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佛放下玉碗，缓声道：“所以说，世事无常。人生说穿了不就是吃喝拉撒睡五件事？有酒喝，有地方睡比什么都强，若是喜欢那件事，怀里再搂着个漂亮娘们，岂不是神仙过的日子？我是真弄不明白，那些家伙要这要那，打这个战那个的，究竟有什么意思。”
鬼虎笑着大声道：“所以说你笑面佛只能在这中华酒楼里当个掌柜的，成不了小剑圣和主人。”
笑着笑着，他突然收敛笑容，低声喃喃道：“四十七年了啊……”
第1625章 大半坛酒，大半辈子（下）
鬼虎盯着手中的神龙玉碗怔怔出神，李察和笑面佛相视一眼，心中知道他是想起了过去，二人心中同时轻叹一声，江湖上都说中华阁的两位少阁主聂风和步惊云命途坎坷，历经磨难方才有了今天，然而谁又知道，无名身边这个不起眼的老仆才是最为坎坷的那一个。
鬼虎出生于江湖世界里一个普通的小山村中，是一个猎户的儿子，从小便跟着猎户进山打猎，因此熟悉蛇虫鼠蚁的一切，也练就了一副好脚力。年轻时的鬼虎为人敦厚老实，但长得奇丑无比，在自己村子里结识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家伙做结义兄弟，这人天生有舌绽莲花的本事，再寻常的事情到了他嘴里也能够说出花来，哪怕是一个素昧平生的路人，也能被他说成是上辈子生死与共的兄弟，但心中实则薄情得很，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敦厚老实的鬼虎对上这等能说会道之辈，自然被他耍得团团转，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是自己情同手足的兄弟，哪怕他除掉了危害乡间的猛兽，也把功劳归于那个伪君子。后来鬼虎救了同村一个女子并喜欢上她，女子被他的真诚感动两人相爱。但鬼虎的结义兄弟贪图那女子的美貌，设计陷害鬼虎并把鬼虎脸部焚烧，鬼虎的样子从此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心中本就有些自卑的他因此更觉得配不上那女子，也不能在村子里呆下去，于是不辞而别悄悄离开了家乡。
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年后，鬼虎碰见了无名，被其意气所折服，二人结为主仆。后来无名与江湖十大门派大战后便隐退江湖，鬼虎也与无名分开隐居雪山。后十大门派寻仇在鬼虎结义兄弟的带领下找到鬼虎，欲要逼问出无名的下落。
鬼虎深知不能泄露主人踪迹，最后不得不以死保守秘密。这时鬼虎的恋人出现，她一直深爱鬼虎根本不介意他的长相，反而觉得他俊俏的结义兄弟为人道貌岸然令人作呕，关键时刻她替鬼虎挡了一刀而死，鬼虎与之双双跳崖。谁知无名早已在崖下，接住了鬼虎，主仆因此相逢，从那之后，主仆二人再也没有分开过。
鬼虎仰头将神龙玉碗中的汾酒一饮而尽，右手放在桌上食指轻轻叩打桌面，嘴里哼着李察和笑面佛二人都听不懂的小曲，丑陋的脸上泛起一丝缅怀。
倘若当年能再勇敢一些，倘若能多问她一句而不是自作主张地离开，现在自己应该与她成亲也有四十三年了吧？年轻时曾听说江南有个地方在女儿出生时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埋下一坛女儿红，倘若自己和她也有个女儿，在女儿出生时埋下一坛酒，如今这坛酒，说不定也有四十年了吧？
笑面佛起身为李察斟满酒，随即为鬼虎斟了半碗，抬起头来有些无奈道：“没酒了。”
“喝这个吧。”
李察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抛给他，笑面佛打开塞子凑近鼻下轻嗅，忍不住赞叹道：“好酒。”
鬼虎端起神龙玉碗仰头一饮而尽，摆摆手阻止了就要给自己倒上酒的笑面佛，轻声笑道：“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就要喝醉出丑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我以茶代酒，陪你们喝。”
笑面佛冷声道：“都是自家人，怕什么出丑？没人敢笑话你，谁敢笑话你老子第一个废了他。”
鬼虎右手扣住神龙玉碗，摇摇头轻声笑道：“活了大半辈子，到今日喝了这大半坛酒，够了。天乐村中还需要人照看，再喝下去若是村中出了乱子没人管，主人回来了怪罪下来，你们替我担责不成？”
提到无名，笑面佛脸上笑容突然收敛，轻声叹道：“两个月后阁主要和那个叫慕应雄的决战了，小剑圣，你见多识广，实力比我们高强，你说说阁主和这个慕应雄，究竟谁的胜算高？”
若是换个对手，鬼虎定会冷哼一声道：“这还用说？自然是主人了。那家伙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主人比？”
但是无名接下来的对手却是慕应雄鬼虎了解无名的过去，因此比谁都能体会无名此时此刻的心情，他轻轻一叹没有说话，扭头看向李察，想听听他的看法。
李察沉吟片刻，摇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此番前去慕家村，我见到了慕应雄，他与无名前辈之间的纠缠并非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而且我猜不透这人心中所想，这人将决斗的地方选在了剑坟，一个剑意冲天，在我看来最不适合剑客决战的地方。”
笑面佛追问道：“那阁主与他的实力，小剑圣觉得孰高孰低？”
“我对慕应雄的剑法知之甚少，只见过他和圣王的一场战斗，从他的剑意和剑招来看，保守估计就算不如无名，也相差不远，二人极有可能在伯仲之间。”
李察的话音一顿，摇摇头沉声道：“所以说这一场决斗的结果，没到最后谁也说不好。”
笑面佛闻言一张脸凝重无比，几乎变成了苦面佛，闷声道：“前几日小剑圣和两位少阁主都不在时，酒楼打烊后阁主曾来过中华酒楼，那是我在中华阁几十年来，第一次见阁主进酒楼。”
“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他要了一壶酒，坐在角落里喝闷酒。起初我不敢打扰他，阁主喝了几壶酒，主动要我过去陪他喝酒。我壮着胆子问他两个月后的决斗之事，当时他跟我说，该还的总是要还的。那时我听来觉得心中热血澎拜，以为这话是对那个慕英雄说的，如今细想回去，这句话”
