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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口没滋没味的馒头,又舀了勺寡淡的白粥。两种食物毫无激情地混在一起,平静地顺着喉咙咽了,舌尖上没留下半点痕迹。
除了他,桌上的所有人吃饭都快得出奇,就跟去赶着投胎似的。邢岳的馒头才咬了两口,旁边的耗子已经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
他鼓着腮帮子,伸手从衣服里摸出两根火腿肠,熟练地破开,挤在剩下的半碗粥里。
邢岳的眼睛就瞪大了。
耗子舀了一勺粥,飞快地把嘴里的馒头顺下去,同时又用勺子把那两根火腿肠切成几段。
“这也行??”邢岳盯着他,同时又发现几乎桌上的每个人都藏了私货。
榨菜,牛肉干,还有方便面??
耗子没空搭理邢岳,稀里呼噜把剩下的粥就着火腿肠灌下去,这才一抹嘴,“老弟,你抓紧啊,马上到时间了。”
邢岳不知道他说的时间还剩多久,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因为他注意到一起来的那些人基本都放下了碗。
馒头还剩四分之一,他们这一队人被要求站起来,列队离开餐桌。邢岳抓起碗,猛灌下最后一口粥,又把剩下的馒头都塞进嘴里。
馒头吸干了嘴里的津液,不上不下。邢岳伸着脖子,拼命捶着胸口,飙着眼泪跟在对伍后头,直到返回监舍,才顺过这口气。
这顿没滋没味的早饭竟然险些要了他的命。
进了屋,邢岳疲惫地朝床上一躺,两眼紧闭。
耗子跟着就凑过来,“咋样,老弟,这第一顿牢饭的滋味不好受吧?”
“没事儿,等习惯就好了,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邢岳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你们竟然偷着带吃的进去。”
耗子嘿嘿一笑,“不用偷着,可以带,你也可以。这里头有小超市,东西都是从那买的,回头你也可以去买点儿。”
原来如此...
耗子又眨巴着小眼睛打量着他,“我说老弟,你进来以前到底是干啥的?”
邢岳警惕地抿住嘴唇。
耗子就又笑了笑,站起身,“老弟啊,我劝你赶紧起来,等会儿管教就进来点名,你这床上弄得乱七八糟的,小心扣分。”
说完就溜溜达达地走了。
他对自己这双“小慧眼”向来有信心。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打邢岳进门的一刻起,他就觉得这人不一般。不单是身形、举止、神态,就连站姿都与这里格格不入。当然了,谁也不是天生就带着一副“囚”相,可邢岳的举手投足,甚至眼神...怎么说呢,让他出于本能地不愿靠近,却又抑制不住地好奇。
监狱里的日子太难熬了,碰上些有意思的事不容易。因此他很乐意抽丝剥茧地寻找乐趣。
而且如果邢岳真的有来头,他觉得跟这样的人搭上线对自己绝对没坏处。
邢岳只好又爬起来,把弄皱的床单扯平,被子也重新拍得方方正正。
果然没过多久,管教就进来了。
“现在点名。”他扫视着站得笔直的一列横队,“牛广财。”
“到!”
“王志强。”
“到!”
......
“马浩。”
“到!”耗子应声。
“邢岳。”
“到。”
“大点儿声!”
“到!”邢岳立刻条件反射般挺直脊背,扬起下巴,同时脚跟一磕。
管教又严厉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转向门口,“出队列。”
“是!”
十一个人排成队,去了操场,开始跑队列。
跑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又和其他对伍合并,集体来到一间教室,接受思想政治教育,和法理基础学习。
一直学习到午饭时间,所有人又排着队去吃午饭。
吃完午饭,重新回到监舍休息。
邢岳又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愣。
监狱的生活似乎没有他想象的艰苦,更多的是乏味,是那种磨折人意志的乏味。
耗子说,今天是周六,算是比较轻松的。明天会更轻松些,可以打球、下棋,还可以洗澡,甚至还能看电影。但到了周一就要艰苦了,因为要开始“上班”。所以他建议邢岳做好准备,至少周一的早饭要吃饱一点。
邢岳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手指描摹着墙上的一块光斑。
他不怕辛苦,也不怕乏味,却不想再承受孤独。
他很想念项海。
这两个月的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都不敢回头去想。
项海的案子也不知道进展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开庭。现在他人进来了,跟外面断了联系,一切就只能靠肖律师了。
项海和他的情况还不一样。他自己是典型的故意伤害案,可项海却很有可能被起诉为故意杀人未遂。
这两厢的差别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既然肖律师有信心,他也只能选择相信他,毕竟除此以外,邢岳也再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就像贺焜曾对他说的,朝井里下毒,即便杀了下毒的人,也捞不净那有毒的水。
他现在只希望肖律师能替项海保住两年的刑期,希望这件事早一天有个了结。
到时候,在这里见到自己,项海应该会被吓得够呛吧。
不过,总的来说,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想象着那个场景,邢岳渐渐翘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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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依旧是学习,休息,再学习,再休息。
晚饭过后是一段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
有人去洗漱,有人躺在床上闲扯淡,还有人趴在床边看书。
邢岳准备不足,手边连张纸片都没有,又不愿意和那帮人闲聊,洗漱过后,就呆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等着看新闻联播。
这时候耗子又晃晃悠悠来到他身边,笑嘻嘻地蹲下,“邢岳老弟?”
