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年纪也差不多,二十好几了吧。” “……” 阿姨们嘴上不停,手上也不闲着,把麻将桌整理干净,自觉起身告辞,并约好了明天下午再战。 母亲笑着送客人离开,转头时,目光先是掠过伊采,倍加警惕地打量着钟以青。 钟以青:“阿姨。” 伊采看了看他,又看看了母亲,张嘴道:“妈,这个人我想带给您看看。” 到底心意相通。 母亲问:“多久了?” 伊采说:“四年。”她这是把网恋那些年也算上了。 母亲听到这个数字,明显震了一下,半天,才拖长腔调:“噢——”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是继父咳了一声,忙着招呼人进门,一边备茶,一边打听情况:“小伙子哪里的人啊?” 钟以青家不在本地,但同省,在隔壁市,他今天又显得格外乖巧,问什么答什么。 伊采以前发现,钟以青身上有种特质,非常讨阿姨们的喜欢,这跟长相和气质都有一定的关系,但凡是总有例外。 普通阿姨和即将成为丈母娘的阿姨是不一样的。 母亲对待钟以青的态度,明显不由自主带着挑剔,她端着水果,瞄了伊采一眼,嘟囔:“带人回家也不知道先打个招呼。” 伊采没吭声。 她今天可不仅仅是带人回家,她还想把户口本带走。 母亲对着钟以青细细一顿盘问,得知两人现在一起工作后,点了点头。伊采突如其来这一出搞得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然而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母亲问他们现在什么打算的时候,伊采直接说道:“我们准备先把证领了,婚礼暂不办,以后再议。” 母亲顿了一下,明显头上冒出了一串问号。 伊采便去打开抽屉,自己拿户口本,她表现的是那么从容,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这是她这么多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学会的,无论多么乖张离谱的行为,只要你不心虚,虚的就是别人。 母亲目送她在屋里乱窜,好歹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你等等!!!” 这一声等等听在伊采的耳朵里无异于防空警报,她的手已经摸到了户口本,不经意地抖了一下之后,还是淡然地拿了出来。 母亲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看了她很久之后,才转向钟以青,问:“你们俩的事儿,你家里父母知道吗?” 钟以青:“知道。” 母亲又问伊采:“你见过他父母吗?” 伊采:“没有。” 母亲:“那这件事就先不急着办。” 她们母女俩已经很多年没发生过意见相左的情况了,小的时候,是伊采让步多,成年以后,母亲的妥协更多一些。她们都不约而同喜欢用更缓和的方式处理家庭关系。母亲这样坚定的反对姿态,明面上非常少见。 伊采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钟以青捏了一下她的小手指,说:“不急。” 这是他对于一个母亲的体谅。 伊采失去了最好的反驳时机,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看着到手的户口本飞了,暗暗叹了口气。 她垂着头。 母亲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柔软垂顺的发顶。 伊采听到了母亲有些苦涩的声音:“果然女大不中留啊,像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你自己一个人就拿主意了。” 伊采刚抿下去的茶也苦,后劲绵长,令人感觉舌根发涩。 她和钟以青离开的时候,在车上,她说:“这是一场失败的谈判。” 正在开车的钟以青:“谈判?” 他对这个形容词表示很不解。 伊采:“我觉得这个词最贴切,我和我母亲之间,已经过了口无遮拦的时候,我们之间没说一句话,都需要再三斟酌,我对她如此,她对我也是。” 家庭里这样很微妙的关系,连伊采处理起来都有些为难,她不愿意再钻牛角尖,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对钟以青说:“靠边停,把我放下吧。” 钟以青没有回应。 伊采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感觉车缓缓停下,她朝车窗外一看,竟然又回到了母亲的农家乐小院。 钟以青:“我开远点等你,你不用急。” 母亲也没能想到,伊采出去转了一圈,居然还会回来。 正好赶上家里在备饭。 母亲一边摆碗筷,一边说:“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会做饭的。” 伊采:“一直不怎么会。” 而且也没那个兴致去学。 母亲:“以后你对象跟着你,不能三天饿九顿啊?” 类似于打趣的一句玩笑话,伊采想到,钟以青此刻正在外面饿着呢。她说:“又不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子,饿了当然自己会找饭吃。” 说完这句话,她又想,他还真不见的会自己去找饭吃,不由得心里有点惆怅。 母亲说:“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尤其是女孩子家,要慎重对待。” 伊采:“世上的人都在为以后打算,都在为将来考虑,可他们其中的大多数人,连当下过的都很辛苦。” 母亲:“你什么意思?” 