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从夏无力的视角看来，这人就是个完完全全的疯子。
但奈特斯拉格是不会要求别人来理解他的，况且他也没有让夏无力去理解他的必要。
毕竟夏无力现在是他的阶下之囚。
……
想要证明外部世界的存在是相当艰难的一件事情。
因为想要完成对外界的证明，首先就得找到引导向这个结果的线索和证据。
但这种东西说说容易，做起来甚至连下手的空间都没有。
就连被监禁起来，在一边旁观的夏无力都感受到了奈特斯拉格身上对这件事情的执着，以及在这执着之上的劳累。
“你这样的劳累是没有意义的。”
终于，在某一天，夏无力还是开了口。
而奈特斯拉格就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着他的工作。
“你还不明白吗？”夏无力见他如此，便接着说道，“听你讲了你的理论后，我自己也思考了很久，所以我才会这么跟你说的。”
“那你说吧。”
奈特斯拉格微微侧头，看着牢笼中的夏无力，给了个眼神。
“我要说的东西很简单。”夏无力清了清嗓子，“如果你想要突破这个世界的话，就不能在这个世界内寻找外部世界的证据和线索。”
“还记得那句话吗？‘世界的意义必定在世界之外’。”夏无力此刻的立场不像是一个囚犯，倒像是奈特斯拉格的帮凶，“创造这个世界的人一定不会蠢到把线索就这样给你放在这个世界里，放在你想要找就能找到的地方。”
“说下去。”
“但是，线索肯定是存在的。”夏无力接着说道，“我刚才也说了，线索不会就这样给你放在这个世界里，放在你想要找就能找到的地方，但是一定会隐藏在那些冠冕堂皇的表面之下和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之中，就像这大楼之下的里锦瑟。”
“我想说——正是因为我们习惯了这些日常，所以才无法察觉其中蕴含的线索和异样。”
夏无力看着已经将身体转了过来的奈特斯拉格，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话。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Knockin On Heavens Door
夏无力向奈特斯拉格灌输了很多他自己的思想。
包括但不限于刚才所说过的那些。
“您觉得这个世界是怎么诞生的？”夏无力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从容地问着面前这个老人。
“怎么诞生的？”奈特斯拉格皱了皱眉，“根据科学的说法来看，应该是宇宙大爆……”
“不，不是的。”夏无力摇了摇头。
看到自己一直以来所相信的理论被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用极其干脆的语气所驳斥，奈特斯拉格有些不快。
“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是？”
夏无力认真地注视着奈特斯拉格，然后开口道，“倒不如说，您为什么如此相信这个理论呢？”
“因为勒梅特、伽莫夫、哈勃等人的观测和理论证明了……”
奈特斯拉格说着，但还没说完便被夏无力打断了。
“您认识他们还是见过他们，还是说亲眼目睹过他们的研究过程？”
“我怎么可能啊！”奈特斯拉格感觉这问题有些让人发笑。
“那么，既然您都没和提出理论的人交谈过，也没有见证过他们的研究过程，更没有自己证明过他们提出的理论，为什么还如此笃定地相信呢？”夏无力又问道，“盲目地相信他人的理论真的和您自己追求真理的信条是相容的吗？您当初是为了什么才选择研究棋盘翻转理论的？”
奈特斯拉格哑然。
而夏无力并没有停止。
“现在这里是地下世界，那么我想请问一下，您觉得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他微笑着问道。
“现在……”奈特斯拉格打了个呵欠，然后随意地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钟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
13：42
也就是说，是下午。
“下午的话，就是白天吧。”奈特斯拉格回答道。
“但其实您知道吗？在问您这个问题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了，您的那个电子钟早在昨天就已经坏掉了，所以它能够提供的时间其实并不准确。”夏无力笑了笑，“不过我刚刚注意到了一件事，您打了个哈欠。”
“虽然说打呵欠这一点也许是因为您有些劳累，但也不能排除是因为您自身生物钟的影响，您一向会在晚上十二点的时候准时就寝，所以我想现在大概是十二点左右了吧。”夏无力补充道。
“这……”奈特斯拉格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如果对一件事情抱有疑问，哪怕那件事情是不容世人争辩的真理，只要你依然有着想要探寻的念头，那就一定要究其所以不可。因为所谓的真理……只有通过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意志去检验过，才能真正明白那到底是不是真理——这句话，是你在阐述你自己的思想的时候所说过的吧。”夏无力接着说道，“道听途说来的真理根本不能称得上是真理，而自己的眼睛也有可能会欺骗自己。”
“唯有自身体验，才能加以证明。”
“虽然您一直声称着自己的理论和其中蕴含着的自由的思想，但是难道您从来没有注意过吗？您自己的思想和思考方式，早就已经被这个世界的公理给束缚住了。”
“曾经有一位叫罗素的哲学家提出过一个名为‘火鸡问题’的理论，我想，作为研究世界本质的先驱，他应该可以很好地解答您现在正在面对的问题。”
“一个农场里有一群火鸡，农场主每天中午11点来给他们送食。火鸡中有一位科学家观察这个现象，以致观察了近乎一年都没有例外，于是他也发现了一个自己宇宙中的伟大定理‘每天早上11点，必然会有食物降临’。然后，他在感恩节的早晨向火鸡们公布了这个定理，但11点食物没有降临，农场主进来把火鸡全杀了。”
