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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徐知道贺陈是在生气。
人算不如天算,他没来得及表白,就被别人表白了,还叫贺陈看了个正着。
贺陈怎么可能不生气?他换位思考了一下,都快被气炸了。
自从知道相爱的人极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开之后,江徐对感情的事一直不是很有信心。
是贺陈,让他在一复一日的相处中坚定了信心,让他学会了勇敢。
他能感受到,在这个过程中,每当贺陈想更进一步,都会有所反复,他应该主动的,应该早点主动。
晚点了不算,还差点被别人截胡,贺陈生气是理所当然的。
赛前被表白,比赛又需要专注,赛后江徐还没想明白应该怎么补偿贺陈,就收到了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
贺陈用最直接的方式宣示了所有权。
江徐很感动,感动到什么都可以随着贺陈去做,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像大家起哄的那样“亲一个”,根本不符合贺陈的性格,他……
他应该做点什么?
“贺陈。”江徐松开握着贺陈手腕的手,双手拿住了怀里的花束,“谢谢你订了花。”
说完,他趁着贺陈愣神,把那束殷红如血的花朵郑重地送入了对方怀中:“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容许我对你说,我喜欢你,请你做我的男朋友吧!”
贺陈脸上缓缓浮现出笑意,把花束抱得紧了些,爽快地点头答应:“好啊。”
在设想如何表白的时候,江徐曾经以为,在这一刻自己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实际上不是的,他高兴得快要飘起来了,并且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后来,他慢慢发现了,幸运不只是最,还有更。
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的幸运已经超过了前二十年加起来的所有分量。
更遑论其它那些如满布七彩光芒的泡沫般圆满完美的回忆了。
如一个个美丽的梦。
幸运的是,他一直没有被谁从梦中唤醒。
然而,幸运这种最珍贵、最难得的状态往往不会持续太久。
大四这一年,有计划的人稳步前进,没有计划的人在深造与工作之间犹豫不决,贺陈也在这个时期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重要决定。
贺陈打算去游学朝圣。
江徐早就决定好了去工作,当时正在企业里实习。
离开学校后,栖身之所是最要紧的。
他与恋人需要共同操持生活,他必须有一个良好的收入,有完整的职业规划,这样才能在恰当的时机给贺陈买一套房子,共同建立一个家庭。
拥有家庭的梦想在贺陈电话通知他自己的决定时骤然变得遥远了许多。
相爱的人是有可能分开的。
江徐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表现出半分担心和……和什么呢,他也说不好。
贺陈并没有提出要和他分开。
不管贺陈要不要提出和他分开,他需要做的就是像以往一样。
哪怕徒劳无功,他也要在遥远的地方关心贺陈。
不管贺陈需不需要,他都会永远支持对方。
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在那之前他始终是贺陈的男朋友,对方独自待在异国他乡,他更应该尽到自己的义务。
即便不再拥有那份幸运让他失去了自信,他也保有许愿的权利:假如贺陈通知他要回来的时候像以往那样温柔,他就要勇敢地向贺陈求婚。
就算现在最多只能举办一个仪式,他也要表达自己的决心!
幸运终究再度垂怜了他。
贺陈回到了他身边。
江徐跪地求婚的场面有些混乱,贺陈可能没有想到,开始并未弯腰,好在怔愣过后倾身接受他的时候双眼是湿润的。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终于为他下了一场大雨。
江徐又快乐了,快乐的像在独属于他的山林里奔跑,他在随风奔驰,遭遇某个雨后的草坡时惊险地滑了下去,直直坠入贺陈温柔而浩瀚的心湖。
在随后的日子里,幸运一直追随着他。
他曾经承诺每天要为贺陈准备早餐,幸运的是从来没有起晚过。
他工作很忙,发现贺陈有天黑客厅必须掌灯的习惯后就购入了远程控制,幸运的是,从来没有失灵过。
贺陈的喜好都很清雅,节奏比较慢,他每次想方设法从紧张的工作中脱身时都很幸运,总能调整得开,去到现场后也很幸运,没有一次睡着过。
随着年龄增长,职场社交的压力、升职受阻的挫败、父亲经常伸手向他要钱等烦恼不断的冒出来,幸运极了,他总能成功地瞒过贺陈。
在他与贺陈共度的每一天里,幸运都在背后悄悄帮助着他,尽管他随着时间推移如水果腐坏般不可逆转地生出了各种问题,幸运都帮他完美地遮掩住了。
