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枝拒绝了好心人给的毯子,仍旧坐在冰冷的地上,仰着头,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红灯。 颈后,是一片冰冷,好像铡刀逼颈,等待落下的绝望。 从天亮,到深夜,红灯终于熄灭。 好消息是,厉明均脱离了生命危险。 坏消息是,由于伤到了头部,现在依然昏迷着,并且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醒来后的生存状态也未知,还需要在ICU观察。 终归,是保住了性命。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厉枝终于再次感觉到了呼吸。 一滴泪水无声滑落,紧接着,是两滴,三滴,她没有站起身的力气,只能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无声的呜咽。 ...... 杨梅已经没力气走路了,只能由厉枝强撑着去缴费。 路过护士站时,她驻足停下,又询问了一番。 小护士十分抱歉:“那个叫易止的,我们真的没有更多消息可提供了。” “那他转去哪个医院了?” “不知道,应该是私立医院吧,我们这边没有记录。” ...... 失魂落魄地下楼,缴费窗口给了她另外的线索: 厉明均的全部抢救费用,医药费,甚至后续的护理费,都已经有人垫付了。 厉枝继续追问,得到的只是模糊的回答: “......不知道啊,只是有人来预存了,足够住院期间的费用了。” “......交钱的好像是个女的,我们只负责收费和对接病历,哪里会认识。” “......你们家属回去自己查一下吧。” ...... ...... 查,去哪里查呢? 小止又去哪里了? 厉枝想起小止口中的姑姑。 是被姑姑带走了吗?给厉明均缴费的,也是她吗? ...... 神明用它的所谓“天道”,洒下恩惠与罚黜,并不公平地,分给世间万众。 突如其来的一场事故,足以让一个正常的家庭分崩离析,再无宁日。厉枝觉得自己很像个被人推着往前走的行尸走肉。 从这一天开始,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控制。 ...... 住进ICU的第三天,厉明均有了醒来的迹象。 但也只是迹象而已。 厉枝和杨梅作为家属,被允许短暂探视。 规律而毫无温度的机器提示音,错落在狭窄房间的各个角落,目光所及,厉明均躺在一方病床之上,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眼下是浓重的乌黑。 厉枝穿着厚重的无菌隔离衣,带着头套和口罩,露出一双眸。 只一眼,泪水便抑制不住地爆发。 至亲之人在面前无力地躺着,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无疑是世间最难忍的惩罚。 厉枝突然想起,母亲刚去世时,厉明均也曾颓废日日酗酒,但终究不曾放开她小小的手。 后来再成家,恨过他吗? 说不上恨吧,只是有奇怪的扭曲,觉得与厉明均的距离一瞬间地拉远,自己再怎么追,也追不上爸爸的脚步了。 像是被抛弃在温馨家庭剧本之外的,小小配角。 厉枝努力吞咽着,试图把泪水吞回心里。 曾经所有的委屈,那些压抑,那些怨妒,都伴着仪器的滴滴响声,化为乌有。 这一刻,只要好好的。 她只想要爸爸好好的。
第52章 都是假的 几天后,情况渐渐稳定,厉明均转出了ICU,进了普通护理病房。 不过终究是伤到了大脑,一天时间大部分都在睡着,之余几个小时,能做出眨眼,动手指等动作。 依据医生的判断,这已经实属不易。 “家属做好长期护理的准备,说坦白点,这是捡回了一条命,以后能不能恢复正常生活,谁也不知道,但起码几年内,需要全时段的照顾。” 杨梅红肿着一双眼,几天时间,瘦得脱了骨:“那他就一直这样了?不会说话,也不能动?” 许是见惯了家属的情绪,医生回复平淡也官方: “家属不要急,只要恢复的好,还是有痊愈的可能性的。” ...... ...... 如此重大的交通事故,已经在新闻上挂了一周了。 余家作为车主,自然也是第一时间知道消息的,车走了保险,余父没有追究厉明均非工作时间用车的责任,反倒托人送了数额不小的一笔钱,还亲自来医院探望了厉明均。 同样都是做父亲的人,余父看见厉枝消瘦的模样,顿时心中酸涩,拍了拍她的肩: “孩子,天灾人祸是最无情的,你一定要挺住,你爸爸会好的,你不能垮。佳嫣也知道了,闹着要回来看看你,但是被我拦下了,你家里如今事情多,不要她添乱了。” “你爸爸给我当司机有些年了,是个厚道的人,这点心意你收着,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告诉叔叔。” 轻薄的一张银行卡,厉枝握在手里却像重如千坠。 自尊心使她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想到厉明均的伤势,后期的医药和护理也是不小的数额,便只能收下。 ...... 余家人走后,厉枝和杨梅定下了轮换陪护的时间。 一人一天,等到情况再好转些,就把厉明均接回家去疗养。 厉枝已经整整在医院陪了一周了,早就已经形销骨立,走起路来也摇晃。 “厉枝,你先回家吧,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明天再来换我。” 厉枝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厉明均,给他掖了掖被角。 ....... 路过医院大厅,一如既往地嘈杂喧闹。 迈出玻璃门,重新站在阳光下,闷热的风扑到脸上的那一刻,厉枝有些恍惚。 是劫后余生的奇异感觉。 铺天盖地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得以释放,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家睡一觉,但心里还有隐隐约约的不安。 关于易止。 他的伤势如何?又是被谁接走了?现在又在哪呢? ...... 回到家,客厅的小床空空荡荡,和离开的那天别无二致。 厉言言也和学校请了假,此刻正在家中,俯身给stop添猫粮,见厉枝回来了,迫不及待就是一个大熊抱: “姐姐,你回来啦,爸爸怎么样了?” 厉枝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好些了,明天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医院看爸爸。” 厉言言点点头,继续蹲下身,摸着stop的肚皮上的小绒毛。 小猫咪没办法感知人类的悲欢,只对面前的冻干和羊奶感兴趣,小鼻子呼噜噜响个不停。 手机几天前就没电关机了,厉枝找出充电器,刚插到手机上,就听见厉言言欲言又止: “姐姐......” “怎么了?” “小止哥哥呢?他还好吗?” 厉枝手腕一顿,手机开机的音乐把她的思绪再次敛回:“我也不知道。” 语气难免消沉,却在第一时间打开了微信,易止的聊天框。 依然是熟悉的白兔子的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很久前,厉枝分享给他的一首歌:《陪你去流浪》。 “小止,你还好吗?” 她轻轻地点击发送。 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复。 ...... ...... 这一年的夏天,一向干燥的京市出了奇地连下了一周的小雨。 整个世界像是从水里湿漉漉地被拽出来,然后又浸回去,潮湿晦涩,毫无生气。 日子也过得黏答答的,厉枝每隔一天去陪护,日复一日做了营养餐往医院送。 半个月后,厉明均终于出院。 余家帮忙找的医生,跟荔枝说了实话: “你爸爸这种情况,只能靠静养,他现在有意识,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家属多陪着说说话,慢慢的,他可以有简单的回应,甚至恢复自理能力,都是有可能的。” 厉枝点了点头。 现在的情况,已经比自己预期的好太多了。 她有信心,爸爸一定会好起来。 ...... 厉明均为人胆小,谨慎,但又有着北方男人惯有的仗义,憨厚。 这些年辗转了几个地方上班,虽然赚的都不多,但结下了不错的人缘。 几位老朋友得了消息来家里探望时,厉枝正在喂厉明均吃燕麦粥,见到熟人,病床上浑浊的一双眼陡然亮了一瞬。
这微小的变化,让厉枝欣慰万分。 爸爸真的是在一天天变好。 三四个中年男人,拎了许多礼品,还有钱,想来都知道厉明均一家子日子难过。 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叹了口气,拍了拍厉枝的背:“唉,孩子,苦了你了。” 厉枝茫然了一瞬,摇了摇头。 在逆境中坚持了太久,突然听到安慰,是极有可能突然间委屈袭来,瞬间泪崩的。 但她没有。 她早就不是受不住跌打的,娇滴滴的小姑娘了。 她得撑起这个家,骨头再脆,也得撑。 ...... 病床前的短暂交谈,有人给支招: “听说市六院的神内科是最好的,其实可以换个医院看看,多走几家,说不定能碰上更厉害的专家。” 有人附和: “是是是,六院我也听过,口碑不错。” 厉枝不做声,但也默默记下了。 多一份希望和可能性,总归是好的。 她拿了茶盘,给众人端来茶水,忽然有个一直没插话的人,猛地拍了下大腿: “害,看我这狗脑子,眼镜都记得吧?他女婿就在六院当大夫,找他问问不是更方便?” 说罢就掏出手机划通讯录,其他人纷纷赞同。 本来是个小插曲罢了。 唯有厉枝,听到这话脊背猛然一僵,连带着手里端在半空的茶都洒了一半。 她忍着强烈的慌张和心跳,回过头去,朝刚刚说话的男人,挤出个礼貌的笑容: “您刚刚是说,眼镜叔叔吗?器械厂的眼镜叔叔?” 男人愣了下:“是啊,我们以前都是一个车间的,你爸爸从前和他关系最好,今天他本来也要来的,但临时有事。” 厉枝嫣然一笑,依然强装镇定:“我记得的。眼镜叔叔最近怎么样?在哪里工作?” “害,他啊,还能干什么,厂子倒闭了就一直在一家学校当门卫,前些日子我们还一起打牌,那老东西就是好赌,还爱喝,他老婆天天骂街,说迟早把他阉了。” 众人都乐了。 说话的男人许是反应过来,不该在小辈面前说粗话,便只顾闷头喝茶了。 可厉枝并没在意。 她死死握着茶壶把,指甲都泛了白,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微笑: “......我记得,眼睛叔叔有个儿子,比我小一岁来着。” 虽然是个陈述句,但却隐隐透着上扬的疑问语气,嘴角的笑意也毫无温度。 “儿子?你记错了吧?” 男人抿了口茶,乐呵呵地答道:、 “眼镜他就一个闺女,去年刚结婚,你爸,还有我们几个,都去喝酒了,他没儿子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4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