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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明知道抬价了还要过去,不是——” 我想说冤大头,话到嘴边换了个词,“辛辛苦苦打探得到的情报不就没用了吗?” 玩家忽然抬头看向我,我还有许多可以说的,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那一眼里,却沉默了。 “你说得对,我们都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了,再硬赶上去吃亏的确有点傻。”玩家说,“如果是其他……如果是其他任何一次集市,我就不去了,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时间是2月14。” 他说完顿了顿,脸上忽然浮现出混合着踌躇、羞稔的犹疑。 我其实已经有点不太记得这个日期代表着什么了,对它有印象,却只是有印象而已,我只是陪着玩家沉默。 过了一会,玩家似乎自己调节过来。 “不过,商人嘛,他们这么做倒也正常。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们哪怕不要自己的命也会做的,能标多高的价格,肯定不会往低了写。” 他语气轻松地说,“但被针对的人是我——这倒是有点苦恼。我大致有个想法。” “是什么?”我静静看着他。 “逐个击破。” “这些人——看起来合作融洽,实际上各个胸怀鬼胎。”玩家说,“如果能自己多赚一点,而别人少赚一点,他们会做吗?当然会。” “一些我不是特别需要的,比如装饰物,大型家具,和他们就有议价空间。毕竟就算降价了,我也不一定买,这种情况下,他们就大概率会降低一些价格。” “至于那些卖种子的老板,还有农具——不管打不打折,我都会需要,和他们就没有必要谈了。” 玩家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却没有说什么“如果成功了,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 他只是眯起眼笑了笑。 “等我的好消息!” …… 可玩家虽然听起来思路清楚,也头头是道,我仍然觉得,成功的可行性相当低。 商人们之间是各自为战,每个人随时都可能给对方背后来上一刀,这一点玩家说的没错; 但实际上,他们之间的联系也远远比玩家想象中来得要紧密。 最鲜明、也最根本的区别,就是他们全都是npc。 只这一点就足以将玩家排除在外了。 金钱的联系织就成网,身份的差异树立外敌,所有人蛰伏其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 只要他是个头脑正常的、精明利己的商人,只要他没有承玩家天大的情、或者欠了他半条命,我都觉得玩家很难从这个牢固的同盟中寻找到突破口。 不过,既然他没有开始行动,现在的一切就都只是纸上谈兵。玩家有想法,那我就暂时信他。 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 当时混进聚会,我用的说辞是,玩家和我不熟。 可集市当天,这些平日里故作神秘的老板一定会亲自坐镇,我再和玩家一起出现,谎话就暴露了。 “不行。”我斩钉截铁,“集市的话,你只能自己一个人去。” “啊?”玩家突遭大变,脸上的表情比起失望,更像是被这个天降的噩耗砸懵了。我就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不仅如此,最近一段时间,你白天也不要来图书馆找我。” “不是,但是——” “绝对不行。” “可我——” 我说:“如果被他们发现密谋败露,针对你的手段只会更多。” 玩家团团乱转,眼神急头白脸,乱七八糟地一通看。我铁石心肠地不为所动,但看他整个人耷拉下去,又放软了。 “……除非你能在这之前解决那些商人的问题。” 玩家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了,看他的架势,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去和那群富商们干一架。 等我的图书馆安静下来,时钟的指针已经走到了3。 我去洗脸、洗漱。 直到这一步都是正常的,咬着一嘴的泡沫刷牙时,玩家沮丧的脸忽然从我面前一闪而过。 我动作停了一下。 玩家似乎真的很想和我去这趟集市。 ……我是不是不该这样做? 事实上,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答应过,先前的“到时候再看”也只是缓兵之计。到现在,有了商人这一托辞,我当然名正言顺地拒绝了他。 但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事后才微妙地、迟来地举棋不定起来。 我心中有两个声音在左右搏击,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躺在床上实在睡不着,去了玩家的直播间。 他大概已经下播了,我只是莫名地想去看看。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玩家还在。 想象中的黑屏并不存在,刚进直播,我就被震耳欲聋的bgm炸了一下。玩家正在唱歌——作为游戏主播,我第一次见到他有这种业务,这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没有生日歌会,也不是在庆祝现实中什么节日。 