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止没有跟着她进房间,只是有些克制地站在门外,倚着门框默默看着她把手机钱包一股脑扔进帆布包里,又草草梳了梳头发,最后涂上一层没有颜色的唇膏。 她笑意盈盈:“小止自己在家乖,冰箱有菜可以热一下,或者去买小馄饨,楼下那家店很好吃的。” “姐姐不能带小止一起去吗?” 他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问,而她脚步却停了。 好像是真的很认真在思考。 “小止,班里同学还不知道你是我弟弟,佳嫣也不知道,所以......” “姐姐不想让他们知道?” “也不是......”厉枝摇了摇头。 她其实是为了易止考虑。 她平凡的家庭已经人尽皆知了,是班里独一份的“贫困户”,所以不想让易止和她有任何的瓜葛。 起码在人前,这层关系不能被戳破。 穷人也就算了,穷人家收养的孩子,更会让他抬不起头的。 ...... 她紧咬着唇,却不想易止率先笑出了声: “姐姐快去吧,我开玩笑的。我可最讨厌陪女生逛街了,麻烦。” 厉枝松了一口气,戳了戳他肩膀: “小屁孩,看好家啊!”
第14章 生日蛋糕 易止看着厉枝匆忙出门的背影,蓦地笑了出来。 侧脸处热热痒痒的,那是药膏在起作用,丝丝药味中间,夹杂着一缕甜甜腻腻的蜜桃香。 来自她的身上,还带这温热的体温,悄无声息地融化他心尖上一抔雪。 他不可遏制地想起家里出事那一晚。 齐延宗被紧急的电话叫到了公司去,临出门前嘱咐他自己吃饭,晚些时候回来再和他一起庆祝生日。 他的十七岁生日。 他守着蛋糕等了很久,直到奶油的边缘已经有了融化和塌陷的迹象,齐延宗还是没有回来。 后来,家里闯入了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人。 他们冷着脸,出示一张纸在他面前,苍白的纸上写着什么令,易止没来得及看清,下一刻,他们便开始在屋子里翻翻找找。 所有的柜子、抽屉都被打开,连厨房的碗柜都没能幸免于难。 刘叔把他护在身后,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替他遮挡着视线,不让他看。 空旷的客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纷乱的脚步声,和家具摩擦的声音,许久,黑色制服们离开了,带走了一纸箱的文件资料。 是从齐延宗的书房里找到的。 易止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对整个集团公司意味着什么。 再后来,齐延宗再也没回来过。 ...... 易止被刘叔带着,急匆匆地收拾了简单的衣物,然后离开了家。 那一段日子,刘叔去哪,便把他带到哪,大部分时间,都在忙于代替父亲处理公司的事,他插不上手,便在一旁看着他忙碌。 晚上他会去医院,守在重症病房门外,远远的看易双柔一眼。 ...... 可惜,这样的日子也没有过太久,很快,公司出事的消息,便传到了易双柔的耳朵里。 呼喊声,病床滚轮声,器械运行的滴滴声,还有医生跪在病床上做心肺复苏的指令声...... 无数种杂音在易止的耳边轰然,接着是嘈杂,扭曲,交蹂,最后,归于安静。 眼前是刺目的白,糊在他的眼睛上,也盖在易双柔的身上。 ...... 他甚至记不清那段日子是如何度过的。 一边打听父亲的消息,一边处理母亲的后事。 没有崩溃,没有声嘶力竭,他淡淡的表情甚至让刘叔一度以为他是伤心过度,精神出现了问题。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很正常,也很冷静。 因为已经麻木了。 钻心的痛感曾在他的皮肤上爬过,密密麻麻,步履蹒跚,像是大军压境一般,他没理,后来,也就习惯了。 ...... 唯一一次的失控,是他终于再次回家时。 房子贴上封条前,他被允许回去收拾东西。 时隔一月,又是盛夏,桌上的蛋糕一直没收,如今已经彻底坍塌,腐烂,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还有虫子穿梭其中。 预示着这个偌大商业集团的现状,也昭告着他的未来。 从精致美好的橱窗,丢进污泥烂沼。 他皱眉,眼角泛红,几乎是疯了一样地把蛋糕狠狠砸向地面...... ...... ...... 滴答,滴答。 是秒针的走动,从他心上缓缓经过。 易止独自坐在厉枝家的小客厅,安静得一如那个午后。 那天开始,他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曾经触手可及的未来,只剩孤零零的一个人,游荡,漂浮,好像孤魂野鬼。 明明是盛夏的午后,却冷得手指僵硬,四肢发颤,地上的蛋糕残骸,像是狠狠砸在他的心尖上。 然后极速降温,冻成了一抔雪。 这抔雪在他心上扎了根。 从此,劲风呼啸,冰封千里。 ...... 从前的朋友、同学恨不能远离他,就连亲戚也纷纷避之不及,好像他身上的灾祸会传染一样。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会一直这样冰凉下去了。 直到,一只小兔子闯了进来。 她在他面前,努力支棱着细软的皮毛,试图帮他挡挡风,然后奶声奶气地告诉他: “你要叫我姐姐。” “我来保护你。” 心尖上的雪,还是岿然不动,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温。 ...... 他很珍惜这只小兔子,但却不敢把自己最深的伤口给她看。 