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许有些发抖,他抬手想要捂住脸,手掌却一片湿润,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 “是他故意引诱我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冷漠说道,“我不是同性恋。” “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蠢货!”一个巴掌劈在程许的脸上,中气十足的男声破口大骂,“你给我滚回家去!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紧闭的房门,狭小的空间,窗外是坚硬的防盗栏,门外是妇人的啜泣。 程许听到妇人说,“那就把他送去育人书院吧,这病一定得治好,不然阿许这辈子就毁了,呜呜——” 程许浑身都泛着寒冷。 房门忽然被打开,他抬头,却看不到来者的脸,只看到肥壮的身躯,几乎将门口的光遮挡完。 “吃饭。”男人在地上放下一碗盛满的饭。 砰。 门再次关上。 “我明天就去找路子,一定得把他送进去。” 程许听到男人信誓旦旦地说。 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在黑暗中无限沉默。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打开,这一次,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披着乌黑长发,表情跋扈的豆蔻少女。 程许静静地看着她。 萧潇手上拿着一串钥匙和一页浅绿色的纸,程许看得很清楚,是他的户口本页。 “你走吧。”萧潇把户口本页塞他手里,“快一点,待会儿我爸酒醒了,你就走不了了。” …… 程许背着书包,里面装着他的衣物和身份证明,以及为数不多的零钱,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蓉城火车站出口。 冷风呼啸着吹过,蓉城的十二月,很冷。
黑暗中,程许睁开眼。 七月热夏的夜里,风扇吹的沙沙响。 程许拿起水杯,去客厅里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杯,终于把心中焦躁的情绪压了下去。
比起许秋华,他更不想联络的人当然是萧建成。 萧建成是一个活在他人言论中的人,他只能听到赞美,拒绝任何批判。 所以,当程许是同性恋的事情在县城里传开后,萧建成感觉颜面扫地,强行将他关在家中,欲将他送到据说可以治疗同性恋精神病的学校里去。 萧建成的计划没有遭到任何人的阻拦,唯一能阻拦他的人是许秋华,然而许秋华不敢忤逆他,她甚至劝解程许尽快治疗,“儿子,这是病呐,得治。” 在被送走的前一晚,萧潇偷来钥匙,放走了程许。 如果不是她,程许不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会是什么。
尽管萧建成的态度对他造成了很大的二次伤害,但老实说他其实不恨萧建成,也不恨许秋华。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县城里规规矩矩几代人所不能理解的,萧建成和许秋华也不过是活在舆论中的可怜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逃离束缚他的地方。 在蓉城的这五年,他才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避雨的港湾。 比起县城,蓉城对同性恋的包容非常强,他见过很多走在街上手牵手的男性和女性,他们大胆而坦然,是他最向往的样子。 与男人,或是女人相恋,不过是个选择问题,却总有人要上升到伦理层面,用道德来谴责那些选择不符合他们标准的人。 程许离开县城前,年仅十四岁的萧潇对他说过一句话,“他们觉得你喜欢男人是丢人的事情,但是其实他们的无知才是最丢人的。”
萧潇不知为何,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早熟,13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小团体里的老大,混迹在各种地方,也就是传说中的小太妹。 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学来了这个道理,并恰到好处地安抚了程许杂乱的情绪,程许一直记到现在。 萧潇来到蓉城后直接就找到程许,毫不客气地占据了程许的卧室,霸道的样子很有她爹的风范,程许也没计较,任由她这么住下。 某种程度而言,他现在的自由,是萧潇给的。
“你爸没把你怎么样吧?”重逢后,程许关心起当年的事。 萧潇私自放走他,按照萧建成的性子,只怕不会轻易原谅萧潇。 “没怎么样。”萧潇道,“就是打了一顿,再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又活蹦乱跳了。” 程许:“……” “你呢,找到你的另一半了吗?” “没有。” “……”萧潇道,“你干嘛吃的,蓉城那么多好看的男孩子,你居然还单身到现在?” “这圈子挺乱的,我不想乱来。” “你说,你真能找到一个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吗?”萧潇疑惑,“你们没办法领证,也不能生孩子,将来拿什么作保障?” 萧潇理解他的选择,但是现实的问题就摆在眼前,同性恋人之间除了对彼此的爱,的确再无其他有力的约束,仅法律不承认这一条,就足够压得人喘不过气。 “总会有的。” 程许还是想等待。 宁缺毋滥。 这就是他最老实的想法。
