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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他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也开始渐渐涣散, 但他仍在咬牙坚持。 在比赛最后五圈的时候, 他的体力已经几乎透支,全凭一股狠劲还在上油门。 然而正值冬季, 在赛道温度较低的情况下, 轮胎需要更多的能量才能行使,这会导致它们更快失去下压力。 这使得姜越在一个高速弯心轮胎打滑,好在他反应及时, 迅速救下了车,没有损失太多的时间,但这足以让紧跟在他身后、刚被他超越的卡斯帕抓住机会,迅速拉近了距离。 于是姜越又再次身陷囹圄,他不得不在最后的关头被强行拖入攻防战,而他此时的体力和精力显然已经难以应付了。 重生之后,他几乎再也没有被逼至这样的困境。 卡斯帕是一个老练的猎手,攻守易形后,正如同姜越在进攻他时不断寻找他的破绽一样,他也在此时不断对前车进行试探。在比赛的倒数第二圈,他凭借尾流进入姜越的DRS区,最终完成了反超。 比赛结束了。 姜越行尸走肉一般,将车开回检录处,他从座舱里爬出来,摘下头盔。 头盔侧面的狼头喷涂仍然张狂夺目。 姜越注视着那个图案,良久,最终才拖着脚步朝着车队的P房走去。 他的赛道工程师上前来,可能见他实在没有说话的欲望,便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去忙别的了。 姜越的确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头痛剧烈,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浑身酸软,脑里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被罩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壳子里,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屏幕后的影片一样,亦真亦幻。 外界的一切都很聒噪。 他只想躲进一个安全的、封闭的地方,一个人好好歇一会儿。 “你还在这做什么?那边开始采访了。” 队友约翰在比赛发车的时候就被姜越超了过去,原本就有些不爽,可心中有顾虑,便开始含沙射影地讽刺起来: “嘿,不就是个P8吗,受这么大打击?“ 姜越其实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约翰的身影在他的眼前变成了两个,然后是三个,他面无表情地朝那个地方走过去。 由于在外人看来,姜越和往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最多只是变得迟钝了一些,所以约翰看见黑发黑眸的青年沉着脸向自己走来,顿时回忆到了上次那几个拳头的滋味,一下子怂了,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 没想到姜越走到一半,突然脚下一个趔趄,径直朝着一旁倒了下去。 眼看就要一头撞在旁边的广告牌上,却在下一秒,有人揽住了他的肩膀,他被固定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鼻尖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是段星恒。 姜越的脑中警报在下一刻因为认出了身前人的身份偃旗息鼓,他缓了两秒,才挣开段星恒的手臂,自己站定。 段星恒低垂着眼,手掌还虚虚地环在他身侧,轻声道: “你身上好热,回我车上再量一次体温。” “可是还要去采访。” 姜越垂着脑袋,他的声音很沙哑,几乎已经听不出平时的嗓音。但段星恒只从中听见了一点埋怨和委屈。 “想去吗?” “不想。” “那就不去了。”段星恒毫无迟疑地做出决定: “跟我走。” 不远处的约翰原本看到了段星恒就有些犯怵,此时也没什么心思听两人的小声交流,而是在原地装鹌鹑。 没想到正在此时,段星恒朝他的方向瞥了一下: “有事?” “没……没有。” 只是一眼,约翰就觉得背后一凉。他这样欺软怕硬的人,最知道谁不好惹。于是他瑟缩了一下脖子,识时务地转身走了。 姜越原本还想去和车队经理知会一声,但段星恒不由分说地带着他,朝着另一个人流较少的地方径直离开了赛车场。 他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头晕目眩,一脚深一脚浅地在身后跟着,期间差点撞到路人,好在段星恒眼疾手快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些。 终于上了车,车门关闭,车内的温度慢慢回暖。在封闭安全的空间里,姜越终于不用再佯装无事发生,身体里紧绷的弦也终于松懈下来。 今日的段星恒有司机接送,两人坐在后座。段星恒翻找出体温计递给姜越,看着小孩慢慢地脱下外套,将体温计放在腋下,才又把装满了温水的水杯也递给他。 姜越拧开杯盖,喝了几口,然后把水杯握在手里,在车窗边把自己缩起来,默默地看向窗外。 “具体哪里难受,还是胸闷头疼吗?” 段星恒靠近了一些,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果然发烫。 姜越点了点头。 “今天……” “最后在十号弯,我失误了。” 其实从刚才比赛结束,姜越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虽然轮胎打滑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赛道温度低,但他前世也犯过很多次这样的错误,本该能够妥善应对的。 