如果她看见真实的、血淋淋的真相,看见他背后拴着的数不尽的麻烦,还有可能把她也拉下水,她还会陪在他身边吗? 这是个问题。 他急需答案。 却又不敢接受这个答案。 ...... ...... 手机的震动打乱了思绪。 易止缓了缓,拿起手机轻敲屏幕。 是刘叔的信息,约他下周见一面,时间地点再定。 他想也不想地回:“是爸爸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对面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很复杂。见面再说。” ...... 他锁了屏,手机丢到一边,摊开身体平躺发呆。 不饿,不困,只是很累。 每一次回忆,都像是鱼跃到海滩,缺水,干涸,需要很久来恢复和平静。 他伴着均衡的暖风,慢慢阖上了眼睛。 ...... ...... 厉枝被余佳嫣拉着,去了附近最昂贵的商场,足足逛了三四个小时。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隔壁班的小班草。 下周,是他在北旗的最后一周了,马上就要奔赴国外。 他邀请了关系比较近的同学开派对,算是告别。 余佳嫣也在被邀请之列,因此警铃大作,拉着厉枝急匆匆来买衣服,势必要把自己打扮成派对现场最靓的崽。 “就算是此后再也不见,我也要给他留下个难忘的印象,不为别的,就为了对得起我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她气势汹汹,可也只是嘴硬罢了,下一秒,就又倚在了厉枝的肩膀上: “小荔枝,你得答应我,如果派对当天我情绪失控了,又哭又闹之类的,你可千万要拦住我!” 人可以丢,体面不能丢。 这是余佳嫣的底线。 ...... 厉枝对衣服没兴趣,只是看着甜品橱窗里的小蛋糕发愣。 她想起易止爱吃甜食,便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他,问问他想吃哪一个。 易止没有回消息。 余佳嫣没听见厉枝的回答,便拉了拉她的衣袖: “小荔枝,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厉枝猛然回神,想起余佳嫣刚刚的话,愣了一瞬,开口问道:“我也去吗?” “当然啊!他也邀请你了啊!” 厉枝挠头:“为什么邀请我?我又不认识他!” “可是人家认识你啊,你次次都考学年第一,想不认识也难吧。” 余佳嫣双手抱胸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她: “人家请你去,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嘛,你别驳人家面子了,而且我也需要你陪我啊。” “求你了小荔枝。” “去吧去吧,好不好?”
第15章 小止,你醒了
厉枝总是拗不过余佳嫣,只能应下。 她太会撒娇了,别说这招对男生的杀伤力几何,就连厉枝看了都心里一颤一颤的。 余佳嫣为了表示感谢,请厉枝去了商场顶层一家据说很有名的私房菜,听说一道素菜也要动辄三四位数。 礼尚往来,厉枝便主动买单了甜品店的纸杯慕斯蛋糕。 是这家商场里她唯一能负担得起的东西了。 ...... 余佳嫣一边吃着,一边注意到了厉枝手边的打包盒。 她买了三块小蛋糕,其中一块打包了。 “给你妹妹带的?” 厉枝笑了笑,也不否认,只是顺着她的话回答:“对,家里有人爱吃甜食。” ...... ......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奶油,听余佳嫣喋喋不休隔壁小班草的八卦。 那小班草,厉枝见过几次,并没讲过话。五官确实硬挺精致,可惜是个冰山脸,从没见过笑模样。 偏偏就是这副高岭之花的人设,把余佳嫣迷得神魂颠倒。 “小荔枝,你不觉得不爱笑不爱讲话的男生特别酷吗?” 厉枝略微思考,摇了摇头:“我喜欢温柔的,黏人的。” 余佳嫣撇了撇嘴:“黏人?那你还不如养只猫。” 厉枝只笑不语。 她见过黏人的男孩子。 确切地说,家里就有一位。 初见他时,在浴室里,他满身的伤,像只受伤了的小豹子,浑身都是警觉和煞气,让人不敢靠近。 厉枝也曾一度以为他是冷酷的,闭塞的,寒凉的。 可是后来慢慢发现,自己想错了。当他确定她毫无威胁之后,他也会笑,也会温柔细心,会乖乖喊她姐姐,甚至喜欢黏着她。 ...... 只是因为曾经坠落过悬崖,身上的伤疤结了一层一层,结成了密不透风的铠甲。 铠甲之内,其实是无比柔软的内心。 ...... 厉枝皱了皱眉,她一向不喜欢站在高处审视别人,人性本来复杂,不能一窥全貌。 可面对易止,她的心被激起了蓬勃的保护欲和窥视欲。 他像是从黑夜的深海里从来的旅人,浑身迷瘴,她很想透过迷瘴,看看他本来的样子。 ...... 余佳嫣自言自语了半晌,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夸张大叫: “啊!小荔枝!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确实有这么个人,温柔款的!” 厉枝手里的筷子猛然抖了一下,心跳骤停,有点心虚:“谁啊......” 余佳嫣一脸了然的坏笑:“隔壁班的江竞啊!学生会会长,以前来咱们班帮忙做过黑板报,你不记得了?” 看见厉枝一脸茫然,她继续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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