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不接受杨梅,甚至把杨梅当成人生大敌,连带着厉明均也在她这里碰了钉子。 ......再后来,厉言言出生了。 ...... 她无法描述她看见厉言言第一眼的感觉。 那是血脉的羁绊,是她缠绕在她身上躲不掉的温情链接,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眼睛眯成一条小小的缝,又丑又臭。 可厉枝偏偏看呆了。 她知道,面前这个粉粉嫩嫩透着亮的小肉团子,是她的妹妹。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揉了揉肉团子的小脑袋,温热温热的,软软的。 小肉团似乎也有所感,在她手心里拱了拱。 ......那种感觉,有点神奇。 ......和此时此刻,揉易止的额头,一样温馨又治愈。 厉枝心里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她好像,特别适应姐姐这个角色。 ...... ...... 易止也不乱动了,任由她揉搓。 她的手指很轻,掌心干燥温热,手腕上带着淡淡的蜜桃味,那是她书包里的小香膏,他见过她用。 软泥一般,轻轻薄薄涂在手腕处,香味由跳动的脉搏带着,氤氲,发酵,蔓延。 此时,也蔓延到他的鼻子里,还有心里。 易止咽了咽口水,出言提醒,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姐姐,你刚刚不是要去办公室?” 厉枝愣了愣,迅速收回了手:“天哪天哪,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得快些了,好多题想问。” ...... 娇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外。 易止有些发晕,不知是因为冬天门窗紧闭,还是因为刚刚的蜜桃味道太浓,总之,心乱的像一团线。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大敞。 萧瑟的风带着干燥的凉意扑了进来,他深呼吸了两下,才慢慢平静下来。 校服口袋里,那封信还安静躺着。 信封上,还用漆章做了封口,写信人的用心可见一斑。 易止捏起信封的边角,十分嫌弃地胡乱撕开。里面是叠得工整的信纸,还有一张演唱会的票。 当红爱豆,一票难求,还是内场vip。 易止一瞥,随即将目光落在信纸上。 字很漂亮,洋洋洒洒,风骨遒劲,由字见人,能写出一笔好字的男孩子,一定都是招人喜欢的。 信的开头很俗气: “厉枝,你好,我是高三级的江竞,在你隔壁,很冒昧给你写信......” 易止的眉头越锁越紧,只看了两句,便再也看不下去,胡乱把信塞回了信封,连带着演唱会的门票,一起撕了个粉碎。 拜懒惰的值日生所赐,拖把旁的脏水桶还没倒。 他走到水桶旁,扬起手,纸屑便像落雪一般,扬扬洒洒,悉数落进脏水中。
看着斑驳的字,连同那青涩的少年心事,在脏水里沉浮,被侵蚀,被淹没,最终沉寂在一团污秽中。 易止不知不觉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 他的姐姐,是他的,谁也碰不到。
第11章 姐姐,我也要 在厉明均一天三次的哄骗之下,杨梅终于带着厉言言回来了。 “妈,你回来了。” 厉枝正在厨房做饭,打了个招呼。 “嗯。”杨梅淡淡应了一句,顺手接过锅铲,把围裙围上了:“你出去吧,我来。” ...... 饭桌上,厉明均大喇喇地嘬了口白酒,这么多日子以来,第一次露出开心的笑容: “害,家里没个婆娘就是不行,这些天都给我和厉枝难受坏了,你看这家,都没个家样了。” 杨梅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依然是窄窄的四方桌,依然是简单的家常菜,熟悉的菜式和味道,可因为多了个人,气氛和从前略微有些不一样了。 厉明均粗线条,自然感觉不出,空气中弥漫着的丝丝电流,在空中相交的噼啪声。 厉枝咬着筷子,用余光看了易止好几次。 他很淡定,只是默默吃着饭。 “......小止,吃这个。” 厉枝给他夹了块可乐鸡翅。 这些日子,她已经大概摸得清易止的喜好了,他喜欢甜食,像个小姑娘。 果然是心里存着很多苦的人,需要甜甜的食物来治愈。每每想到这,厉枝的眼底都酸酸的。 厉言言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易止,又看了看厉枝,张口撒娇: “姐姐,我也要。” 厉枝也熟知这个妹妹的脾气,惯会撒娇吃醋的,于是便哄她:“好,姐姐给你夹。” 可筷子还没落到鸡翅上,便被杨梅冷冷的斥责声打断:“自己没长手啊?!还要别人给夹菜?!” 话是冲着厉言言说的,可却意有所指。 是人都听得懂。 ...... 厉枝顿了顿,伸出的手悻悻地收了回来。 一时间,狭窄的客厅只剩碗碟和筷子相碰的声音,像是催命一样,让人心下发慌。 厉明均看了看杨梅的脸色,本想站出来圆场,却碰了钉子,哑了火。 