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陪我去流浪 厉枝抿了抿唇,努力压着情绪:“那,是我记错了。” …… 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把客人们都送出了门。 厉枝关上门,虚脱一样地,坐在了厉明均的床边。 茶几上,已经冷掉的茶水安静无波,原本卷曲着的茶叶缓慢沉淀到晶莹的杯底,不动声色地舒展着。 此刻,她觉得自己也像是一尾沉在水底的鱼。 任由巨大的茫然袭来,包裹着她,退无可退。 她看着厉明均,默默呢喃: “爸,你能不能告诉我,小止到底是谁?” “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 冗长的沉默,让人近乎窒息的低气压,在狭小的房间里逐渐膨胀。 她渴望有一个回应。 但厉明均给不了。 易止也给不了。 厉枝望着那双微阖的双目,许久,终于站起了身。 夏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有些炫目,无数微小的灰尘在半空中跳舞。 极轻,极浅地抬手,她缓缓擦去了眼角冷掉的一滴泪。 ...... ...... 她终究还是按照地址,找去了眼镜叔叔的家。 对方先是一通抱歉,解释自己因为有事,没能上门探望,随后帮厉枝联系了在市六院当医生的女婿。 得到的治疗意见差不多。 临别时,厉枝再无勇气开口问其他。 问了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昭然若揭。 一切都是谎言罢了。 易止究竟从哪里来,现在又在哪,没人能给答案。 那个曾经满身伤痕,被厉明均接回家里来的少年,就这样毫无声息地,离开了她的世界。 和他的到来一样突然,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可追溯的微小线索。 翩翩而来,游荡一遭,把她的世界搅成了一锅糊涂账,然后再悄然离去。 而她呢?甚至连他离去的路线都看不甚清楚。 ...... 她想起无数次,易止总爱长身伫立于那一方矮小的厨房,双目望着模糊的窗外发呆。 她也曾顺着视线,驻足张望,可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迷瘴而已。 那是他的世界,她无法涉足。 如今,他也回去了。 什么都不剩了。 漫天焰火过后,是重归寂静的惘然。 ...... 从那之后的每一天,厉枝都会往易止的微信上发消息。 小止,你还好吗? 小止,你的伤怎么样? ...... 小止,你在哪? ...... 直到,满屏都是绿色的对话框,却没有一句回复。 从开始的担忧,疑惑,到后来,手机一响,便要立即放下手里的事,看看是不是小止的消息。 无尽的期待,换来无尽的失望。 再后来。 再后来。 又是一个雷雨夜。 闪电和雷声此起彼伏的轰鸣,把这个窒息的夏天,彻底推向谢幕前的最后一次高.潮。 一抹银亮刺破夜空,也从窗帘缝隙里钻出,犹如鬼影幢幢,也像是绝望境地里,她曾朝他伸出的那只手。 厉枝面目平静,只是默默起身,把浸湿的枕头翻了个面,然后,翻身下床。 ...... 她再也做不到自欺欺人了。 曾经想象过无数种易止现在可能会身处的处境,有事要忙,手机不在身边,伤还没好,心情很差......又或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回来面对她。 但真的是这样吗? 可能吗? 连一条最简单的报平安的微信,都如此吝啬吗? 她想起余佳嫣曾分享过的恋爱圣经,当一个男人不回你消息,其实就已经是答案了。 厉枝自嘲般地,胡乱抹了一把脸。 理智如她,怎么可能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一切,都只是徒劳的自我安慰罢了。 他走了,连骗她都懒得再花心思了。 ...... ...... ...... 一个大纸箱。 厉枝把这个家里关于易止的全部东西,都团了进去。 这才发现,其实真的很少,箱子都不满,可却把她心里的每个缝隙都填得严丝合缝,拥挤着,压抑着,一丝风都透不尽去,很不痛快。 打开衣柜,只穿过一次的晚礼裙,鹅黄色丝绸的质地,柔顺垂滑,安安静静用防尘罩罩了,挂在最里面。 此刻,也被一把扯下,好似最不值钱的垃圾,卷进纸箱。 还有。 一定还有。 不知不觉,厉枝已经双眼通红,眼尾的泪早就干了,只剩情绪在行凶。 所有痕迹,沾染过回忆的一切物品,都不该存在这间屋子里。 一人可抱的纸箱,厉枝紧紧抿着唇,下楼,丢进垃圾箱,再上楼。 一气呵成。 关上房门,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终于如释重负般,瘫坐在地上。 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她不经意地颤抖着,几乎是同时,想起了曾在这里,易止抱着自己,肆无忌惮的拥抱,和亲吻。 脑海中无声的回放,也像是打在脸上,重重的一巴掌。 她抱着膝盖,嘲笑自己又一次的自欺欺人。 东西丢了又怎样,在心里留下的印记,又该如何擦。 …… 窗外的风雨还在继续,树影婆娑,也是骇人的乐章。 厉枝深呼吸几次,终于站起身,视线从窗外,缓缓平移到光秃秃的书桌之上,她这才发现,还有遗落。 