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笑,“我认得中文字。” 小记者讪讪。 小山道谢下车。 市中心也一般大雨,过去两个月吸收的水蒸气像是在一日之间释放。 小山一按铃余先生就来开门。 小山看见他们也在玩扑克,郭思丽是赢家,面前一大堆筹码。 小山不禁觉得大人好笑,这四人忽然成为朋友。 常允珊问:“小山,你同爸爸住还是同我?” 小山想一想,“我到妈妈家小住几天。” 原来踢来踢去似无人收留的沈小山,因一场大火,忽然变成矜贵人物。 车子驶上山。 开足疝雾灯视线仍然只得一点点。 到了家打开门,小山嗅到新装修油漆味,那种气息似新车皮座椅般,叫人愉快。 屋子不大,但十分舒适。 常允珊把女儿带到楼上房间。 小山脱口问:“业主是谁?” 常允珊噗一声笑,“不会是需要付大笔赡养费的三子之父。” “奇怪,”小山说:“刚才那间公寓,业主也是女人。” 常允珊叹口气,“你终于发现这个秘密了:中年女子再婚,手中需有妆奁,不然,谁同你结伴。” 小山只觉背脊凉飕飕。 常允珊又说:“年轻女子又何尝不是,否则,你等我置业,我又等你交租,拖到几时去?双方只得一辈子跟父母住。” “啊,怪不得近年有那么多未婚大龄女生。” “都不愿吃苦,亦无能力。” 小山疑惑:“我又有无前途?” “你,言之过早。” 小山累了,脚底走起水泡,她梳洗后休息。 她读了一回报纸,倒在床上睡着。 晚上醒来,看到楼下有灯光,两个大人好像一直没有休息。 大雨也一直不停。 天蒙亮,小山到厨房做咖啡,看到余先生。 他满面笑容,“小山,我接到最新消息,三兄弟与外公外婆可以回家了。” 小山真觉宽慰,“呵。太好了。” 余先生忽然说:“小山,这次真多亏你。” “我什么也没做。”小山谦逊。 “不,小山,你为我家做了一次最佳催化剂,促使他们三代团结。” 小山笑了,这人很有趣,他比父亲轻松。 “你觉得他们三个怎样?” 小山就是喜欢余君开口三个闭口三个这种无分彼此的亲昵口角。 小山老气横秋地答:“都是好孩子。” 余先生笑笑说:“你一定觉得我们大人处理感情生活一塌糊涂吧。” 小山据实说:“我在报章杂志时事节目中认识这种现象,已觉十分普通。” 她反而掉过头来安慰人。 “警方宣布公路有限度开放,我下午开车去看他们,你可要一起来?” 小山还没有回答,只听见身后一声哈欠。 常允珊起来了。 没有化妆的脸隐约看得出做过手术的痕迹。 她闲闲斟杯咖啡,添了牛奶加糖,把小山叫到她身边坐下。 然后她很客气地对新婚丈夫说:“小山与我不去什么地方,你一个人去办事吧。” 余先生有点失望。 “你听我讲,据说依斯帖也在那里,加上我们,多么复杂,你一人快去快回,方便行事。” 余先生申辩:“一家人行动一致。” 常允珊说:“你有话,讲完了才回来,这次缩短蜜月行程,十分扫兴。” “家里有事不得不赶回来,下次设法补偿。” 常允珊苦笑:“下次结婚还是下次蜜月?这次假期计划整年......算了。”她挥挥手,“不谈了。” 她蹬蹬蹬跑回楼上。 沈小山不相信耳朵。 一模一样的抱怨,与沈宏子在一起时是这种口气,今日与余某人结婚,又是同样的牢骚。 换而言子,对方仍然不够体贴细心,还是没有以她为全宇宙中心,不算是永远的裙下不贰之臣。 这就是一般成年女性对伴侣的要求吗。 多么幼稚可笑。 余先生对她说:“小山,我出去五金店买小型发电机给他们带去。” 他披上雨衣上街。 小山站在檐蓬下看雨景。 常允珊换了便服,站在女儿身后。 她轻轻说:“忽然做起标准父亲来,吃不消。” “你应该替他高兴。” “那三个男孩不是我的孩子。” “妈妈,他们有名有姓,他们叫余松开余松远余松培。” “明是混血儿,叫亨利狄克汤姆不就行了,偏又取这些佶屈聱牙的中文名。” “妈妈。” “你的名字多好:小山,笔划简单,发音响亮。” 小山摇头。 “还有,那个老大还不是他生的,一并也拉来认作亲儿,这是什么意思?” 常允珊牢骚越来越多。 小山知道她有责任引导母亲思路回到正途。 “妈妈。婚前你已知道余先生背景,你俩全盘接受对方的过去才结为伴侣,有话那时已应完全说明,今日不得噜噜嗦嗦。” 常允珊怔住。 女儿竟教训母亲,而且批判得那样有道理。 小山说:“下午我陪他一起上路,妈妈你呢?” “没水没电,满路泥泞,我不去,我又没有矿工靴。” “妈妈,在要紧关头,你需要精神支持他。” 常允珊叹气,“我开支票不就行了。” “妈妈,来,我们一起去办补给品,食物衣物清水......全部都要。” “小山,你瞎热心。” “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 小山拖着母亲出去买补给品,装满一车。 “咦,”常允珊奇问:“为什么要买婴儿用品?” “未来国家主人翁,最为重要。” 小山把哀绿绮思与小约伯的故事告诉母亲,常允珊也觉的唏嘘。 她们回到家,正好余先生也成功扛着发电机回来。 他说:“唏,抢购,五金店挤满人。” 都有亲友在内陆。 一看情况:“你们也去?”非常高兴。 常允珊只得点点头。 “小山,你得向父亲报告行踪,免他担心。” “是,余先生。”