姜越不可抑制地陷入一种焦虑之中,只想立刻回看今天比赛的录像并且进行数据复盘。他不愿完全将今天的发挥失常完全归咎于重感冒上。 “我明明感受到了后轮的抓地力不足,但我没有更早地做出应对措施,出弯时,全油门的时机偏早了……” “别想了。” 段星恒突然凑近,两手捧着他的脸侧,迫使两人对视: “我看了比赛全程…… 他顿了顿,眼神柔和却笃定: “你今天做的很好。” 姜越原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上一世,他有过无论怎么努力,名次却一次比一次靠后的时候。 不仅外界充满了轻视和鄙夷,就连他自己,也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泥淖。越是想证明自己,失败就来得越快,最终成为一场死循环。 但姜越最终挺过来了。 在那些经历之后,他以为自己不再会被一时的失误影响对自己的评判,更不会因为外界的评头论足而怀疑自己。 可他太执着于拉近和段星恒的距离了,不知不觉中,已经演变成一种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偏执。 他不能容忍自己犯错,更不能容忍自己找别的借口。 可当听见段星恒的后半句话,姜越突然觉得自己内心的尖刺被顷刻间融化了。 挫折,孤独,和四面八方的质疑与群嘲谩骂,都没什么大不了。 也许生病真的会让人脆弱。偏偏在这个时候,姜越突然感到鼻腔有些酸涩。 赶在被段星恒察觉之前,他将自己投入对方的怀里。 段星恒的大衣外套很厚,也许不会察觉到自己渐渐湿润的领口。 姜越掩耳盗铃地将脸埋在段星恒的颈窝。 他感到一双手臂紧紧的环抱住自己,如同海上漂泊的小舟终于回到港湾,他终于可以卸下防备,安静地,肆意地,泄露出自己的脆弱。 **** 这个赛季终于落幕,所有的车手都将迎来一个漫长且惬意的假期。 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姜越的流感终于彻底痊愈了。 段星恒的工作似乎也圆满推进了一个重要节点,接下来,他们两人都有足够多的空闲时间相处。 只可惜姜越仍然沉浸在那次失误中,虽然不再苛责自己,也不再陷入焦虑,但为了下个赛季,他整日沉迷于模拟器,体能训练也未曾落下。 最后段星恒终于按耐不住,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姜越假期有没有出行的计划。 在他的计划里,他应该会和姜越度过一个柔情蜜意的假期,他想带姜越去X国滑雪和冰川徒步,为此,他已经在皇后镇物色了一套足够漂亮的房子。 而姜越听了他的问题,几乎不假思索地回道: “回家过年。” 姜越说完,这才突然想到姥姥去世后,段星恒在国内已经没有别的至亲了。 于是他又立刻开口,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你跟我一起回家吧。”
第74章 "朋友” 段星恒几乎从未和姜越的家人正式见面过。 印象里, 仅有一次,姜越的小姑抽空不远万里地跨国飞来看姜越比赛。三人本来约好在第二天一起吃晚餐,但因为小姑的公司临时有要事, 那顿饭局最后泡汤了。 但段星恒了解姜越家里的大致状况。对于姜越的提议, 他欣然应允。 当天午后,姜越接到了一个国内朋友的电话,和朋友寒暄了几句。挂断电话后, 他想了想,又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妈?嗯, 感冒已经好了,您别担心……要回去, 我会在年前赶回家的。对了……” 他的目光突然转移到厨房门口: “今年我会和一个……”他顿了顿, “朋友, 一起回家过年。” 此时段星恒正从厨房出来, 迎面听到这句话, 挑了下眉。 姜越挪回目光, 继续道: “嗯, 是,是段星恒。我们会安排好的。年夜饭?订酒店的就好。” 他又跟妈妈说了几句, 才挂断了电话。 “今年除夕是在月底。”姜越说, “我们提早两天回国正合适, 我待会看看机票。” “不用。”段星恒走到餐桌前将茶杯放回小瓷碟上,发出了一声有些尖锐的响声: “我叫人订。” “我自己来就行。”姜越有些不明所以, “不用麻烦……” “麻烦?” 段星恒抬眼, 语气听不出喜怒: “跟我这么客套?因为我只是朋友吗?” 姜越这才反应过来,段星恒还在因为他刚才有些生疏的称呼闹别扭。 他反思了一下。 的确,他社交平台上有不少好友, 都会习惯在与恋人确定关系后公布两人的亲密合照,这样从一定程度来说,有利于保持关系稳定。 但姜越和段星恒都是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人,又是同性,碍于这一点,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会在公众和朋友面前隐瞒恋人的关系。目前,除了两人的好友,例如亨利和戴安娜,其他人都尚不知情。 但其实姜越已经打算循序渐进地公开这件事,尤其是对于亲近的人,他不想隐瞒。 这也是为什么他打算和段星恒一起回杭城过年。 至于在母亲面前称段星恒为朋友,一方面是姜越一时情急,未经过妥善考虑;另一方面,这么重要的事情,在电话里说实在太过草率了。 可没想到段星恒会这样在意。 姜越有些懊恼起来,反正妈妈也认识段星恒,如果直接称呼名字,也许会比“朋友”更加妥当一些。 “等一下,我能解释。” 他叹了口气,拦住了沉着脸,要将碗碟拿回厨房的段星恒。 男人却回头,早已恢复了轻松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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