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辙没说什么,依旧盯着不远处漆黑的灌木丛。 “……您回去喝点感冒药吧?来的时候雨太大了,路也不好,这里七拐八拐的,一不小心……宋岐归也真是。”钱雲对裴辙无比尊敬,这个时候兀自带着几分自责说着。 裴辙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抬手拨电话。 钱雲看到:“距离太远了,信号不好,很难——” 裴辙压下心底不安,转头对钱雲说:“我先回去。” 钱雲愣住:“不、不行吧——裴长官,您来那会天还没黑,看得清路。这会天都黑了,雨估计要下大,现在回去不安全,跟我们一起——” 忽然,手机响了一下,裴辙立即接起。 颠簸的电流刺啦刺啦,那边只说了半句话,裴辙脸色瞬间就变了,从肩胛到脊柱如遭电击般凝固。 紧接着,电话那头又说了句,裴辙没说话,胸膛几下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猛地朝他心口狠狠袭来,下颌线条顿时紧绷到极点,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凸起,五指僵硬,整个人气息骤沉。 钱雲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裴辙,吓得一句话不敢说。 很快,裴辙闭眼掐了电话,神色压抑到极点。 周遭一切如常,气氛却可怖森冷。 钱雲盯着裴辙,张了张,刚要措辞,就见裴辙抬眼,眼底有血丝,一字一句道:“留一队人给我,我要找——” “咔哒。” 雨声有节奏,夹杂在里面的微小动静,如同小动物慌里慌张窜过,并不起眼。 裴辙却抬手极快地打了个噤声手势。 钱雲压根不敢动。 隔着一段距离,姜昀祺注视面容冷肃的裴辙朝他一步步走来,瞳孔霎时紧缩,心底漫溢出的恐惧陡地冲向天灵盖,姜昀祺忍不住吭哧吭哧用力呼吸,好像不这样呼吸他就要窒息在无底洞一样的害怕里—— 可是,裴辙越来越近—— 蓝眸几乎静止,呼吸猝停的下秒,姜昀祺转身没命一样跑了出去! “昀祺——!” 电光火石的一瞬,那个奔起的人影再熟悉不过! 姜昀祺跌跌撞撞跑着,裴辙吼得他浑身发抖,姜昀祺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往前逃。 没有犹豫,裴辙紧紧追了出去。 钱雲呆立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裴辙消失得太快,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雨越下越大,姜昀祺开始咳嗽。 肺部火烧火燎,嗓子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姜昀祺一边跑一边咳,眼前雾蒙蒙的,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让他看不清路。 不知道过去多久,姜昀祺鼻腔充斥潮湿泥土和树叶青苔的斑驳气息,伴随一股似有若无、越来越近的烧焦味道。 他居然跑到了今天下午爆炸发生的地方。 刺眼的猩红色警戒灯在中心坑洼处一闪一闪,周围没有一个人,或者说,人刚走,泥泞地面有长长的车轮胎印,一路往前延伸。 姜昀祺放慢脚步,艰难吞咽,仔细侦查四周动静,发现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密集瓢泼的雨声,其余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全身都湿透了,夏季单薄的衣服裹在身上,一路跑来被树枝剐蹭,凌乱不堪,手心也蹭破皮,膝盖脏污一片。 漫无目的又谨慎小心地走了半圈,姜昀祺孤身站立,张嘴用力呼吸,雨水兜头冲刷下来,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很长时间脑子昏昏沉沉,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哪里,又好像不知道。 姜昀祺低头看了眼手心,空荡荡的,但就在他眨眼间隙里,他好像看见了一张黑桃A。 忽然间,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昀祺听见枪栓抽动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姜昀祺后退几步,想把声音找出来,但红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全是黑不见底的雨林,幽森恐怖。 突然,脚下踢到什么,声音不是很大,但姜昀祺极度受惊,吓得立即回身低头去看。 是一把老型号步枪。 爆炸中残留的枪支,枪托和握把已经烧熔弯曲,枪杆完好,大半都浸泡在浑浊泥水里。 姜昀祺瞪着它,好一会,喘息着弯身去捡—— 手指触碰到冰凉枪身的刹那,姜昀祺像是感知到什么,震惊抬头—— 那人就站在不远处,面容冷酷阴森,正牢牢锁住他,满身的血一滴滴往下落,手里也握着一把枪,刚才那种有规律的枪栓抽动的声响,就从那里传来。 那人背后,是冲天的焰火和堆成山的尸骨。 令人作呕的粘稠血腥混合火药的烧焦气味全数朝他袭来,姜昀祺呆呆望着,脑子“嗡”的一声,再也想不起任何。 他彻底分不清幻觉。 面对惊悚骇人的尸山血海,姜昀祺一步步后退,直至无路可退,他蹲下来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惧怕得浑身颤抖,一声不吭。 裴辙站在不远处,凝视脆弱到即将崩溃的姜昀祺,心痛至极。 他一路跟着姜昀祺,没有靠近。当姜昀祺选择逃离的时候,裴辙就知道那时肯定有什么刺激了姜昀祺的神经,让他分不清现实。 除了刚开始的发力,姜昀祺之后跑得并不算快,后半程几乎跌跌撞撞,但他太害怕了,裴辙守着他,却不敢贸然触碰他。 姜昀祺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再也复合不了。 雨越下越大,铺天盖地,蹲在原地的姜昀祺像是死了。 雏鸟羽翅尽断,奄奄一息。 裴辙朝姜昀祺走去。 又传来一个声音——姜昀祺没有多少力气抬头去看,他只能将自己缩得更紧。 恐惧完全占据了他的躯壳。 似乎那些年在遂浒承受的所有胆战心惊、筋疲力尽,九年后,在这个漆黑无边的雨夜里,全部来到他面前,吞噬他、折磨他、让他再也活不下去。 “昀祺。” 蓦地,有人在叫他。 姜昀祺肩抖了抖,没有抬头。 裴辙蹲下身,伸手要去触碰姜昀祺—— 指尖触及的瞬间,姜昀祺浑身大震,抬手毫不犹豫握起枪抵在裴辙肩头!