伊采:“我不愿意想那么远的事情,也不愿意亲手缔造一个利益交错的复杂婚姻,他很好,我想和他在一起,仅此而已。” 母亲很平静地听着她说,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赞同的神色,只是在她说完之后,长叹了口气:“可我是你的母亲,我不能不为你的以后考虑。” 伊采:“没关系,我们可以再等等。” 母亲:“至少我们双方家长见一面吧。” 事情又往麻烦的方向发展了。 伊采无奈妥协,她注意到,今晚母亲准备的餐具是四人份,还空着一个位置。 而母亲说:“你先吃饭?” 伊采目光往窗外一瞥:“今天周末,白珩回家啊。” 白珩,她同母异父,从小关系不睦的那个弟弟。 伊采总觉得母亲是知道了那年发生的事情,她近些年,明显非常刻意地避免在她面前提及白珩,甚至有一次,在临时得知她要回家的情况下,把本在家偷闲睡懒觉的白珩从被窝里揪出,赶了出去。 从不相干人的嘴里得知这些事情,伊采越发觉得事情难办。 她拖开椅子,喝了碗汤,尝不出什么滋味,却不急着走。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受了委屈就要躲出去的小姑娘了。 错的明明不是她,凭什么她要处处躲着让着。 果然,不到半小时,差不多正好是饭点的时候,一辆黑色SUV开进院子里,白珩踩点回来蹭饭了。 门外木栏杆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挪了个位置。 伊采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白珩从从车上下来,把西装卷成一团,扔回车里,微微解开领口,一脸开心地回家。 他是出落得人模狗样,还一副很幸福的样子。 伊采余光扫见母亲就在身边,而继父也从屋里出来,站在不远处,伊采能感觉到,仿佛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白珩推开门,喊了声:“爸、妈。” 然后他看到了伊采,稍愣了一下:“……姐?” 做人不能太敏感,不然太痛苦。 伊采看着他,点头:“有点事,回家一趟。” 伊采一看到他,就想起他曾经给她找来的心理医生,病看的不怎么样,添堵倒很有一套。 偏偏这家伙现在还一脸关切道:“有事?难办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伊采莞尔一笑:“你可能帮不上,我准备要结婚了。” 白珩瞬间大为惊恐。 母亲:“还没到那一步,谈了个对象,今天带回家见了见,准备吃饭了。” 伊采:“我饱了。” 钟以青还在外面等她,她选择离开这其乐融融的农家乐小院。 车停在不远处的山道旁。 伊采走了一会儿才到,敲了敲车窗玻璃,发现钟以青正缩在驾驶室里睡觉。 他迷迷糊糊摇下车窗。 伊采趴在玻璃上:“你是睡神啊。” 钟以青真的特别特别喜欢睡觉,而且不是单纯的熬夜补觉那种,伊采曾经掐着表算过,只要没人搅合他,他一天的睡眠时间至少要到12小时。 近距离观察着钟以青那张尚未完全清醒的脸。 伊采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好皮肤是睡出来的,这句话诚不我欺。 不同于伊采每天大价钱的护肤品,糊墙似的往脸上抹,钟以青那样糙的人,洗脸都草草了事,竟然能养出意想不到的效果,上天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伊采系上安全带:“走吧,我们吃饭去。” 正中午的阳光略有些晃眼了,伊采想来想,又说:“要不我来开车,你再睡会?” 钟以青摇头,无声拒绝,启动车子。 他发现走错了,这是顺着路往山上去的,不知是他迷糊了还是故意的,伊采也不出声提醒,心态放得非常平和,完全随缘。 钟以青果然是迷糊了。 走了一半才逐渐清醒,开始到处找地方掉头。 伊采笑着拍拍他:“别掉头了,一直走,上面有很甜的蜂蜜,我们正好带一些回去。” 钟以青单手搓了搓一只眼睛,问:“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伊采:“那我们就去做一点开心的事,买蜂蜜吧。” 山上有个养蜂的老爷爷,伊采知道他的存在,从前得空也常来。老爷爷十几年如一日地养着蜂,刚从蜂箱取出来的糖甘甜无比,伊采甚至等不及处理,连着蜂蜡一起就塞进嘴里。 钟以青开车路过了一处土房,里面没有人,伊采指挥他继续向里。 真正进山的路弯弯绕绕,忽上忽下,只容得下一辆车通过。往往你以为前面已经是死路了,可走到了近前,才发现别有洞天。 终于又看到了一顶深蓝色的防水棚。 伊采指挥停下。 为了吃碗蜂蜜也是很拼了。 钟以青可能没走过这样的路,艰难的开车心情有点不美妙。 伊采隔着车窗伸手去摸他的脸:“待会你会开心的。” 按照他阶段性嗜甜的口味,伊采觉得他一定会喜欢蜜。 山里的村庄疏落,偌大的地界,走了十几公里,只见到了养蜂人这一处人家。 伊采踩扁了地上的嫩绿的小草,走到棚子前面,正抽烟的老爷子掀眼皮看见她,招呼道:“来了啊。” 伊采笑着说:“来了。” 老爷子的蜂蜜只卖熟人。 伊采,包括伊采的全家都在他这里买蜂蜜。 老爷子居然连防具也不戴,就去采蜜。 伊采牵着钟以青,站在半山腰上视野较佳的位置,向远处眺望。 山青了。 一年四季,从郁郁葱葱的青山到苍黄遍野再到银装素裹,一个轮回又重新开启。 钟以青:“春天快过去了。” 伊采:“自从认识你以后,感觉时间真的好快,不知不觉,这么多年了。” 那些隔着网线和数据,神魂相交的日子,逐渐从虚幻中脱离,融入现实,并成为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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