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这个逻辑虽然看上去天衣无缝，但在本质上，它依然有一个问题，一个巨大的问题。
那就是柴薪的来源。
说到底，这个国家的人就连柴薪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是柴薪？
柴薪是干什么的？
它能够在哪里被找到？
没人知道。
哪怕是这个国家最年长的长者也对这个问题一无所知。
但这并不代表没人知道。
没错，国王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当每一任国王即位的时候，他们都会被授予只有他们才能得知的神谕。
而这神谕到了这一任，就变成了柴薪的情报。
因为这一任的时代将会是无光的时代，所以必须要让他们重启，才能让这个文明得以存续。
但是，所谓的柴薪又究竟是什么呢？
国王得知了这一消息后，便急切地向没有实体的神明问道，渴求着神明的答复。
而正如他所求的那样。
他的神明给了他答复。
“在你的后代之中，会有一个特殊的孩子。”
“这个孩子既不会放出光亮，也不会受黑暗影响。”
“只要把这个孩子作为柴薪，你的光芒就可以存续，你们国家的光芒就可以存续。”
这是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
但对于国王来说，这同样也是一个令人心中一沉的答案。
毕竟那可是他的孩子。
将自己的子女献祭给自己这种事情，没有哪一个父母亲能做到吧。
于是国王沉默了。
但是不管他再怎么沉默，神明也不会给他回应。
因为神明只负责告诉国王让国家存续的方法，至于这个方法国王愿不愿意去做，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国王心里其实明白。
将自己的孩子献祭给自己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光芒的亮起，同时也是为了以后国家的存续。
但是，这样的做法，实在是太残忍了。
虽然当时国王才刚刚即位，但是这样突如其来的讯息还是让他一时间有些精神恍惚。
不过这样的事情在他初次听见之后，便渐渐将它遗落在记忆的狭缝里了。
毕竟刚即位的他连皇后都还没有，更别提生孩子了。
于是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他重复着这样日复一日的昼伏夜出的生活，也渐渐过去了数年。
直到他的妻子，也就是皇后告知他，自己已经怀有身孕的事实的时候。
那个被他尘封在记忆中的警告，或者说是情报，才开始再次缓缓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第六百一十一章 少女的决意
“那，这岂不就陷入了虽然有柴薪但是没有火的境地了吗？”
听到这里，珠粒子的情绪显然有些波动。但尽管如此，帮瑾瑜挽着长发的手却依然没有停下。
“没错。”瑾瑜点了点头，“但是你要知道，我之前让你猜测少女该如何做，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于是瑾瑜接着开口，补完了这个故事最后的一段。
……
月坐在一片漆黑的城楼上，她脱掉了自己的上衣，审视起了自己的身体。
这和常人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躯体，为什么就会成为柴薪的象征呢？
月觉得难以理解。
她不明白命运究竟是如何安排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这个灾难非要降临在自己的这一个时代，搞得她国破家亡，父母皆丧。
月穿上了衣服，看着城楼下方那些斑斓的光，感觉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要是在以往的话，夜晚中的世界是绝不会出现这样奇妙的景色的。
这样想着，月抬起了头。
虽然她是在这极昼的国度里长大的，但是对于夜晚之中的天空的颜色，她也依然明白是黑色。
毕竟地面的光芒再怎么耀眼，那也终究是人造的太阳，无法压过天空的威严。
但是今天，她终于知道了。
原来夜空的颜色根本就不是黑色的。
或者说，不全是。
那些在黑色的幕布上闪烁的星光点点，在她的世界里增添了一道全新的风景。
原来在夜晚，空中会出现在这些闪亮的东西啊。
她充满幻想地看着这些景色，心中溢满了难以言说的幸福感。
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原来大自然的恩赐也可以如此美丽，原来在天幕之上，除了太阳和月亮以外，也有闪亮的星。
但是尽管在这样的千年一遇的夜里，地上的人们也还是无法看见天上的星星。
因为他们身体中散发出来的光芒遮蔽了他们的视线。
在他们的一生中，只能被允许观看一次星星。
那就是他们死亡的时候。
所以，月其实是这个国家里唯一一个拥有这个特权的人。
这大概也是给作为柴薪的她的恩赐吧。
虽然现在光已熄灭，作为柴薪的她也无事可做了。
于是，她渐渐地躺了下来。
躺下凝望着星辰的她，在脑海中也开始不断闪过一些想法。
如果现在再选举出一个国王，然后把我献祭给他的话，这个国家是不是就有救了呢？我父王为了保住我而做出的选择，是否就能够被弥补回来了呢？
不，那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父王为了不献祭我，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也拉上了无数的人一起化作尘烟。到头来，本来应该作为柴薪而被献祭的我，反而是让这么多人为我而献祭了吗。
但是，尽管如此，只要我这个柴薪还在，这国家应该就还有被拯救的希望吧。
少女这样想着，心中溢满了国王之死带来的愧疚，和对整个国家的责任心。
果然这件事情是我的错。