笑面佛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李察脸色一变，连声问道：“那日无名前辈当真是这么说的？”
笑面佛点了点头，李察眉头深深皱起，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这句话哪里是无名对慕应雄说的，分明是他对自己说的！他和慕应雄之间实力本就相近，倘若无名在战前就失去了战意，那决斗的结果
李察脑海里突然想起慕应雄在慕府中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要的不是胜利，胜负是最没有意思的东西，我要的是一场真正的战斗。”
笑面佛盯着李察，亲眼看着他皱起眉头，心中随即猜到了一些东西。他心中一沉，双拳紧握，手指深深嵌入手掌之中，咬着牙恶狠狠道：“若是阁主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中华阁上下就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那个慕应雄付出应有的代价，为阁主偿命！”
第1626章 鬼虎之死
鬼虎皱了皱眉，轻声呵斥道：“决斗现在还没开始，结果尚且未知，说什么报仇？晦气。”
笑面佛也不气恼，赔笑道：“鬼虎说的是，那劳什子慕应雄，又怎会是阁主的对手。两个月后的决战，阁主一定手到擒来，旗开得胜。”
话虽这么说，然而无论是李察，鬼虎和笑面佛心里都清楚得很这一场决斗的形势并不容乐观，究竟谁赢谁负在战斗结束之前，仍旧是一个未知数。
鬼虎看向李察，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道：“小剑圣，如果到时候主人不是慕应雄的敌手的话，还请你看在两位少阁主的面子上”
李察沉吟片刻，苦笑道：“若是决斗的地方换个地方，不用鬼虎前辈说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可是剑坟...若我出手，到时候引来剑山内的剑意，说不定非但不能帮到无名前辈，反而会让战斗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道明悟，恍然道：“怪不得慕应雄要将决斗的地方选在剑坟，当真是好深的算计。”
鬼虎闻言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头，半晌后苦笑一声，喃喃道：“当真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李察迟疑道：“办法的话也未尝不是没有，只是”
夜晚，喝得烂醉的鬼虎摇摇晃晃地走出中华酒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小声嘀咕道：“连个月亮也没有，贼老天。”
守在中华酒楼前的中华阁弟子走上前来扶住他，轻声道：“鬼虎大人，要不我们送您回去吧？”
鬼虎挣脱了他的双手，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在练轻功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我轻功大成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就这么几坛子酒，还能让老子走路走不稳再摔喽？你们做你们的事，不用管我，我走几步醒醒酒，立刻就到了。”
说着，鬼虎摇摇晃晃朝前走去，愣是走了一个S出来，身后的两个中华阁弟子面面相觑，苦笑一声没有追上前去，以鬼虎的身份和实力，再加上又是在这天乐村中，能出什么事？
鬼虎走过拐角时，一道璀璨的剑光突然亮起，照亮了大半个天乐村。站在中华酒楼前的两个中华阁弟子惨叫一声，下意识捂住了双眼，眼泪直流。
待得剑光消散之后，只见一样物事在半空中高高飞起，两个中华阁弟子强忍着眼睛的酸痛朝前看去，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身子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竟然是一个脑袋！拐角处，一具无头尸体站在原地，鲜血自伤口处如喷泉般汹涌而出，当看清尸体身上的衣服时，中华阁弟子身子猛地一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出大事了！
“有有刺客！有刺客！！！”
凄厉的叫声传遍了整个天乐村，无数中华阁弟子自住处内冲出，聚集在酒楼前，李察和笑面佛自酒楼二楼一跃而下，皱眉问道：“谁说的有刺客？刺客在哪？”
守在中华酒楼前的两个中华阁弟子颤巍巍地指向前方，李察和笑面佛顺着他指的方向朝前看去，两人身子同时猛地一震，笑面佛眼睛霎时间红了，一股恐怖的气势自二人身上同时冲天而起，令四周的众多中华阁弟子喘不过气来。
有执事轻声问道：“那是谁？看着好生眼熟。”
白天在中华酒楼内当店小二的几个中华阁弟子立刻认出了这具尸体的身份，嘴唇不断颤抖，颤声道：“鬼那是那是”
“鬼虎大人啊！！！”
“什么？！”
在场所有的中华阁弟子心中同时一惊，李察这时候怒声道：“封锁天乐村，所有人给我找，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给我找出来！”
“是！”
众人同时应了一声，朝着四面八方散开，不过几个呼吸时间，中华酒楼前就从人头耸动到空无一人。笑面佛这才转身看向李察，笑眯眯道：“没想到小剑圣竟已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就连替身都准备好了，这一下就连阁主，一定也会以为鬼虎被慕应雄所杀害。”
“我没有安排任何事。”
李察苦笑一声，神情充满了苦涩，“那人不是我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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