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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晴好,能将投手丘上的人看得格外清晰,仿佛没有隔太远距离一样。蒋嵩侧着身站着,右手藏在手套里,轻轻摇了摇头。 朝溪明白,这是蒋嵩想用速球跟打者对决的意思。只是面对任归,他得投出他的最大速度才行。 朝溪将手套比在内角低位,这是数据统计出来的任归最不常打的位置。任归打击站姿偏高,就算是去捞低球也很少刻意去降低身位,但他也一定知道蒋嵩的球路爱往低处去,所以只靠旧经验对决是行不通的。 速球划着一个不明显的弧线驶来,但横移的尾劲有些过于强了,险些要刺中打者的小腿。朝溪的余光已经看到任归要出棒,可这人竟出了一半又硬生生将球棒收了回去。 此人不动如山,仿佛无惧高速棒球的攻击力一般,还能时刻收着力量控制是否出棒,他的可怖程度怕是尚未被人完全发掘。 这一球的球速绝不慢,朝溪望向电子计分板上实时测算球速的板块,上面亮起的数字90让朝溪心情复杂,既有喜悦,又有心疼和担忧。 坏球的宣告更是增添一分压力,可惜了刚才那么有力的一记投球,没能进入好球带。朝溪知道蒋嵩不肯投些安全的球,宁可扔坏也要赌好球带边缘的危险球,尤其是面临这种强力打席的回合。 球数来到一好两坏,朝溪凭默契猜着蒋嵩想要的球,要了一颗蝴蝶。 速球投成这样,是蒋嵩的极限,但对于苏河的投手来说可能是家常便饭,任归见过太多了,他们不能给任归太多适应的时间。 速球和蝴蝶球的转换一直是蒋嵩的攻坚难点,切换时总不可避地影响控球,眼下这球也不走运,球路往上飞了,朝溪站直了些才够到。任归理所当然地没有挥棒。 为了避免安打,他们一直奔着三振的目标努力,但现在也许该换个策略。朝溪跟蒋嵩用暗号短暂交流,决定下一球还用速球对决。 朝溪握拳砸了砸手套球窝,将手套摆至跟先前一样的内角低位。 让任归打出去吧,拜托守备了。 倒计时临近归零前,投手丘上的人终于有了动作。左腿高悬,而后如四两拨千斤般落下,随之牵扯的是上身,使其一张撒开的网一样张合。手臂直展抡圆,不足半秒的时间,棒球就砸入朝溪的手套。 落点比之前那颗球要好。擦边进带,堪称完美。可令朝溪意外的是,任归并没有出棒。 而紧接着,主审的一声“Ball”在朝溪背后响起。 第138章 消耗 朝溪愣了一秒,直到任归从他面前经过,他才猛地站起来,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向主审。 他掀开面罩,右手平挥着,对主审边摇头边说:“不该是坏球。” 主审是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身高绝对超过一米九零,他摇摇头,右手下压,回答朝溪道:“太低。” 朝溪对这个判断并不服气,但主审的宣告就是一锤定音,争辩下去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他望着已经取掉护肘、手套的任归的宽厚背影。掠过那背影的,是一垒垒包边上高举手臂的高柔学长,代表一出局数的食指竖起指向天,以此提醒着朝溪。 蒋嵩没有往一垒方向看,还保持着准备投球的姿势,低着头轻轻踏着投手丘上的土。 等他看过来时,朝溪向他比划了自己要抓任归盗垒的暗号。 四坏保送任归,并非很坏的局面。只是垒上多一人,就有好几重威胁。苏河的五棒打者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挺拔的身型如一棵树一样扎进打区的红土地里。 蒋嵩开始频频向一垒转头,监视着任归离垒的小动作。朝溪架高蹲姿,时刻准备着。 牵制过两次后,蒋嵩投来第一颗球。刻意飘高的球路诱使打者挥棒,但没能被击中。 垒上有人,想必这席的打者会比刚才的任归更容易选择积极出棒,一切都为进攻服务。 倘若任归要盗二垒,那多半会选在蒋嵩投出蝴蝶球的时候。为了维护蒋嵩的投球状态,朝溪让他不再去牵制,自己做好阻杀盗垒的准备。 球数只一好球,不管打者是想打带跑还是想掩护任归盗垒,接下来出棒的几率仍然很大。朝溪向蒋嵩又要了一颗蝴蝶球,他暗自想着,想盗垒,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果不其然,蝴蝶飞来,任归弹射起跑向二垒冲锋。 蒋嵩的快蝴蝶没有下坠多少,飘忽但不过分离轨,在一闪而过的球棒之下清脆进袋,朝溪于此同时解除蹲姿,倒手,倒脚,抡展了手臂将球往二垒掷了过去。 训练了无数次的,已经化作肌肉记忆的动作让朝溪在任何一个步骤都没有毫秒的犹豫,棒球快、直、低地钻入早已来到二垒前做准备的明瑾学长的手套。任归已伸脚滑垒,而朝溪的球就这样准确地送达他的脚边。 在还有几公分抵达垒包的位置,明瑾向后一甩手臂,结结实实地触碰上任归的脚踝,随即裁判握拳砸出出局手势。 朝溪大喊一声,也挥舞起拳头为自己庆贺。 方才默契地闪开为他让出传球视野的蒋嵩回到了投手丘上,面向他张开双臂。朝溪拍了拍胸口回应他。 