如果我早点意识到这件事情的话，就应该主动向父王请求献祭了。
然而就算这么想有什么用呢？
现在木已成舟，这个国家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了，所有的语言也都只是苍白的。
这样想着，陷入了死循环的少女最终还是感到了无力。
但她逐渐意识到，现在能够带给这个国家解决方案的，不是自古以来延续下来的老传统，而是应该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毕竟如果现在就算她的献祭能够再为这个国家点亮一个新的太阳，那这个太阳最终也还是会熄灭，还是不得不寻求下一个祭品，这样的话就会陷入死循环。
到底该如何做呢？
这样想着，少女的思考回路再度陷入了绝境。
但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光芒忽然在少女的眼前亮了起来。
被这光芒所吸引的她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时她方才注意到，原来发出这光芒的是一位老者。
毕竟现在王城已经被刚才那些冲进来的人们给攻破了，所以现在走进来什么人都不奇怪。
但是那老者身体中发散出的光芒看上去是那样的微弱，就像是下一秒就要熄灭了一样。这一点让月非常的在意。
于是她悄悄地走到了那个看上去并没有看见她的老者身边，并对他打了个招呼。
“老先生你好。”
她这样说道。
“你好啊，你就是王女吧，不能发出光芒也不受光芒束缚的那个人。”
那老头微笑着回道。
王女作为柴薪的身份除了她和国王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为外界所知的，更多是作为不被光芒束缚的这一身份。
看到老者还能认出自己，月松了一口气。
她总以为这老者上来是为了看一眼星星然后寻死的。
“你看这星辰，很美丽吧。”老人微微抬起手，指了指天空，“这可是我们国家不可能见到的风景啊。”
因为老人身边的光芒实在是太微弱了，所以他能够看见星空。
对于这一点，月还在心里为那老人感到庆幸。
但是光芒的微弱也同样代表着这人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了，所以月也在同时叹了一口气。
“是啊，很美丽，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月看着老人，点了点头。
“要我说啊，我活了这一辈子，能在死前看见这样的风景，也实在是不枉这一生啊。”老人轻拈着胡须，微笑着摇了摇头。
的确，能看见星空，对于这个国家的人确实是最高的奢望啊。
老人看着天空，微笑着，在月的面前化作了一道尘烟。
月甚至没能来得及回复他的最后一句话。
她只能伸出手，做出苍白而无力的挽留。
哪怕她并不认识那个老者。
于是，就在这一刻，月突然明白了。
她还是必须要让这个国家存续下去。
即使这个国家的人永远也无法看见星光，但只要活着，只要文明能够得到存续，就一切都有可能。
开辟一条新的道路虽然重要，但仅凭她是做不到的。
她必须要先让人们活下来，才能让他们来谈论建设未来的冀望。
于是少女立刻打开了大门，径直冲下楼梯，来到了光芒闪耀的街道上。
她下定了决心，要献祭出自己的生命。
第六百一十二章 身份之谜
然而，令少女意外的事情却总是来的那么突然。
当她飞一般地跑下楼，并详细地告诉了人们关于自己的身世和她的解决方案，并提出要再选举出一个国王来用自己作为献祭的时候，人们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他们并没有如她想象中的那样辱骂自己。
他们也没有痛哭流涕，感叹苍天依然有路可走。
他们更没有燃起希望，立刻发起选举国王的活动。
事实上，在月这一席话讲完之后，那些人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走开了。
月突然明白了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经历了灾难之后的国家中现在还依然存活着的人，本身就已经是极少数了。
而在这样的境况下，多数人都是不愿意站出来奉献的，他们只愿意保全自己。
即便有人愿意奉献，有人愿意改变这一切，但是他的流明也不足以支撑。
月这个时候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哀莫大于心死。
在这样的影响下，月似乎也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对这个国家的希望。
于是身为柴薪的她也放弃了自己的使命，她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所有的东西收拾好，然后离开了这个国家。
……
事情的发展和转折总是来得这么快而难以预料。
“然后呢？”以至于珠粒子在盘头发的时候问出了这个问题。
“然后？”瑾瑜笑道，“哪里还有什么然后？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那这个国家最后怎么样了？”珠粒子显然非常关心事情的进展，“月最后又怎么样了？”
“这个国家自然是毁灭了，它的文明也消失了。”瑾瑜微眯着双眼用缓和的声音讲述着，“而至于月嘛……离开了这个国家的她，也自然和普通人无异了，因此她也隐姓埋名，在其他地方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并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故事，流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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