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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台高清摄像机架在江惹正前方,黑的镜头好似无底洞,将他的注意力一点点蚕食殆尽。 混沌之中,他觉得自己好像攀上了悬崖峭壁,稍微动一动,就会掉下万丈深渊,摔成一滩泥。 干脆不动好了。 干脆像之前一样,不闻不问,保持沉默就好了。 可是在那一刻,江惹看到刚才怒斥过他的人,哭着喊他的ID,哭着说“你真让我失望”,在临出演播厅大门时又猛地回头哭着告诉他: “但我还是会相信你啊,你是我在OND第一个喜欢的职业选手,Welle,你不要迷茫,你要一直走下去。” 他听着这些温暖却窒息的话语,终于明白了成为职业选手的代价。 是放弃自由?不能随心所欲? 是成为某人的精神支柱? 或许是拥有一颗被强加种种枷锁的心?是他永远无法挣脱“有天赋又努力最终一事无成”的魇魔?还是被万千赤子追寻的不切实际的冠军梦所困…… 江惹灵台清明。 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为什么牧随川会那么严肃地训斥他,并且真切地感受到了肩膀上的责任,和理想的重量。 话筒举到嘴边,张口,唇舌发力。 演播厅寂然无声。 再次张口,调动语言系统。 演播厅死一样的安静。 又失声了吗? 江惹茫然无措,慌乱中指尖轻触了两下麦克风。 没动静。 音响设备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原来无论他沉默与否,无论他有多用力,他的声音台下永远不会听到——这是导演组早先确定好的预案。 少年紧攥话筒的指节毫无血色,而位于演播厅正后方的控制室里,突然闯进一个身着黑金色队服的身影。 “把画面切回来。” “Meer?这是控制室,你?!” “别让我说第二次。” “不行,太胡闹了,出了事……” “我是他队长,”牧随川说,“切镜头,把麦调回正常音量,我们经理在下面,他没说不同意,出了事我担着。” 几十秒对峙过后,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音控开始操作调音台,音响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啸叫”。 还未散去的人群纷纷顿住,转身看向舞台,只见台上的少年顶着数家媒体的镜头和刺眼的灯光,唇瓣开合着。 “请等一下……” “请,等一等!” 江惹极力控制情绪,稳住心神。 他再度举起话筒,坚定地说:“我是DMG战队的狙击手,Welle。” “作为一名职业选手,我想向大家传达的信息是,如果有证据,可以按照OND职业联赛细则,向赛事组委会进行投诉或举报。DMG电子竞技俱乐部,坚决维护赛区公平竞赛的原则,严格恪守竞技体育道德,积极配合调查,并遵从联赛官方的任何决定。” 一片哗然。 闪光照得江惹睁不开眼,镜头扫过来,他感到头晕目眩,但他强忍眩晕和不断分泌的唾液,继续说道:“但是…… “但是,作为DMG的主狙,我必须严正澄清——我们没有作弊。” 他重复说:“我们没有作弊。” 江惹说:“我从始至终,只有这一个立场,我会为我所有的言行负责。” 采访到此真正结束了。
第91章 牧狐狸:石榴果。 这段不卑不亢、从容得体的表现,是粉丝们对Welle选手最后的印象。 人群散去,演播厅刺眼的聚光灯熄灭,记者跟随执行退场,江惹帮婧云整理完设备后,觉得头脑愈发不清醒了。 长时间暴露在镜头之下,又当众说了那么多话,他手脚冰凉,心慌胸闷,坐在更衣室外间的椅子上始终低着头。 后台声音嘈杂。 有执行跑过来,告知他唐经理接了个电话出去了,让他等Meer来接。 江惹闻言怔了半晌。 脸颊温度一升再升,他伸手摸了摸,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刚才那番精彩演讲,不止会被营销号大肆转播…… “Welle,你还好吗?”婧云换好衣服,出门见他还在愣神,关心问,“外面可能还有粉丝,从这到休息室路还挺远的,你要不先跟我去化妆间等吧?” 少年没有立即应答,婧云发现他似乎在躲避自己的目光,以为他是对自己阻止他发声的事情尚存介怀。 只是歉意的话未说出口,身后有声音拒绝道:“不用了婧云姐。” 牧随川走到江惹身边,“Welle刚才多麻烦你照顾,辛苦。” “应该的。”婧云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登时了然说道。 婧云走后,牧随川反锁了更衣室外间的门,看着江惹,没说一句话。 江惹老老实实被他牵着,乖巧地跟在他身后,抿着嘴角,“队长……” 身体忽然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圈起的手臂力道太紧,少年清楚地感受到氧气因挤压从肺部一点点流失。 他呼吸不畅,大脑逐渐麻痹,但他没选择挣开,也不想挣开—— 江惹安静地把脸埋进牧随川的肩颈,神情放松,任由对方的气息强势却温暖地把自己裹了个满身。 比起拥抱,好像任何肢体语言在这种时候都显得太过单薄,因为他发现情绪会以最简单的方式传递,让他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因他哭因他笑,因他担惊受怕,又因他的回抱而瞬间释然,揉着他的发顶,亲吻他的发丝,温柔地对他说“喏喏做得特别棒”、“喏喏今天也辛苦了”。 