邢岳抬起眼。
“友情提示你一下子,明天可以给外面打电话,想打的话就早点过去,省的排长队。”
“谢谢。”邢岳又垂下眼。
目前他谁也不想联系。
“还有啊,明天是洗澡的日子,到时候咱们这帮人还是统一行动,你也一块儿去吧?”
邢岳的眉心动了动,没吭声。
耗子瞧着他,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大冷天儿的,洗个热水澡多舒服啊。老弟啊,到这儿了,就别讲究那么多了。”
说完见邢岳还是没动静,就笑着走开,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
这时候,悬在监舍门上方的电视机亮了,很快,熟悉的音乐响起。
邢岳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看完电视,又自由活动了一阵,就到了睡觉的时间。
邢岳爬上床,监舍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偶尔有身体翻动的声音,扯动被子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就传来了鼾声。
邢岳很疲惫,却睡不着。
屋里的灯太亮了。
作为对服刑人员24小时不间断监控的一个环节,睡觉的时间也不能例外。因此监舍里从来都是长明灯,永远不灭。
邢岳紧闭着眼,可光线还是能钻入眼皮,刺得他头疼。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床板很硬,硌得他屁股疼。
枕头也不舒服,扁得很。
于是他开始强行自我催眠。
他默默回忆着那个家。虽然是租来的房子,但并不妨碍它成为一个家,因为那里有他的家人。
那张床宽敞又舒服,项海就躺在旁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缠着他聊天。
当然了,更多的时候是他缠着项海那啥。
那啥的感觉可真好啊。
那啥的时候,项海的声音总是浅浅的,却狠狠地撩拨着他的感官,把他撩得大呼小叫的。以至于项海就总担心隔壁会报警,可同时又表示喜欢他喊他的名字。
还有那丝绸般细软的发丝,被汗水浸湿,温柔地缠绕在他的指间......
邢岳重重地喘了口气,把脑门抵在墙上,让冰冷的触感为他越来越澎湃的心绪稍稍降温。
他太想项海了。
不单是身体上的想,更是心被剖去一半,强烈渴望着愈合的那种思念。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灯光就愈发显得刺眼。
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把上衣脱下来,蒙在脑袋上。
世界这才安静下来。
他不再来回翻腾,渐渐有了睡意。
才朦朦胧胧地睡着,忽然就感觉脑袋上的衣服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瞬间从床上弹起来,依靠直觉就抓住一条胳膊,再用力一扭,“别动!”
耗子“哎哟”一声,干瘦的脸立时变了形,“哎哟,胳膊,胳膊折了!松手!”
邢岳见是他,这才松开手。
听见这边的动静,隔壁床上支楞起几颗脑袋,发现也没啥大事,又躺会去。
“操,你他妈什么毛病?”邢岳赶紧把衣服穿上。
耗子揉着被扭得生疼的胳膊,眼珠迅速瞟了眼监控探头,跟邢岳的床拉开了些距离,“老弟啊,你这防御性也太吓人了!”
“睡觉不能蒙脑袋,知道不?管教没跟你强调啊?”
邢岳这才记起这话管教的确说过。
耗子皱着脸,“被发现了准得扣你分,弄不好还得通报批评。”
“我好心好意给你拽开...”
邢岳这时候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对不起啊。”
“不过下回你别这么偷偷摸摸的,叫我一声也行啊。”
耗子撇了撇嘴,捏着胳膊朝自己的床走回去,走到半截又停住,回过头,“我说老弟,你从前到底是干啥的?”
他觉得邢岳刚才的手法和那一声爆喝,似曾相识。
邢岳没搭茬,只是又跟他道了歉,就准备重新躺下。
谁知耗子回到自己床边,悉悉索索地摸出个什么东西,又折回来,“老弟,这个需要不?”
邢岳只好又坐起来,看着他手里抖开的东西,皱了皱眉,“这什么玩意儿?”
“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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