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遇安低着头,他不是傻子,他要敏感得多,他知道杨思远在想什么。 他还要怎么瞒下去?用“留住他”的自私念头? 他怎么忍心? 自己多少也该满足了吧? 手里的雪花燃烧至最后一刻,在他眼中暗了下去。 “好。”他将铁丝放在一旁,仿佛是用尽所有力气一般抬起头,说出这一个字。 一个字,一颗心,一辈子。 夜风悄悄来临,纸灯笼伴着它起舞,烛光也跟着摇曳,地上的光晕随着变幻。 相识半年,李遇安终于愿意敞开心扉,杨思远一时间竟然有些难以相信,嗯嗯啊啊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干脆就不说了,用信任的眼神鼓励李遇安。 李遇安接到他的目光,瞬间低下头去。 “我……我小时候是住在农村里的,很穷,家里过得很困难。后来……我爸,李成文,借了些钱办厂,慢慢做大了些,就搬到了城里来……但我已经忘了我们当时住在哪里了。”李遇安抓着袖口,轻轻摩搓着。“因为,很快他们两个打了一架,分居了,我妈和我就住到了那个胡同里,再也没和他来往过。再后来……他厂子出事了。机器故障,碾掉了两个工人的手臂。还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人被搅拌机卷走了一只手。” 这大概就是那些债务的来源了,杨思远心想。 他看着李遇安无神的双眼,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那个时候厂子好像出了些问题,拿不出钱来。他就来找我们……是很俗套吧,跟演电视剧一样。但是……电视剧里,会杀人吗?”李遇安苦笑一声,道:“我妈在外边工作,很少回家。那段时间她每次回家都会被他跟到家里来,然后要钱、打架……他把我妈的嫁妆卖了。终于……日子到头了。” 李遇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高考前两天吧,还是前一天来着,记不清了。他又跟来了,还是那样打架,但是比以前每一次都要狠……我去拦他,拦不住。然后我就用字典打了他的头……他都倒下了,真的,我看到了,他抱着头滚在一边骂……我就去抱我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拿了一把刀……他……他本来是要捅我的……但是……但是……”
似乎是呼吸困难一样,李遇安越说声音越小,语气也从一开始的平静渐渐地变得慌乱起来。 杨思远见状,连忙搭上他的肩,柔声安抚道:“好了,好了。不说了。” 思绪如潮水般翻涌,掀起记忆的波澜,时光仿佛倒退到那个黑暗的夜晚。 “该死的人是我的。她是替我死的。” 那时杨思远不懂,还以为在说小狗。现在他懂了。只是这真相未免太残忍。 他一下一下抚着李遇安的后背,让他缓了好一会儿。 “你妈妈……一定很爱你。”他还想安慰一下他。 却见李遇安又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我们见面不多。我不知道她什么工作,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上班,她也没有告诉过我。但是……你知道吗,我为什么和梁浩打。” 他突然抬头,看着杨思远。 杨思远停下动作,摇摇头。 “梁浩说,他是我妈的‘客人’,但他被我妈抓破了胳膊。他要打我妈,所以我才和他打。我没有怪过我妈。我只是……我们之间为什么一点也不熟悉,但她最后又……他叫我‘安’,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不叫我全名。”李遇安淡淡地说。 “……”杨思远有些后悔让他说出来了,这样的记忆,到底还是烂了的好。 他妈妈爱不爱他,杨思远不知道。但李遇安一定是爱他妈妈的。 他一定是和所有的孩子一样,渴望着母亲的爱。 那么……他那些敏感的情绪、恰到好处的理解、内心深处的温柔……会不会都是为了得到妈妈的爱而付出的努力呢? 而他的努力……到底有没有得到回报? 永远没有答案了。 李遇安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他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付出的一切,最终也都如同这冬日燃尽的余烟,被凛冽的风吹散了。 杨思远不知说些什么,只跟着他一起静默。 “好了,该你了。”突然,李遇安说。 话题突然指向杨思远,搞得他猝不及防。 “啊……我……哎!忘了猜灯谜,走走走,猜灯谜去!”他支支吾吾地,眼睛转来转去,最后抓住根救命稻草,拉着李遇安就往那些个纸灯笼处跑去。 “……”李遇安刚刚还沉浸在灰暗的回忆中,这下硬是被杨思远气得没了脾气。 “哎呀,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呀,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嘛。”杨思远满脸堆笑,躲在个灯笼后面讨好他。 李遇安默叹口气,算是栽在这个蛮不讲理的人身上了。 “来,你不是要猜这个吗,来来来。”杨思远招呼着李遇安,指着下午那条灯谜。 李遇安凑过去,纸条上写的是“宝玉不在姑娘在”。 “……”李遇安没猜过灯谜,所以就算看过红楼梦,也猜不出来。 “猜得到吗?”杨思远笑嘻嘻地问。 李遇安又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道:“你猜得到?” “对呀。”杨思远笑笑,眼睛一转,非要逗他:“你给我唱歌儿我就告诉你。” “……我不会。” “唔……不着急。哎,先上去先上去,刮风了,一会儿冷了。” 两个人上了楼,推门就见陈立玫早关了电视,洗了澡躺在沙发上哼着歌休息。 “嗯?妈你唱的什么?”杨思远问。 “《千里之外》啊,刚春晚里费玉清唱的。” 杨思远觉得好听,立马拉着李遇安跑进屋里,打开电脑搜歌。 “哎哎哎,你给我唱这首歌吧,这歌好学又好听。”他碰碰李遇安的胳膊。 “……” “学嘛,我妈听不见,就我听。”杨思远又碰了碰,凑过去小声说。 看这架势,李遇安生怕一会儿再一口一个“哥哥”,无奈地答应了。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我送你离开,天涯之外,你是否还在……” 冬夜温暖的小屋里,李遇安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环绕在杨思远的耳边,如同微风,如同呓语,为他说了一个缠绵凄美的梦。 半晌后。 “唱完了。”李遇安红着脸,说。 杨思远还沉浸在歌声中,这下才回过神来,“啪啪啪”地鼓掌,眼里满是惊喜和赞赏。 “谜底呢?”李遇安不敢看他,低头扶了扶眼镜转移话题。 他听见杨思远轻笑一声,然后俯**子,抬起头,强行和低头的李遇安对视。 两个人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沉默了好一会儿,一直到零点钟声敲响,窗外轰然炸出无数朵璀璨的烟花,将这一年最后的黑夜点亮,画上灿烂的色彩。 “谜底是……‘安’。”
第三十九章 两个人本来说好了要守岁,结果晚上又闹了半天,累得不行,实在是扛不住了,干脆钻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看烟花。 杨思远屋子里床有点小,当然是容不下两个手长脚长的男孩子的,于是他俩就睡到陈立玫的卧室里,四仰八叉地横在大床上。 窗外烟花一朵朵绽开,杨思远喜欢金色的,不大喜欢红红绿绿的那种,李遇安就不一样了,就喜欢那种炸开后扑簌簌往下落火星的,像瀑布一样。 过了半夜,烟花渐渐少了,两个人倦意也都浓了起来,迷迷瞪瞪的。 杨思远到底身体强壮些,这时比李遇安精神点。 于是就凭着这点精神劲儿放肆了:“你这个手是真的好看,改天给我当模特,让我画幅画呗。” 李遇安意识迷糊地抽回手,还哼哼了两句。 杨思远看他软软糯糯的,总想戳戳他。奈何他脸上又没肉,戳起来也硬邦邦的。 “你看看你瘦的……一个人住,得把自己喂胖点啊。”杨思远掖了掖被角。 “唔。”李遇安眼皮都打架了,好似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杨思远看他这时候好欺负,说什么是什么,琢磨着把难办的事儿现在办了。 于是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个红包,轻轻塞到李遇安手里,在他耳边轻声说:“拿好了,大红包。” “唔……”李遇安已经入眠了,手里被塞了个东西就紧紧地抓住,翻了个身。 杨思远看他蜷缩着睡觉的样子,与平时冷淡的样子大相径庭,如同一只流浪的小猫终于寻到了个暖窝,不由得轻笑。 虽说比自己大一岁,但到底还是个少年,有时候……还带着迟到的孩子气与幼稚。 他又下床去拉了窗帘,随后美美地睡了。 难得,他一夜无梦,睡得十分踏实。 第二天早上,李遇安醒来看着手里抓着的红包,愣是没反应过来。 “嗯……醒了?我靠,你拿了一晚上啊,你睡觉都不动的?”旁边杨思远也是刚醒,看李遇安还握着那红包,不禁惊讶道。 “这……” “红包啊,可大了。”杨思远笑嘻嘻地说。 李遇安捏捏那厚厚的红包,连忙摇摇头,就要把红包还回来:“不行,我不能收……这太多了……” 杨思远一挑眉毛:“那不行,你昨天晚上已经收了。这里面有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压岁钱,所以多嘛。不能不收,哥哥,必须收!” “……” 李遇安想起之前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预支工资,这下都不用他说,杨思远就已经给他安排上了。他不知道杨思远是猜到了他最近债务重,还是只是因为过年,但无论如何,他心里都是暖呼呼的。 …… 大年三十过去后,陈立玫带着杨思远回了趟娘家,说起来杨思远也好些年没有和姥姥见过面了,但因为联系实在太少,他和姥姥姥爷倒是并没有很亲近,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而且这边的方言……他是真的听不懂,整天就是尬笑着听老人讲话,然后嗯嗯啊啊应两声,也不知道应对了没有。 一到晚上,没那么热闹了,他就长舒一口气,躺在床上跟李遇安发消息。 “好累啊,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听不懂那里的方言吗?” “对啊……我上次来,都是掉牙时候的事儿了。嗯,就是在这儿掉的牙。” “……” “累,不想打字。方便通电话吗?” 得到李遇安的回应后,杨思远便主动给他打了电话过去。 “哥哥~干嘛呢?”杨思远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 李遇安清清嗓子:“刚刚在写稿子。” “哦……那我打扰你了吗?” 李遇安摇摇头,发觉对方看不到,连忙说了一句“没有”。 杨思远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的聊天声。他一个人也不认识,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借着累了的理由来客房休息。就是这样的时刻,他突然觉得好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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