他静静听着牧随川的声音,似呢喃,似低语,似一阵凉爽的风吹走乌云,在他的耳畔轻声讲述婧云的故事。 婧云之所以离开OCL职业联赛,是因为上赛季她在采访席遭到了私生粉的围攻,说她和Lion队长谈恋爱是导致Lion输掉总决赛的根本原因。 她当时说了一句话,至今被圈子里奉为金科玉律——一个人该有多无能,才会把感情当成失败的借口。 这句话经由多家媒体转播,闹得人尽皆知。事后造成的影响太大,还被私生粉以人身攻击为由多次举报…… “怕不怕?” “不怕。” “真不怕?” “有一点点怕。” 镜头怼脸的时候,灯光打下来的时候,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时候,江惹不得不承认,他心里是抵触的。 牧随川问:“那会儿在想什么。” “在想……”江惹眼眸微阖,拖着尾音,“在想,怎么说才能不出错,怎么说才能看上去,很让人信服。” “嗯,还有呢。” “队长,你要听实话吗?” “你还敢不说实话?”牧随川眉尾微挑,笑着往他后腰上捏了一把。 江惹忍住腰间的痒意,声音很小,“在想,如果是你会怎样。我不能让你失望,因为你说,我是DMG的主狙,我的一言一行,全部代表了DMG。” 他其实可以不用管,可以听导演的安排,这不叫逃避,这只是趋利避害。 如果今天粉丝质疑的只有江惹一个,如果那个粉丝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他妈作弊有什么资格站在这”,他当然可以为自己辩白——这是人之常情。 但他说的是“我们”。 他在替DMG这个整体表态,但没人能保证DMG一定是清白的。 即便被怀疑的是周复,即便被怀疑的是江惹自己,即便未来有一天,被怀疑的是舒佑容是牧随川…… 即便所有人都相信他们不会这样做,可事实上,就是有人会背地里搞小动作,因为组委会判定结果讲求既定事实,而非选手的主观意愿。 唐礼让他少说话的原因很好理解,江惹不知道MPG走完了申诉流程。 但凡他知道,或者唐礼刚开始就赶了过去,那么江惹今天所说的这番话,就会换一种方式说出来。 比如“MPG已向赛事组委会发起赛果申诉,而我队的反诉材料也已提交完毕,在官方正式公布结果之前,请大家保持理智,联赛会还DMG一个公道”。 而现在,这段采访已然扯上了“报点”、“作弊”等敏感话题,后面DMG一旦再次发生类似事件,不出意外会被大众拉出来反复鞭尸…… 换而言之,江惹今天所说的这番话,会陪伴他度过他全部的职业生涯。 成名之路荆棘丛生,责任的担子又太重,牧随川经历过成长的苦痛,那种滋味算不上好。他自私地不愿让江惹再走一遍他走过的路,可他没想到,江惹竟义无反顾地做了和他同样的决定。 “我只说了这些?”牧随川无奈道,“只记前半段,后半段是被你吃了么。” 又接着,“喏喏,有的时候你能代表DMG,有的时候你代表不了。” 江惹说:“可是我不想。” 牧随川轻声叹,“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你能不能承担的问题。” 江惹又说:“可是你也不想。” “我……”牧随川被他拌了下,隔了一会儿失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太明显了。 他的言行自相矛盾,他不希望江惹揽下全部罪责,却忘记了自己在控制室,也曾对导演说“出了事我担着”。 他们是同类人。 包括婧云在内,他们这类人的本质,大概就像早年间的SWing。 在2019年暗夜洲际赛八进四时,在被对手质疑而当场暂停后,面对镜头,Meer选手是这样表示的: “SWing尊重对方出于职业严谨性做出的决定,同意对方暂停的要求,接受裁判组的调查,但这并不影响我告诉大家‘我们没有作弊’这个事实。 “今天这些话我就放在这儿了,我们没有作弊,也不屑于作弊。我特么二十啷当岁就该做二十啷当岁该做的事,听懂了吗?SWing干干净净。” 可牧随川忘不了SWing的半决赛。有人偷摸使绊子,他们四个人的显示器竟都被查出安装了修改游戏服务器的Bug程序,虽然这事最终得以澄清,但结果却以“影响比赛公平性”为由判负——他们倒在了洲际赛。 牧随川松开了江惹,与他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江惹几乎站不住脚。 “江惹,如果有一天,你的队友,”他卡了半天没说下去,低声骂了句脏,“……算了,拿我举例。” 牧随川说:“如果有一天,我因为在社交媒体平台和别的职业选手或路人起冲突,打比赛看主舞台屏幕,被罚款加禁赛了……这么看我做什么?” 他好笑道:“看我也没用。说得再普遍点,我可能曾经当过代练,一气之下毁坏了外设,在天梯赛里骂人挂机卡Bug,严重点可能还被查出消极比赛、开挂、打假赛、赌赛,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身败名裂是活该,那你呢? “你想过没有,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就是亲手把你自己送上网络当成供人娱乐的素材,你的职业生涯会因为我笼罩在舆论的阴影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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