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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收挤到朝溪面前,两手扶住他的肩膀,关切地问:“你还好吗?你看起来……” 看着田收欲言又止的样子,朝溪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哭过,脸上一定不怎么好看。但现在也不是什么顾忌颜面的时刻了,他小声回答道:“我没事。” “不会有任何问题,你相信队长,”田收的声音还是那么铿锵有力,“已经两出局了,还记得吗?已经是最后了,再坚持一下。” 朝溪点点头。他恨自己没力气去安抚其他人担忧的情绪,更恨自己没有办法骗过自己去相信蒋嵩真的不会有事。 还好有田收,他主动提出回休息区查看情况,顺便与教练沟通,让其他人可以安心留在场内活动热身,静候比赛再开。 朝溪回到本垒板后,与野手练习传接球。 是啊,他想,大家都是来赢球的,但他最在乎的,明明是更重要的东西……只是蒋嵩竟然,或者是说从来,都没能理解吗? 第141章 立场 这一次暂停没有持续太久,朝溪为了暂时屏蔽方才的烦忧,正专注地与内野传接球时,他烦恼之源的身影出现在他旁边。 朝溪的腰被蒋嵩揽住,他一转头,就对上那张平静如常的脸孔。朝溪别过脸,不想再看他,只不过对方仍不死心地将脸凑过来。他不敢做出太显眼的排斥动作,苏河的眼睛一刻未眨地在盯着他们,他不能表现出一副贝里克家投捕在赛场吵架的样子。 “我已经不疼了,朝溪,”蒋嵩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打了针,不到两分钟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神奇吧?” 朝溪垂着目光,心想这人怎么又若无其事地说些激怒他的话,他叹了口气,抬手推了推蒋嵩胸口,对他说:“要开始了,快去投手丘上准备吧。” “先等等,”蒋嵩不肯走,说话时贴得非常近,“换套暗号。” 朝溪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应允。 蒋嵩能投的球种不多,他们之间的暗号也不多,已经比了这么多局了,苏河人确实也该偷明白了。刚刚疼得手都在抖的人,还能想起这么细枝末节的事,这让朝溪更难受了,好像慌乱得想掉眼泪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热身过几球后,八局下半的比赛重启。蒋嵩的热身投球并无异常,朝溪隐约觉得他是收着力度在投。是肩伤原因,还是故意为之?但无论如何,手套每被砸中一次,朝溪的心情就沉重一分,接球的左手也阵阵发麻。 继续面对苏河一棒打者,球数两坏零好,二垒有人。 苏河人此时又在想什么呢?发生某种状况,疑似负伤的投手若无其事地重返投手丘,他们会猜测贝里克牛棚已枯竭无法换投,还是会猜测贝里克是恶意暂停干扰比赛节奏?苏河人又是否会对刚才状态不佳的蒋嵩掉以轻心? 不管怎么想,得点圈有人,苏河打者是不会放弃能挥大棒的机会的。朝溪先比划出提防喻洋盗垒的暗号,然后是速球的,他将手套摆到外角低的位置,无论如何也想要先赶紧争取一颗好球数再说。 蒋嵩没有异议,准备利落,果断地投球出手。 这一球以出乎意料的力度与速度砸入手套,朝溪在震惊这球速是否能刷新纪录的同时,不忘往好球带拉一下。主审在身后清晰地喊出“Strike”。 朝溪想,刚刚蒋嵩热身时的收敛可能是想麻痹苏河打者,制造一种他已是强弩之末的假象,好让苏河放松警惕。 就是强弩之末了好不好?他在心里吐槽。 接下来一球,朝溪要了同样球路的坏球,想诱骗打者出棒。垒上有人,想防盗垒,人就得动作快,不能磨蹭。蒋嵩深谙此道,迅速将球投出,打者的球棒向前挥去的同时,小球划着一个斜向下的变势,完美错过球棒,落入朝溪的手套。这是蒋嵩自行改良版的二缝线速球,但因为球速不高,被启用的次数不多。 虽然二垒上的喻洋并没有要盗垒的迹象,但接住球的朝溪还是迅速站起身,起了一个要传球的动势,顺便瞪了已经离开垒包八丈远的那人一眼,以示警告。 已经两出局,喻洋可能不敢冒进吧。呵,就这点胆量?朝溪烦躁的心情开始向外溢出,表现为看谁都不爽。 还差最后一个好球数……朝溪蹲回去,比出蝴蝶球的暗号。 蒋嵩的蝴蝶也带上了一种生猛的力量感,即使路程颠簸,也要一头栽进目的地。球路被控制得与之前两球相近,但速度和位移的变化让打者没能瞬间适应,终是挥棒落空。 主审三振出局的宣判昭示了八局下半的彻底结束。朝溪站起身,把球还给主审。 按往常的习惯,防守半局结束时,朝溪会等蒋嵩从投手丘上下来,两人一起回休息区,但这次他不想等。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蒋嵩。委屈、愤怒和无力感让朝溪无法再像平常一样跟蒋嵩如胶如漆形影不离,某一种熟悉的隔阂,将他们再次分开。 接下来九局上半,朝溪要上场打击,他直接回到休息区,开始脱他的护具。苏间过来帮他,可能是看出他的低落,无言地在他背上拍了拍。 人都相继回巢,休息区越来越热闹,在这般狭小的地区想躲过蒋嵩的气息是不现实的,朝溪装备还没脱完,那人就又贴了上来。 