回忆结束。 天已经快亮了。 程许半夜醒来就再没有睡着,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才早上六点十分。距离他平时工作日起床早了四十分钟。 程许还是起来了。 他换上运动装,出门晨跑,一边出汗,一边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活在当下。 跑完步回来,程许又洗了个澡,做好早餐粥和泡菜,给萧潇留了一份。 七点三十。 出门上班。 九点。 开始上班。 程许坐在办公室里,闲着的时候就看书,偶尔跟同时唠唠嗑,有活儿的时候就埋头倒腾,工作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中午。 中午十二点,C大的学生下了课,纷纷往食堂和小吃街走。 年轻人脸上洋溢着青春活力,程许眼含艳羡,他年纪和他们差不多,甚至比他们之中的有些人还小,但是却早就在社会的洪流中挣扎翻滚。
“小北门出来,吃这家的兔子面。”电话里,同事报了位置。 程许和另一个同事出了办公室就往那儿去。 “小程,你是真的打算继续读书?考虑报个班不?”同事李序一边吃面,一边问道,他见惯程许逮着一点空闲时间就埋头啃书的光景,记得程许是说过自己有自考意愿的。 程许高中没有毕业就来到蓉城打拼,这始终是他心中的一点遗憾,他打算再攒些钱,就去参加专本自考。 自考的成本很大,他要攒钱的压力也很大,每个月还要给许秋华打钱过去,以目前的光景来看,怎么着也得再等个一年两载。 想到此,程许的心情就有些沉重了。 两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他怕还没到两年,自己就被时代的洪流给刷了下来,那他妈就死在沙滩上了。 “你要考就搞快考了,现在你还年轻,学得动,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怕是看到书就脑壳痛了。”张元说道,“有啥困难的地方跟哥说,哥能帮的就帮你。” “谢谢元哥。” “还有我哈。”李序说道,“我也帮你,等你考上了,莫忘了哥就好。” 程许笑了笑。 三人很快吃了饭,就回到办公室,吹着空调,睡了会儿午觉。程许刚醒,座机就响了,说是一个教室的多媒体电脑似乎坏了,让他们派个人去看看。 程许挂上工作牌就去了。
程许下班后,照例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路上遇到了自己的房东纪元,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大学生,她住在程许对面的小区。 这一片地有四五个小区,全是安置房,纪元在三个小区都有自己的房子,程许住的房子是完全在她一个人名下的,所以纪元定房租的时候很干脆,“我觉得你挺合眼缘的,咱们做个朋友吧?朋友给你友情价,800一个月怎么样?” 在房租普遍一千五往上的地域,她给的这个价格无疑是跳楼大甩卖,更何况这还是个二居室。 在程许要求下,纪元还是坚持不涨房租,程许差点没好意思住,纪元却眼光毒辣,一眼看透他的本质,打算给他介绍男朋友。 遇到这种人,一般人都会觉得她有病,程许也不例外。 但是事实证明,纪元就是自来熟了一点,人品好得没话说,时常也会邀请程许和她出去玩儿,程许在她的撮合下差点展开两段恋情。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呀?”纪元把自己身边合适的男生介绍完了,也没见程许动心,她就很好奇程许的择偶标准。 “他们,都挺好的,但是我们不太适合。” “滴,好人卡。” “……”
纪元拖着行李箱走在马路上,见了程许,笑着挥了挥手,“下班啦?”
“嗯。”程许道,“今天放假吗?” “逃课了。” 程许:“……” 纪元:“大帅哥好久不见,有对象了吗?” 程许苦笑:“你别打趣我了。” 纪元眨了眨眼,“小许,我突然想明白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不喜欢我的朋友们的真相,其实是——”纪元戳了戳他的胸,挑眉怪笑,“你是个零,对不对?” 程许:“……” “被我猜中了吧?”纪元又得意,又惆怅,“这蓉城呐,满地飘零,无一无靠。不是我多嘴,但小许你要不适者生存一下,为爱做个一?”
第11章 第十一章 自杀 晚上九点。 程许看书看得心神不宁,索性上了游戏,Devil果然在线,Candy和Wason也在,他们三个又随即了一个路人组四排。 程许在直播间看着他们打完一局,掐着时间点去邀请Devil。 很快,程许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孙皖道:“小许,让哥看看你这两天磨练的技术。” 程许心虚道:“别,别了吧。” 跟队友横向对比一下,程许菜得抠脚。 唐糖安慰道:“小许,你要有信心,你是Devil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唯一的徒弟好吗?!”唐糖语气里带着一点怨气。 妈的Devil,当初让他带自己吃鸡,死活都不肯,现在却对小许这么上心,这份友谊不要也罢! 谢闻棣嫌他们啰嗦,“打不打,不打踢你出去。” 三人乖乖准备。
程许虽然没有技术,但是基本的操作和走位学习得不错,落地后,谢闻棣就把他放养了。以前程许是跟在谢闻棣屁股后面,挨着搜房子,现在他能跟谢闻棣隔着一条马路。 打到一半,孙皖道:“小许,你这不行。” “啊?” “你不是号称移动的天命圈吗?今晚怎么不灵验了?”孙皖看着地图上离他们老远的圈,摸着下巴感慨,“难道你的运气和你的技术是不可兼得的?” 程许操作见长,运气却差了。 惆怅。 程许挠了挠头,只听到后半句疑似夸赞他技术见长的话,羞涩说道:“我没有技术啦,哈哈哈。” “……”孙皖沉痛道,“小许,运气是你唯一可取的地方,你快把它叫回来。” 程许:“……”做人能不能善良? 唐糖听不下去了,“小许,跟我去捡空投。” “在哪儿呢?” “海上漂。” 两人开车到海边,美滋滋地舔了个刚刚落下的空投,舔完立马开车溜走。孙皖和谢闻棣还在房区打人。
谢闻棣:“刚才打你的人在哪儿?” 孙皖:“远着呢,你干啥去?” 谢闻棣:“我去隔壁楼,跟你呆一起老子头都被打掉了。” 孙皖转动视角,看到谢闻棣角色脑袋上的三级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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