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以青牵着她的手,伸出一根指头,说:“从这个方向,看,像不像小凤山。” 伊采循着他指的方向俯瞰下去,视野的正中央,又一座破烂的是石头桥,和游戏小凤山中的虚拟景象颇为重合。 唯一不同,这座桥下的河是枯的。 伊采:“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为什么喜欢在小凤山挂机?” 钟以青:“我第一眼,是在那里看到你的。” 伊采一愣:“啊?是么?” 钟以青:“那个游戏刚公测的时候,所有人都穿着一身破烂,只有你,穿着不明来源的漂亮小裙子,在小凤山,我忍不住看了你很久。” 刚公测的时候…… 漂亮的小裙子…… 伊采的记忆适时当机。 哪怕提示的很明显,她也想不起那么久远且琐碎的事情了,只能打了个哈哈:“……是么,好像是我能干出来的事情。” 她制作那个游戏的初衷,除了一时冲动,便只有一个不成体统的追求——“美!” 怎么美,怎么来。 钟以青:“我相信命运之神的安排,这么多年,让我念念不忘的只有你,哪怕最初撞进眼里的只是一团虚拟的数据,因为是你,所以很美好。” 伊采用了一段时间,才完全理解他的意思,牵着他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幸运和幸福,对于她而言,都是一样的。 能有这样的邂逅,既是幸运,也是幸福。 他们所眺望的地方,远远的,又驶来一辆黑色的SUV。 伊采望着那辆车,一开始没什么反应,直到它走到近前了,才猛地从幸福的蜜罐中拔出,那车很是眼熟啊。 山里的路很单一。 冲这个方向来的,基本可以确定目的地是这块养蜂场。 伊采一言难尽,望着从车里走下来的白珩。 白珩:“你,你们在这里啊,妈让我来拿点蜂蜜……哦,妈记得你喜欢这口,还让我给你捎一罐来着。” 伊采没说什么,侧身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养蜂老爷子在蜂场里还没出来,白珩当然不会傻到贸贸然闯进去,他在外面等,就难免要在这方寸之地和伊采他们面对面。 伊采对白珩一直爱答不理的态度,这导致他每次见了伊采,都源自本能的发虚,于是他选择和钟以青搭话:“……你好啊,你是我姐姐的男朋友?” 钟以青眼神无声地示意伊采。 伊采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是弟弟,但是不待见。 钟以青对白珩道:“你好。” 伊采往旁边走了一点,顺手捋了一只韧性十足的枝条,在手中甩了一下,横扫面前的一片杂草,可能是用劲过于粗暴,她针织裙的袖口也因此勾开了一条线。 伊采摸着袖口的线,感觉到心烦意乱。 两个男人聊了几句,不知达成了什么协定,钟以青站在原地没动,白珩来了。 ——“我一度为了那件事情自责了很多年。”白珩终于不遮不掩地在她面前提起过去:“错了就是错了,我没有资格辩解什么,我一边长大,一边煎熬,眼看着你和家里的关系越来越远,矛盾越来越深,我高中毕业那年,和爸妈坦白了当年的事情。” 果然不出意料。 伊采静静地听着。 白珩忽然弯下身,卷起了右边的裤腿,露出来的膝盖,弧度和形态,似乎与正常人有些不同。 伊采皱眉不解。 白珩:“爸抄棍子打了我一顿,我满地乱滚,伤到了腿,髌骨粉碎性骨折,动了手术,开学前先请了三个月的假。” 他十八岁那年。 伊采算了算年头,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即便事情清楚的摆在了明面上,她和家里的关系也并没有因此好转。 一年两年的疏离,或许还有的挽救。 可十年八年的刺横在心里,长在肉里,再想拔除,不见点血怎么可能呢。 白珩:“有些错误是无法挽回的,我心里明白。” 法律或许会对未成年人有宽容,但是人情不会。 他必须永远牢牢记住曾经犯下的过错。
第65章 …… 回程途中,伊采一路上,怀抱着两个蜜罐子,有些寡言。 钟以青:“性情不好?” 伊采:“白珩和你说什么了?” 钟以青:“说了没有营养的废话,毕竟不熟。” 伊采“哦”了一声。 停了一会儿,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钟以青说:“选个方便的时间,安排我们双方父母见面吧。” 伊采:“你爸妈不是在海南过冬?” 钟以青:“他们知道有你的存在,会迫不及待回来的。” 钟以青是个彻彻底底的宅男,可他的父母却恰恰相反,是一对喜欢满世界浪的外向型性格。从钟以青的形容中,他们几乎没有着家的时候。 伊采揉着脑门:“以前上学那会儿,和几个小姐妹谈到婚姻观,我最常听到的一个观点就是‘爱情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听得多了,我也曾一度很以为然。” 钟以青:“那现在呢?” 伊采:“现在啊。”她笑着说:“现在,我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把爱情变成简简单单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钟以青:“如你所说,爱情是简简单单的事情,你不必为了那些琐碎的东西头疼,放心交给我处理吧,一定给你一个纯粹的结果。” 伊采望着他的侧脸:“我一直相信你,我永远爱你。” 未来的不确定性永远存在,无论当下做了多么缜密的规划,意外永远猝不及防,就像当年父亲的去世一样,就像她父母那段短暂盛开无疾而终的爱情。 悲剧远不止电视剧里的刻意捏造,现实中,它更残酷的随时随刻发生在身边。 而人,也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强大,才足以面对余生所有的不确定。 奇怪,和钟以青在一起后的每一天,都莫名有种正在面对末日的感觉。 