朝溪不是来索要对方的安慰的,也不是来索要任何辩驳,他只想让蒋嵩眼下立刻停下来休息,但这个人看上去没有这个打算。蒋嵩结实温热的手紧紧攥握着他的,不放手,也不说话。 但凡他说点什么,朝溪可能都会被激怒而跟他吵架,这种无言的相处,是当下——这个比赛到了关键节点的时刻——他们能达成的最高级别的默契。 在这种无用的地方达成默契算什么?朝溪气得咬牙,蒋嵩是看准了他不会在比赛时撒泼,就陷他于无理无助的境地的。这个人把有决策权的大人笼络在他身边,给同样心系他身体状况的队友营造一种他并无大碍的假象,还要装模作样地逞英雄。 不过最可恶的还是这些放任自由的大人, 朝溪把手抽出来,挤过人群走向段立城。 “教练,段教练,”朝溪在段立城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直言道,“换投吧,您不能再让蒋嵩继续投了,他肩膀本来就……他今天要是落下什么不可逆的损伤,您事后是弥补不了的。” 在段立城身边站着的江翡也投来意欲劝说的目光,让朝溪更觉心寒。 段立城看着他,顿了好久才开口道:“这不是我的比赛,这是你们的比赛。蒋嵩要不要继续投,他自己说了算。” “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朝溪焦急地反驳,“保护队员的身体,难道就不是教练的职责了吗?” “放轻松,朝溪,”段立城摇摇头,哄小孩似的说,“他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们,好吗?” “要是只靠相信就能痊愈,就不需要有医院了。”朝溪向前一步,盯着段立城的眼睛,摆出自己的理论,“为了赢球,就可以不顾后果地牺牲他的身体吗?” “牺牲……”段立城顿了顿,他拽住朝溪的胳膊,将他拉得更近,直到一个令人不适的距离,咄咄逼人道,“如果今天伤的不是蒋嵩是别人,你还会掉眼泪吗?还会像这样三番五次地来劝我吗?你的立场,就真的比我和球队的立场更高尚吗?你自己想想……” 江翡这时猛地挤进两人中间,一手将朝溪推开些距离,打断段立城的发言:“好了!与其吵架,不如赶紧想一下九局上怎么打。” 朝溪愣在原地,有人侧目,但无人帮他说话。 他的背被一只大掌有力地托住,朝溪转头,对上了田收的视线。队长充满体贴与关怀的目光洒落,他开口道:“还好吧?我很愿意理解你,同样也很想理解蒋嵩和教练。小枫也受伤了,现在仰仗蒋嵩一个人,我们……” “朝溪。”蒋嵩的出现打断了田收的话,他说着,牵住朝溪的手。 “辛苦你了,你刚才投得很完美,”田收把住蒋嵩的肩,对他说,“你怎么样?我们也绝不是想看你逞强……” 蒋嵩不等田收说完,干脆道:“我很好,队长,请千万不要担心。” 田收点点头,虚着拥抱了蒋嵩一下,手掌有力地拍着他的背。 “大家听我说——”蒋嵩退开些距离,面向休息区其他人高声道。 众人纷纷投来目光,气氛一瞬安静下来,狭窄的休息区仿佛变成一间小小的礼堂,隔绝着外界的纷乱嘈杂,所有人都在等着听蒋嵩说话。 蒋嵩伸出一根手指,抬高了音量说道:“一分,我只要一分就好。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在担心我,所以现在更需要速战速决!接下来九局上,我们进攻,朝溪,还有王太、明瑾、马鲛学长,还有队长……我只要一分就够!我们只要领先一分,我们不需要第十局,我们离冠军只差一分!九局下半,我能守住。” “好,好!”田收高呼应和,紧接着所有人高呼应和。振奋的声音托举着几十条手臂在休息区高高扬起。蒋嵩所爆发出的号召力将朝溪钉在原地,他更为清醒地意识到,一个不顾自身伤痛高喊冲锋的投手才是贝里克此时所需要的英雄。 攻守轮换的倒计时即将归零,结束演说的蒋嵩拿了球棒夹在腋下,双手捧握住朝溪的手,注视着他,注视了许久才开口道:“拜托你了。” 方才眼神中的热血已化秋水,刚毅的声音也软作绵云,唯一没有变化的,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人所动摇的坚定神情。朝溪看着他,眼眶微酸,张口无言。 自喻洋被换上来,还没有一个打席在他手中敲出过安打。朝溪穿戴好打击护具,走上打区。 他从来没这么希望过比赛能立刻结束,这种偏执的念头正不停挤压着他的理智。他要安打,他要上垒,他要得分,他要阻止这谬论般的一切。 管你投手丘上的是什么喻洋还是什么冠军王牌,朝溪要把他头上的王冠摘下来踩碎。内角滑球也好纵落滑球也好,他要通通打出去。 朝溪闭了闭眼,试图唤醒消寒联赛时的记忆。联赛时打过太多次喻洋的球了,也不是没有击出过安打,只要回想起那时候的感觉就行了,对吧? 朝溪脚踩上打击区内侧的边线,架起球棒,盯住喻洋。极靠近内侧的站位会增加投手投内角球的风险,朝溪决定将喻洋往内角来的滑球全部封锁。 不怕触身就来吧,对自己控球有自信就来吧! 然而喻洋不会退缩的,朝溪想,出了名的爱挑衅打者的这位苏河王牌不会被吓退,他不会变得过分谨慎,而投些不够刁钻的球来。 但这次,该换朝溪来挑衅他了。 第142章 一分 喻洋第一球出手,球比朝溪预料得更有劲儿,且毫不留情地往内角拐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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