我观察一圈,才发现事情特殊在什么地方: 玩家平时直播用的收音设备,此刻都好端端挂在支架上。他手里充当麦克风的,其实是一根新鲜的胡萝卜。 他就闭着眼,对着胡萝卜梗,忘我又深情地唱着: “……其实你没有那么爱他,没有深陷到不可自拔……” 我看了一眼歌单。 《你那么爱她》、《梦醒时分》、《失恋情歌》…… 我:“?” 再看一眼直播间标题:【被拒绝了,失恋直播间在线K歌】 “……” 我拳头硬了。 *** 很好,很好。 既然这样,那玩家就自己把那些商人解决掉吧。 他那么厉害,还能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大摇大摆地拉着我的手逛集市! 打开直播前,我在心虚中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甚至有想过处理这帮商人的方案——对玩家来说不亚于天堑,对我而言却不算难。 从头到尾,我其实都是有摆平这帮商人的手段的,区别仅仅在于我不想用,这也是我时候心虚的主要原因。但在看到直播间的景象后,这些情绪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心平气和,心如止水,把被子往脸上一扯,倒头就睡。 第二天,我当然不负众望地起晚了。 所幸图书馆也没有人来。直到中午,门外才有一道车铃响了响: “馆长,馆长?” 我从玻璃展柜后抬起头,一个骑在自行车上的人正朝我招手。 “今晚八点在旧教堂,记得来!” 这是木匠的儿子,戴安。 戴安带来了一场聚会的消息,关于玩家的好感度礼物。 一些特定的礼物能提升npc对玩家的好感度,这是游戏的基础设定。只不过,这个好感度系统起先是隐藏的,直到玩家过完第一个主线任务——也就是【初入小镇】后才正式开启。 玩家的任务其实很早就完成了,但这个系统,要解锁它还需要先完成一条前置支线。 就是这条支线让好感度系统迟迟无法出现。因为在【初入小镇】以后,紧接着就是后续的醒冬鼓事发,【侦探行动】。如果你有印象,那就是我作为嫌疑人被林塞带走,玩家自己都兵荒马乱,显然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支线列表上新刷出来的一个“new”。 想到这里,我没有那么生气了,觉得昨晚玩家在直播间鬼哭狼嚎的事也不是那么无法接受。我答应了戴安,晚上八点,准时来到了旧教堂。 旧教堂是个熟悉的地方,毕竟不久前我还在这里住过。 从空间结构上,它的功能大体划分为两个区域,前方的祈祷大厅用于信众的日常活动,后方则是工作人员的生活区。 聚会就在祈祷大厅举行。 成排的长椅旁零零散散地站着人,十字架前面点燃着一排蜡烛,颤颤巍巍地在风中摇摆。教堂的屋顶已经很破了,四支五棱地漏着风,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落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单论环境,这里其实直接拉去做恐怖电影的片场都不为过,至于讨论的内容也不遑多让。所谓的“好感度礼物聚会”——其实目的就为了每个npc都挑好自己的礼物,做到每两个人之间不要重复。 所有人都盯着另一个人手里的东西,甚至堂而皇之地争抢、瓜分,其实另一个词能够更好地概括这种行为,那就是分赃。 “……我喜欢马樱丹,听说,它的花瓣有五种颜色。翠丝塔,你说,我就选它作为好感度礼物怎么样?” 前边的声音还正常一些,我的注意力往那边移过去。 说话的名叫茱莉娅,高高地坐在大厅的第一排,在桌前晃着双腿。在她旁边就是话里问到的翠丝塔,翠丝塔坐在一辆轮椅上,苍白的脸庞泛着红晕。 “马樱丹的确很好看呀,”她细声细气地说,“只不过,它开花时的香气很臭,你见过马樱丹吗?” “啊!”茱莉娅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那不行,我当然没有!我就在书里读到过马樱丹。哎呀,这不行,我得换一个。” “御衣黄、钟花樱,都挺好的,”翠丝塔常年住在玻璃花房里,对各类植物如数家珍,“菊樱最漂亮,颜色也很衬你,我觉得你可以选它。” …… 环顾四周,诸如此类的对话数不胜数。少女的角落或许还只是在讨论花的品种,成年人的话题就更赤裸直白,甚至还有人带了计算器,当场核算起市场价格。 即便还在生玩家的气,我也很难不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所有的话题中,他们都好像不约而同地将带来礼物的玩家忘记了——似乎这些材料能从天上掉下来,不需要他一个个辛苦地去找、去收集似的。 但我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立场来道德审判,因为他们是npc,我也是,我和他们并没有任何不同。 没过多久,一个人跳到十字架前:“大家、大家,安静一下!” 是来通知我的戴安。 之前在商人们的聚会上,我和家具商马修没话找话,假借的托词就是戴安。他是个笨拙的年轻人,并没有继承多少他父亲的精湛手艺,老戴安是个光听描述,就能将木器的结构琢磨得八九不离十的人,到了他儿子手里,却连根木头都削不直。 但他在木匠这一行手艺不精,却在别的领域活跃得很,就如此时此刻——他用纸卷了一个话筒,假模假式地大声说:“我们组织这次集会的目的呢,大家知道,是为了相互协调,统一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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