在一起九年多,贺陈依然爱着他。
……
江徐翻了个身,不再看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在做好心理准备多年后,他终于失去了那份幸运。
可能命运也是有巅峰的吧,他曾经站在最璀璨的灯光下,为最爱的人戴上了一枚过分朴素的戒指,度过了人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刻。
在那之后,童话故事般的续写安稳而幸福,他从未觉得那已经足够,但他应该知足。
第26章
说是难忘的九段回忆,其实远远不止这些。
……
江徐又在窗帘边缘的光线不够明亮的时刻醒来了。
他睡得不好。
睡眠不稳定与贺陈的关系不大,在贺陈没有离开的日子里他亦是如此。
这是工作压力带来的必然结果。
以前他每天都怕来不及为贺陈准备早餐,现在可以安心躺平——等等,他可以利用这段空闲时间出去跑步,昨天怎么没有想到,白白浪费了一天。
江徐想要锻炼身体。
大学时代的记忆失控般在脑海中盘旋,每当播放到篮球离手的瞬间他都会条件反射地摸摸肚子。
他有严重的中年焦虑,有外貌包袱,体重包袱,身材包袱……多半是有点毛病。
贺陈并不嫌弃他的,他能够感受到。
那份包容是建立在爱意之上的,而爱情会日渐消失。
他相信贺陈不是基于自己那些缺点提出的分手,也不敢追问是为什么,很可能是对方终于要戒除情爱了,或者忽然想要一个人生活,都可以的。
他会在夜里悄悄地流泪,伤心难过,会放任自己在回忆的拥抱下入眠,早晨醒来时既迷茫又空虚,那也永远不会怨怪贺陈,或是去追问原因。
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更容易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江徐又翻了个身,试图用直视身侧空荡荡的位置带来的心痛抵消回忆起那件事的郁闷。
没有起作用。
他又想起了仪式后的酒会上,在某个转角听到的那段对话。
一个是不认识的人,另一个江徐听贺陈介绍过,是谢崇博的堂兄谢崇森。
他们在衡量整个仪式的排场,评价贺陈与父亲的面和心不和,讨论宾客之间的暗涌,可能以为洗手间里没有人,对声量都未做调整,寥寥数语,相当犀利。
江徐觉得突然出去彼此都尴尬,就没有推开门,忽听谢崇森嗤笑了一声:“别看贺陈花了这么多心思,迟早还是要分手。”
“怎么说?”
“你又不是没看到他那个男朋友,还不明白?”
“穷小子一个嘛,人家贺陈自己乐意……”
“哪有那么简单,现在才二十出头,以后三十了,四十了,还靠着乐意不乐意过日子?”
谢崇森说起来没个完,后面几乎都是他在说。
“上门入赘的多了,哪个能走到最后,就是我弟弟他……我也不怎么看好,不过他俩是正经签了合同的,不一样。”
“贺陈找的这个,一整个格格不入,现在是什么样,以后几十年还得是什么样!到时候贺陈看看别人家里,再看看自己的,等着看热闹吧。”
“贺陈带他出来过一次——啧,你那次真应该来看看,然后回去劝劝你表妹,别找那小门小户出来的,没意思。”
“在学校里尝尝鲜也就算了,出了学校,什么也不是。”
江徐听完了全程,没有多么生气。
他第一次见到谢崇森时就收到了审视且轻慢的眼神,对方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也很正常。
彼时他已经在职场上领教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厉害,这种表里如一的傲慢反倒不怎么可怕。
他不确定在之后的日子里那番话对他有没有影响。
或许有吧。
他随时做好了失去所爱的心理准备,并不代表喜欢听到别人预言那天终会到来。
现在想起来,比当场听到生气多了。
因为真的到来了。
大预言家听说了的话,会高兴,还是不屑?
江徐又翻了个身。
不愉快的回忆还有吗?还有。
贺陈询问他在工作中有没有什么问题时,他害怕被对方发现不帅的一面,不敢说。
贺陈开玩笑地向他提起运动排解压力时,他心虚于被同事拉去社交了,不敢接话。
他与贺陈的沟通不再像大学时那么简单直接了。
还有,他生病时的回忆。
贺陈无微不至的照顾,听医生说明病情时担忧的表情,在他住院以前的种种关怀,还有前段时间他才听说的,贺陈暗中让同事监督他按时回家,不要压力太大。
这是与贺陈的回忆当中最令他无地自容的。
贺陈说过,喜欢他年轻英俊,聪明可爱,乐观向上,还喜欢他说到做到,做事认真,从不叫苦叫累。
他有过好多不是这样的瞬间。
江徐发觉自己又在流泪了,沿着眼角源源不断地淌下去,无声地没入枕头。
刚刚更换过枕套什么的,又白费了。
他想要克制自己,停止回忆那些给贺陈带来了麻烦、让贺陈为他操心的时刻。
办不到。
明天早上恐怕又会在湿透的枕巾上醒来了。
不试不知道,人在睡着的时候竟然还能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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