注视裴辙的蓝眸如同一簇濒死燃烧的焰火,寒意刺骨,空洞无神。 裴辙没动,他朝姜昀祺笑了下,伸出去的手抚摸姜昀祺几乎冰冷的后颈和脸颊:“和裴哥回去好不好?” 姜昀祺望着他,没有眨眼,过会,转头去看那个人。一举一动如同机械反应。 裴辙顺着姜昀祺目光望向雨林深处,按捺心头酸涩起伏,闭眼几秒,过后嗓音低了些:“昀祺不要怕。” 姜昀祺恍若未闻,注视裴辙后退几步站起来,枪口分毫不差地对准裴辙,无动于衷。 裴辙看上去一点都不在意,他继续朝姜昀祺走近。 越来越近,最后两人就隔着一支枪的距离,而裴辙,还在靠近。 蓝眸这时才有反应,姜昀祺看不懂出现在眼前的男人,他疑惑不解,但更多的是害怕和不知所措。 姜昀祺转头又去看幻觉,他在比较这两个人的攻击性—— 这个时候的姜昀祺已经认不出裴辙。 裴辙发现了,他垂头深深喘息,接受这个事实比剜去心头肉还要痛苦,裴辙再次伸出手抚摸姜昀祺脸颊,手有些颤抖,但低声哄的语气一如寻常,裴辙凝视姜昀祺眼睛,对他说:“昀祺和裴哥回去好不好?” 两个人都湿透了,裴辙掌心却烫得惊人,热度传递到姜昀祺身上,姜昀祺细细颤抖起来。 姜昀祺抱紧枪,用力握住。 他不知道该抱紧什么,枪似乎能给他安全感。 在遂浒的无数个日夜,他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握紧手里的枪,服从一切命令,这样就能活下去、就能安全。 但是,姜昀祺发现没有用,他还是害怕,从尸山血海走来的那个人也朝他举起枪—— 姜昀祺好像把裴辙忘了,他盯着那个人,嘴里下意识道:“不要……不要……” 裴辙伸手想将人抱进怀里,姜昀祺却一下挣脱! 犹如困兽一般,姜昀祺来回盯着裴辙和那个举枪走来的人,整个人就像惊弓之鸟,熬尽最后一丝心力。 那个人还在靠近。 姜昀祺崩溃之下终于哭了起来,他不停往后退,嘴里不停呢喃:“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 姜昀祺闭眼嘶哑大喊! 同一时间! 姜昀祺崩溃到极点,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握着枪毫无意识,弦崩断的最后一秒,他直接朝那个人开了枪! “——嘭!” 裴辙几乎丧失心跳,他直接朝姜昀祺扑了过去! “昀祺!”
第209章 天光大亮 姜昀祺发现自己站在阳光明媚的树林里。 他没有穿鞋,意识到这点,姜昀祺低下头,暖融融的日光落在脚面,姜昀祺盯着小片明晃晃光晕瞧,脚趾不由自主蜷了两下,蹭过的草地柔软湿润,踩在上面很舒服。 周围的一切都很舒服。 湛蓝的天空,薄纱似的云线如同深海水母一样徜徉浮游,四野轻风和煦,空气洁净清朗。 姜昀祺深吸口气,气流缓缓通入肺腑,冰雪一样纤尘不染,空白得想象不出任何。 一口气格外漫长。 突然,姜昀祺微微顿住,他闻到一丝不属于空气的气息。熟悉、安宁,吸入时比阳光的温度凉一些,却更深刻。姜昀祺发现自己很喜欢,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甚至能想象当这缕气息炙热时更浓烈的包围。 可是等他再去深嗅、去确认,那丝气息早就消失不见——它太稀薄了,稀薄得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散出来的。 姜昀祺抓不住。 焦急一点点笼罩心头,姜昀祺闭眼站在阳光下,仰起头用力呼吸,枝桠间零碎的温暖照拂在脸上,体温不断上升,额头有了汗,心却不断下沉。 怎么都找不到。 过了很长时间,姜昀祺觉得有些累,他睁开眼发现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浸满眼眶,眼前的晴朗画面变得模糊。姜昀祺眨了下眼,脸颊很快湿润,心里的疲惫让他忍不住坐下来,草地和云朵一样绵软,姜昀祺抱着膝盖,坐着坐着,快要睡着。 姜昀祺顺从本能躺下来,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心口蓦地有些疼。姜昀祺伸手摸左胸,不是很喘得上气。随之而来的心慌无措让他坐立不安,姜昀祺左右瞧了瞧,广茂葱郁的树林草地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而不是待在这里。 尽管这里舒适得让他迈不动脚。 “离开”的想法刚浮现在脑海,远处就走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看不清面容,但是能感受到他们对自己不同寻常的善意与疼爱,他们朝姜昀祺招手,笑意温柔地喊他过去。 姜昀祺听不清他们到底叫他什么,但姜昀祺知道他们叫的就是自己。 于是,姜昀祺朝他们跑了过去。 可当他来到两人面前,姜昀祺发现自己还是看不清他们的面目,阳光热烈耀眼,姜昀祺睁大眼睛想要瞧得仔细、瞧得清楚,结果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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