那边比较简单,那边没有孩子。 可是沈宏子一听便光火,“小山,那边不是你的家,你不用一次又一次去朝圣。”用词仍然夸张惹笑。 郭思丽的声音传来,“小山,我们明天起程回家,我们只得七天假期。” 我们这样我们那样 。 小山忍不住开“我们”一个玩笑,“一起到内陆参观劫后余生吧,因为我决定未来四年与花玛家共渡。” 沈宏子沉默,片刻他说:“好,我愿意认识这一家人,思丽,我们一起去。” 郭思丽大吃一惊,“我不行,我是不折不扣的城市人,我—” 沈宏子教训她:“嫁鸡随鸡。” 郭思丽讨价还价,“即日来回,铁定明日返家。” “小山,你听见了?耽会一起在你家楼下集合。” “爸,记得带十箱八箱矿泉水。” “明白。” 他们两家人浩浩荡荡出发。 途中,常允珊还是不明白,“我去花玛家干什么?” 余先生却问小山:“松开立心要与哀绿绮思母子一起生活,你怎么样看?” 小山说:“松开热诚,正像你呢余先生,哀是个美人,家里有那样漂亮的人,看着都舒服,小约伯又静又乖,我从未听见他哭泣,葡萄园那么大,一定容得下他们母子。” 常允珊噗一声笑出来,“我倒要看看这葡萄园是个什么地方,我女儿去打了一个转,忽然变成哲学家。” “松开会快乐吗?” “他们那么相爱,当然会幸福。” “多长远呢?” 小山好不诧异:“余先生你还希望有一生一世的事?”语气老成得像历尽沧桑。 余君却说:“小山,我是他法律上的监护人,我一定要为他设想。” 转头一看,小山已经盹着,仍然是个孩子。 雨一直没有停。 一路上树木郁苍苍,常允珊这才发觉这整个国家就是一片无际无涯的松林。 她一路欣赏风景,气也渐渐消了。 余君对常允珊说:“松开一结婚,我就荣任祖父了。” 能够把别人家孩子当亲生般爱护,认真难得,毫无疑问,他也会那样对沈小山。 “倘若他俩打算做些小本生意,我也希望帮一把。” 常允珊不出声。 她已看到烧焦的树林房屋,颓垣断壁,不禁耸然动容。 整条街都烧成灰色一片,可是一座儿童滑梯却完好无缺,仿佛还可以听到孩子们嬉笑声。 常允珊双手紧紧攀住窗框,指节发白。 终于,她吁出一口气,颓然倒在车座里。 灾场使她渺小,她的喜怒哀乐更加微不足道。 小山醒来,该刹那母女目光接触,彼此得到新的了解。 一路上不止他们的车子,许多居民都第一时间赶回来看故居。 他们忍不住哭泣,坐在瓦砾中恋恋不舍,不愿离开。 小山喃喃说:“站起来,重新站起来。” 驶到一半四驱车辆卡在泥泞里,无法动弹,前边车辆主动帮忙,抛出绳索,扯动前轮,一下子拉了出来。 几经艰苦,才到达目的地。 常允珊叹息,“真想不到人类还需要与大自然搏斗。” 小山笑,“育空省渔民往白令海峡捕海产,冰海风浪滔天,每天都拿生命搏斗,比矿工生涯更加危险,是世上最艰苦的职业。” 常允珊说:“城市人仿佛没有什么好抱怨。” 余先生笑,“那也不,水门汀森林危机四伏,公司里不少同事背脊插刀,治安差,交通挤,早上出门,晚上不一定回得了家。” 小山点头。 他们到了。 金站在大门欢迎客人,两只寻回犬蹲她身边。 花玛一家已经第一时间回到平房里收拾。 老花玛亲自出来欢迎,他拖着小约伯的手。 沈小山第一句是“各人好吗。” “拖赖,都好。” 第二句话是“电力恢复没有?” “正在抢修,三两天内可以正常生活,屋子幸存,真叫我们感恩流泪。” 他们进屋子去,看见依斯帖正与三个男孩说话。 余先生走近,看到前妻,有点迟疑,该说些什么呢,太亲热了,他现任妻子会否不高兴? 又靠小山这帖催化剂。 她转头说:“不如先把发电机驳好。” 一言提醒花玛家男人,立刻出去操作。 好一个小山,不慌不忙,微笑着介绍,“家母常允珊,这一位是松开他们的妈妈依斯帖。” 两位女士都顺利下台。 都是孩子的母亲,身份有了依傍。 正在寒暄,忽然之间,灯光都着了。 大家欢呼起来。 接着,小山的父亲沈宏子与郭思丽带着补给品也到了。 郭思丽大约是受了惊,神情呆滞。 金斟一杯葡萄酒给她压惊。 沈宏子低声说:“思丽不舒服,我们回去吧。” 思丽不甘示弱,咳嗽一声,“我好些了。” “什么事?” “经过农场,看到烤焦的动物。” 那一边余先生问:“除却半边园子,还有什么损失?“ 老花玛答:“机器停顿,酒全变质。” 小山纳罕,“酒也会变坏?” “不过,已算微不足道的损失。” 小山问:“酒变坏了,不都成为醋吗,松开是酿酒化学师,应向他请教,化验结果,或许可以废物利用。” 老花玛“哎呀”一声,“我怎么没想到。” 依斯帖说:“这几天大家都忙到极点。” 老花玛点点头,“幸亏酒还没倒掉。” 郭思丽忽然说:“葡萄酒醋是世上最名贵的调味品,我有朋友在纽约开餐馆,他特约意大利南部一个小酒庄专门为他酿制这种醋,一年只生产一千瓶,不设零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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