毕业以后,所有的教材、题册,都早已经打包送给了学弟学妹,她只留下了一样——那是曾被易止藏起来的英语单词书。 花哨的封面,页脚因为反复揉捻而不平整地起翘,还有一张夹在书页里的什么东西,此刻露出了一寸白色的纸角。 几乎是一瞬间。 厉枝就知道那是什么。 耳边是轻微的蜂鸣,周身竟然没来由地冷风呼啸。 她缓缓走过去,把纸张拿出来,然后平展。 上面的两行字,风骨遒劲: 【小止永远不骗姐姐,不管发生什么。】 【如有违背,姐姐可以随意处罚。】 …… 厉枝默默看着这两个刺眼的句号,直到,视线再一次朦胧,唇齿中迸出晦涩的几个字: “小骗子。” 她早该知道的。 那个少年身上有无数她不曾探听过的秘密,和层层叠叠的谎言。 是她亲手,把谎言混杂着爱,磨成一把锋利的刀,再亲手递到他手上。 可以惩罚吗? 如果可以的话。 …… 厉枝长久望着这封保证信。 然后,连同英语书一起,撕成了屑。 …… 重新躺回床上,已经是凌晨三点。 雨声杂乱,厉枝翻出耳机戴上,最后一次,打开易止的聊天框,发出最后一条消息: “小止,我原谅你了。” …… 曾经在机场,她曾埋在那个胸膛,说过声嘶力竭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丢下我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可是呢? 恨,不也来源于爱吗? 我原谅你了,我不恨你了,因为爱意早已被和离开时带起的疾风,吹得干干净净了。 …… 指尖落在删除好友的按键上,厉枝凝视半晌,最终,还是点了返回。 然后,点开了曾经分享给易止的那首歌。 婉转凄凉的旋律,带走最后一滴眼泪。厉枝抿着唇,把被子盖住头顶。 再没有了。 一切,都结束了。 ...... “你掀起远方涟漪海浪” “慢慢靠近,要我陪你流浪” ...... “你可否陪我去流浪” “就像你描绘的一样” “我会攥着小糖,眺望你方向” ...... “快告诉我,你在赶来的路上”
第54章 三年 关于梦,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说法一是,当某人出现在你的梦中,说明他正在想念你,你们心念想通,所以在梦里相见。 说法二是,当你频繁梦见某个人,那说明,那个人正在慢慢地把你遗忘。 厉枝不知道哪一种才是对的。 但她知道,如果白天很累的话,晚上躺下就会睡着,很沉很深,一夜无梦。 …… 这三年,她很少做梦。 偶尔有,也都是同样的场景。 她总梦见小止,和初次见面时一样,穿着黑色连帽卫衣,身形消瘦料峭,宽大的帽子遮住脸庞,看不清表情。 她拼命想扑上前去,问问他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突然离开,可是脚下如同灌了铅,嗓子也像是被谁扼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梦境里,风头如刀,鬼哭狼嚎。 她就站在原地,泪流满面,任由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变透明,然后消失不见。 …… …… 又梦见了。 在那身影消失的最后一瞬,厉枝睁开了眼睛,脸颊边,冰凉一片。 无数次的重复,这三年,早已经习以为常。 胡乱抹了抹脸,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分,厉枝翻身下床,不小心撞上了栏杆,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室友梁一梦听见声响,半梦半醒地唠叨:“小荔枝啊,这才几点,你去哪啊……” “今天有兼职,我还要回家看看我爸爸。” 厉枝小小声回答。 这间寝室没住满,原本的四人间,只住了她和梁一梦两个人。 ...... 梁一梦把大被子盖过头顶,只伸出一只胳膊来,晃了晃: “天气预报说今天下雪,你多穿点。” 没有回应。 厉枝早已出了门。 ...... 京市的冬天,一尘不变的干燥皲裂,只是今年格外酷寒难耐。 走出宿舍的一瞬,冷而钝的风刀,迎面往上扑,厉枝被吹得睁不开眼,稍稍能适应了,便又裹紧了羽绒服,把帽子使劲压低。 每次到这样的大风天,她常常会控制不住地幻想,如果三年前,真的去了杭大,那里温润如玉的气候,一定更舒服吧。 世间的阴差阳错从不停歇,那一年,家中出变故的一个月后,高考录取信息出炉。 原本录取分数线十分稳定的杭大,却突然爆冷,新闻专业录取人数腰斩,导致分数线激涨。 两分,就差两分,厉枝与其失之交臂。 更遗憾的是,她只报了这一个专业,并且没有勾选“同意调剂”的选项。 第一志愿落空,这样一来,只能在别人挑剩的其他学校里二次申报了。 厉枝并没有很纠结,而是十分淡定地选了离家不过三站地铁的京师大,英语专业。 严老师很了解厉枝,娇软的小个子,可心里却有个大鹏鸟的梦,天高任鸟飞才是志向,怎么肯留在家门口? 面对劝说,厉枝只是垂眸: “我要照顾我爸爸,离家近点挺好的,至于英语专业,比较好找兼职,接下来的几年,我可能会很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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