接下来几球,继续本着不想让打者上垒的原则,蒋嵩被消耗到了满球数。 怕被长打,内野守备相对驱后,但这一球不幸地被打者击进内野滚地,接传球没能及时响应,形成了一支一垒安打。 随后的六棒打者也采取同样的消耗手段,对蒋嵩无死角压榨。 打区上的肖姓选手就是今天顶替游击位置的苏河老二垒手,联赛时还颇为稳重的家伙此刻却在打区频频焦躁晃动。朝溪的视野也被他琐碎的动作干扰了几分。 蒋嵩又一球出手,仍被他擦出界外。 不知是否是被朝溪刚才的盗垒阻杀威慑到,此时一垒上的人相当安分,没什么盗垒的迹象。 太阳一寸寸地向中天挪移,气温也在逐渐攀升,虽还不至于到可以称之为热的地步,但鏖战已久的蒋嵩的发间已被汗水浸湿。 为苏河应援的铜管乐队一刻未休地奏着小曲,偶尔会分走一点点蒋嵩的心神。他不禁想,在音乐厅听他哥乐团的小号曲,和在赛场上听为敌队应援的小号曲这两者之间,到底哪个更令人浑身发痒。 尚未投满两局,就已被消耗几十球,蒋嵩虽没数着确切数字,但疲乏来得比预想得要早些。 难缠的六棒打者更是令人窝火,明明击不中甜点还仍然硬要出棒,疑似有故意的成分。 满球数,蒋嵩决定再用蝴蝶球对决。 他盯着朝溪的手套,调整呼吸,甩手将球丢了出去。不出所料地,打者再次挥了棒。 就在蒋嵩还没能来得及祈祷他挥棒落空之时,球就先一步接触球棒被蹭到本垒板上,随后紧接着,冲朝溪还举着等球落袋的左臂反弹而去了。 球速之快,令蒋嵩在目睹朝溪一瞬跌坐在地,用捂住上臂之后,大脑才处理清楚刚刚自己的视觉捕捉到了什么内容。 他赶忙冲下投手丘,奔向朝溪。与此同时,段立城及时上来要了暂停。 对朝溪的担忧暂时胜过了对打者的愤怒,蒋嵩赶到朝溪身边时,先瞪了站在打区外的肖梁月一眼。 此时的朝溪已经站了起来,眉头许是因为痛觉而皱着,但别的五官又想做出轻松的表情,于是脸上挂着苦味的笑容说道:“我没事。” “打到哪了?哪里疼?”蒋嵩关切寻问,一边伸手扶住朝溪的腰。 朝溪单手摘掉头盔面罩,把左上臂扭到脸跟前瞅了一眼,然后用手指在上臂后侧肱三头肌的位置画了几圈,说:“打到这里了……还好这里肉厚啊,只是有点疼。” “别处没事?”段立城问。 “没事。”朝溪点点头。 没等朝溪话音落,蒋嵩对打者的那股怒火就以不可抵挡之势熊熊燃烧起来了。他一个箭步跨到肖梁月面前,帽檐差点磕上对方的。 肖梁月没有被蒋嵩的气势吓退一毫厘,挺起胸脯狠撞了他一下,扬起下巴用挑衅的眼神反瞪回来。 蒋嵩自然也不怵,虽然理智不断在告诉他应当择时收手,但肖梁月今天这副黏着人消耗球数,故意打一堆擦棒界外球恶心人,甚至最后伤了人,甚甚至伤完人还理直气壮的样子,任谁看了都没法不恼火吧? 他正要发火,腰腹就被人环住,带着劲儿地给他拉退了一步。这触感不用看也知道是朝溪,蒋嵩只能把火调小一点,但还不肯就这样放过肖梁月。 他不是这样的。 蒋嵩心想。 消寒联赛时的肖梁月他是知道的,守备丝滑,打击利落,气质稳重,今天这是被人夺舍了还是怎么了? 不过蒋嵩有一个猜测。 没有余力为肖梁月进行深度心理剖析,蒋嵩还是想发泄掉这股怒火,他也挺胸撞了上去,绝不回避对方挑衅的目光,沉声问道:“你的游击呢?” “哈?” 人像是被真的激怒,正要再次撞上来时,蒋嵩被朝溪用力抱住,拉离了战场。 主审也抬手抵住两人的肩,试图把人分得更开。 朝溪还抱着他,手在蒋嵩背部安抚着,在他耳边轻语:“已经两出局了,马上结束了,别动怒,好不好?” 看着肖梁月拎着球棒背过身走远了些,蒋嵩因烦躁而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耳边温柔的声音不断召唤着他方才迷失的理性。 竟然要负伤的人反过来安抚他,蒋嵩的愧疚顷刻如瀑,浇灭了心头残存的怒火。他回抱住朝溪,手从肩头轻轻滑向他刚被球砸的地方。 “对不起……”蒋嵩平复着呼吸,终于与朝溪对上视线,“还疼不疼?走吧,去让许医生看一下。” 万幸没有升级为真格的冲突,蒋嵩能体会到肖梁月其实也一直拿捏着分寸,只是对方可能没想到他会拿苏河消失的游击手这件事来戳人痛处。 但这正巧印证了蒋嵩的猜测。 第一次见苏河老二游是集训的练习赛时,再后来就是消寒联赛。两人一直跟他家姚追苏间一样如胶似漆浓情蜜意难舍难分……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肖对于失去他的老搭档这件事,果真相当不爽。 而蒋嵩现在冷静下来后,对自己的神算子感到得意的同时,也对真的戳到人家痛处感到一些抱歉。 段立城跟主审商议完暂停时长之后,领着朝溪回到休息区。许名启已经掏出家伙事,随时准备喷两下子。 蒋嵩跟在朝溪身边,一手抱着两人的手套,另一手揽着人走到许医生那儿。 许名启握着一瓶冷镇痛气雾剂,抬手碰上朝溪被砸的位置。朝溪皱皱眉,嗯了一声。 “疼吧?”这人明知顾问了一嘴,扶住朝溪的左臂让它向上伸展开,“别过头去,别喷到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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