度慢了下来。 眼睁睁的看着三艘载满了人的船,撞入神风之中。 只是一瞬,便有一艘船被彻底吞没,压入海底。 但... 地狱之后,便有光明。 待老僧双眼睁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方万里无云的天,一片温柔安然的海,他茫然得看着天空中飞过去的悠闲海鸟。 他试图捏动手印,使出佛法神妙,但在东瀛用的非常顺手的法咒,在这片海面上,却再无反应。 这里,没有灵气! 他们,他们逃出地狱了。 “啊!” 老僧身后,一群死里逃生的比丘们抱在一起,眼泪横流,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 而画面在这一瞬飞速拉远。
花青能看到,那在阳光下,低头诵念佛经的老僧眼角,已尽是泪水。 他们为了寻找希望,逃出地狱,来到中土,但在这片同样混乱,兵灾延续的土地上。 他们真能求得已失去二十余年的希望吗? 或许会吧。 花青想到自己等人所行,或许,这种在灾厄前的反抗,就是他们想要寻而寻不得的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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