奈特斯拉格没有听说过这个理论，但他依然对此感到不寒而栗。
“您现在就处在这个理论之中。”夏无力直言道，“因为明明您想要研究的是世界之外的学问，但所用的方法，却全都是这个世界之中的理论。”
“您不知道农场主什么时候会来喂食，也不知道农场主的感恩节是什么时候。”夏无力扭了扭自己铐在背后的双手，试图让自己说话的姿势稍微舒服一些，“但是您知道农场主的存在。”
“您知道吗？我其实也有一个假设。”夏无力用一种略带着诡异的眼神看向了奈特斯拉格，这种眼神让奈特斯拉格略微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好像是自己的内心深处都被看得一干二净了一般。
“不过，在做这个假设之前，我有一个疑问。”他的双眼注视着奈特斯拉格，让奈特斯拉格有些无法拒绝他的提问。
“什么？”
“现在的琴辉心，真的还是琴辉心吗？”夏无力开口，用十分直接的口吻问道。
琴辉心究竟还是不是琴辉心？
这什么意思？
奈特斯拉格皱了皱眉。
虽然夏无力因为自己的身份原因，本身就认识琴辉心和白衣，但是这个反应……难道说他已经知道了琴辉心已经被白衣杀死的事情了？
“看样子琴辉心已经不是琴辉心了。”夏无力笑着说道，“通过观察您的反应和您等待的时间就能得出这个结论了。”
“而你似乎也不需要我回答这个问题，通过你的反应来看，你也是早就知道了吧。”奈特斯拉格回答道。
“不，我其实只是猜测而已，因为我想要用这件事情的事实来证明我接下来要说的假设。”夏无力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了回去，就好像刚才正在说话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什么假设？”
“就在您对我讲解关于您的缸中之脑和棋盘翻转理论之后，我那天晚上就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而这个理论，也正是来源于这个梦。”夏无力微微低着头，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正常。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奈特斯拉格开口说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所有人都是生活在一本小说里的话，您会怎么想？”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止境的观测
如果所有人都活在一本小说里面？
这个问题奈特斯拉格并不是没有想过。
毕竟缸中之脑和棋盘翻转的理论就是他提出来并完善的。
但是夏无力为什么能接受的这么快？
明明几天以前他都还表现出明显的抗拒精神，为什么今天突然他的说话方式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而且想法还如此地和奈特斯拉格接近？
“您知道吗？”
夏无力仰头看着奈特斯拉格，双眼中的聚焦不知聚在了何处。
“在那个梦里，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他的身体颤抖着，但那绝对不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颤抖——当然也不是武者震。
奈特斯拉格没有发生询问。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什么都不问，夏无力自己也会一个人全部说完。
于是他选择了等待，做一个倾听者。
他要听听，夏无力到底会说些什么。
“我看见了边缘长夜的出生……虽然这些是你之前就告诉过我的，但还不至于此。”
“还不止于此。”夏无力双眼失焦，口中喃喃，仿佛他又再次回到了那梦中的场景，“因为我所看见的事物的发展，并非是向前迈进，而是不断后退的。”
“在边缘长夜的出生之后，便是伊莉斯的出生，我看到她熟睡在瑾瑜怀里的襁褓中，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瑾瑜和凛斯雷特恋爱的时候。”
他口中所说的，都是在游戏内发生过的真实的历史。
“影像继续后退着。”夏无力的语速越来越快，“我开始看到连瑾瑜和凛斯雷特都未曾目睹过的场景，我开始看到纯粹的数据，我开始看到琴辉心的出现，看到一场巨大的车祸，看到一个失衡的游戏，看到一个自由的机枪兵。”
这些都是发生在游戏之外，现实之中的，关于琴辉心的真实历史。
“然后，我的视角开始上升，不断上升不断上升。”说这句话的时候，夏无力的脸色甚至有些苍白，“而随着视角的上升，我眼中的画面也开始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变成了……”
夏无力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
奈特斯拉格也皱了皱眉。
因为他意识到之前他所说的那些事情虽然是事实，但是他似乎从未对他提起过。
也就是说，他的确在那个所谓的梦里目睹了曾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
“变成了，一个文字。”夏无力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那么，是什么字？”奈特斯拉格也问道。
“人。”夏无力叹了口气，“是一个‘人’字。”
“人……？”奈特斯拉格有些疑惑，“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一个单字，而是一句连起来的话语。”夏无力的双眼重新对焦，看着奈特斯拉格，然后一字一句地复述出了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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