伊采觉得自己的这份感觉虽然不安,却十分富有浪漫感,至少感觉还不错。 下午,他们回到公司。 伊采路过唐蕤办公桌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也正是这微不可查的一停顿,原本低头打字的唐蕤,几乎不用抬头,立马停下了脚步,跟在伊采的身后进了办公室,并反手关上门。 一个随时随地都保持着极致理智的人,她的意见具有十足的参考价值。 伊采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开门见山的问了:“有一个人,我从情感上,无法释怀他曾经的行为,但是从血脉羁绊上,他可能让我做不到彻底翻脸,我现在纠结的有些失智了,给我点参考意见。” 唐蕤这人有一个特质。 就是能把你所有乱七八糟的意思整合成一句极为简单易懂的话,并给予反馈。 她的反馈永远及时且简练:“如果剔出所有的限定条件,而仅仅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呢?” 伊采望着她,陷入思考。 唐蕤:“到了我们这个高度,许多事情,其实嫉恶如仇并不划算……只对于我来说,朋友这个词的含义很宽泛,只要能帮我搞钱,即使坑过我一次两次,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伊采:“搞钱……” 唐蕤微笑:“是啊,有些事情,掌控不了,自己心态平和才是最重要的。” 伊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唐蕤开门出去。 紧接着。 门一开一合,钟以青进来了。 伊采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心里就明白:“你听到啦?” 钟以青:“没有,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他顿了顿:“而且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伊采正了神色:“什么事?” 钟以青:“关于兰亭。” 兰亭现在的状况极其不妙,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在打擦边球了,而是明目张胆的违法乱纪。 也许他们搞黑充的初衷,是为了适当延长兰亭的生命线,但这种自爆似的嚣张,处处显露出一种活得不耐烦了的感觉,他们是嫌凉的不够快。 钟以青:“兰亭已经被盯上了。” 伊采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心里有准备了。” 钟以青下一句话却出人意料:“你想要把它变成我们的吗?” 伊采惊呆了:“现在?” 钟以青:“是,现在。” 伊采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如我我们公司是股份制,你的提议可能会遭到股东的集体反对。” 钟以青:“可惜,现在这个公司我是老大,只由我自己一个人说了算。” 伊采:“兰亭已经被盯着了,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我们这个时候出手,小心反倒把自己搭上。” 钟以青看了她良久:“你说真的?你狠得下心?” 伊采认真地盯着他:“我说真的,我狠得下心。” 天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后槽牙简直都快咬烂了。 她心里有个猜想。 伊采叉腰站在办公室门口,对吴宝再三叮嘱,无论如何,监测系统不能出问题,一旦发现有异常,下手处理必须快狠准,决不能留情。 吴宝贯彻落实领导的命令,在他密不透风的监测网下,第一批碰那些黑色地带的人,账号封了整整两张A4纸。 中国人的传统理念——法不责众。 一旦抱成团的人多了,好像事情就没有那么好办了。 举报、投诉、抗议…… 面对玩家的一系列搅乱,全公司在钟以青和伊采的授意下,咬死不松口,死活守住了这道口子,坚决不开先例,那批玩家闹了一阵,便没有了动静。 这是前不久刚发生的事情。 伊采有充分的预感,他们公司现在也正面对着看不见的圈套。 朱岷不停地想要约见她。 她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晚上下班。 伊采和钟以青一起乘坐电梯到底下停车场,刷卡出门,钟以青通过侧镜看了眼后面,眉头紧锁。 伊采通过另一边的侧镜,望着后面那辆白色的车,同样不愉道:“那家伙跟了我们快半个月了。” 钟以青:“不用理会。” 伊采:“英雄所见略同。”她单手撑着窗户,最近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很多,她说:“兰亭那边的人有联系你吗?” 钟以青:“没有。” 伊采:“真的?” 钟以青看了她一眼:“怎么你还不信?” 伊采:“不是不信,你一定要答应我,这种关头,不要轻易和他们达成什么协议。” 钟以青:“你有什么内部消息?” 伊采:“我还没有手眼通天到那种程度,只是凭感觉罢了。” 伊采和钟以青几乎是随时随地黏在一起,无论上班下班,但是人总有疏忽的时候,钟以青的父母回来了,钟以青去机场接人,伊采自然而然落了单。 下午五点,天长了,太阳正处在美好的落日时分,伊采自己打车回公寓,在刷门禁卡进门之前,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身后伸出,按在了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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