饭桌上,仅剩厉言言懵懵懂懂,不知道盘子和碗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鼓起勇气,挽上了杨梅的胳膊撒娇:“妈妈,给我点钱呗?” “要钱干什么?” “我们同学过生日,我们要集资给她买礼物和蛋糕!” 厉言言的小脸上满是憧憬和兴奋,可惜,挑了个不合适的时候,杨梅脸上怒火未消,转头就朝她发泄: “你丧门星啊!小小年纪,要什么钱!过什么生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吃个一毛钱的糖都乐得要命!不知感恩的臭丫头。” 厉言言出师未捷,眼看就要掉下泪来。在饭桌上扫视一圈,最终向厉明均求助。 厉明均本就是个女儿奴,女儿掉眼泪了,哪里还敢怠慢,忙不迭向杨梅求情:“老婆......” “闭嘴!就你惯她!都把她惯坏了!” 厉明均陪着笑脸:“是是是,我闺女,我当然得惯着了!大不了我少抽两盒烟嘛,而且这个月又发奖金了,赚钱不就是给孩子花的嘛!” 杨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言言,去玩吧,爸给拿钱!” 厉言言顿时雀跃起来,顾不上脸蛋上还挂着泪珠,便绕过厉枝,扑向了厉明均: “爸爸我爱你!!!” ...... 好一个父女情深。 好一副其乐融融。 厉枝埋头吃饭,可不知怎么,今天的番茄好酸啊,酸的眼泪都出来了。 她并非第一次感到这种不容于世的疏离感。 厉明均是她的父亲没错,可也是厉言言的父亲,更是杨梅的丈夫。 说到底,好像她与父亲之间的羁绊和捆绑是最弱的,她有无数次觉得,自己像是只可怜兮兮的小狗,被极细极单薄的绳子拴着。 她若是跑了,也就跑了,不会有人费尽心血去找她。 这种滋味真不好受啊。 她戳着碗底的米粒,眼底微微发烫,但她不能抬头,不能让厉明均看出她眸底的水光,更不能让杨梅看出丝毫异样。 她不要当扫兴的外人。 “姐姐,吃菜。” 碗里,突然多出一块鸡蛋。 厉枝看着那块黄澄澄冒着油光的鸡蛋,突然就鼻子一酸。 她侧头看见易止的笑脸: “姐姐吃饭要认真,吃饭就是吃饭,不要想别的,影响心情。” ...... 厉枝感觉到,厉明均和杨梅的目光同时从她身上轻轻掠过。 “闺女,最近学校怎么样?学习还好吗?” 厉明均清了清嗓子,终于是注意到了一直闷头吃饭的厉枝。 “挺好的。” 厉枝语气淡淡的: “只是最近学校开了高尔夫球课,可能要买球杆和衣服......统一采购的,不会很贵。” 她犹豫了下,还是补上了后面半句。 ...... 厉明均豪爽地大手一挥: “没问题,爸给钱!还有听说小止也在你们学校啊,是不是也要一起上课?买买买,都买。” “谢谢爸。” 厉枝笑了笑,可是下一秒,杨梅的饭碗就砸在了桌子上。 她斜睨着厉明均,嘴唇翕动着,像是子弹上膛的机关枪: “你有毛病啊!你大款吗?你兜里有几个子儿,就敢这么狂?还买买买都买,我就不明白了,你这好人当得也太忠心了!” 给厉枝花钱,她没话说。 可另一个人,只是个不速之客,寄人篱下,不被接纳,也不被欢迎。 她没这个义务。 ...... ...... 死一样的沉默。 椅子后撤,和地板摩擦,像是铡刀即将落下的声响,厉枝有些发冷。 她在窒息的氛围里摇摇欲坠,甚至不敢侧头去看易止的表情,她怕自己会感同身受。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孤单感和心酸,她尝过,她明白。 ...... 煎熬之中,她听见易止清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厉叔,你们聊,我吃好了,先去洗碗。” 他的手臂从厉枝身侧伸过来,把残羹冷炙端起,然后往厨房走去。 这些日子,向来都是她做饭,他洗碗,好像已经成了自然。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厉枝突然就想拦住他。 也许是因为有杨梅在吧,她不想让他显得太过委曲求全,太过趋媚讨好,好似低人一等,只能用做家务干活换取在这个家继续待下去的资格。 易止朝她笑了笑,示意她不要担心,然后若无其事把她拦着的胳膊轻轻拂了下去。
第12章 被疼爱的小孩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厉言言吃饱了便出门去同学家玩了。 厉枝坐在客厅,愣神了许久。 她在思考,替易止思考,思考怎样才能让他坦坦荡荡留在这里。 卧室里传来厉明均和杨梅的争吵声,声音不小。厉枝觉得,即使有哗哗水声做掩盖,那些刺耳揪心的话还是会尽数飘进易止的耳朵里。 ...... 杨梅语气激动,言语之间是嘲讽和不屑: “厉明均,你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就飘了是吧?捡个拖油瓶回来,供他吃穿就算了,你还打算供他上大学娶媳妇不成?你是他谁啊?有病吧你!!!” 打火机的咔嗒声,厉明均点燃一根烟,烟雾升腾中,他的声音也有些颓: “梅子,话别说的这么难听,人家他爸爸以前帮过我,现在人家落难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再说了,只是暂住,又不是一直在咱们家。” “帮?帮忙也得有个限度!” 杨梅声音更加声嘶力竭起来: “还暂住,暂住个屁!这分明就是把没人管的孩子丢你这了!有人告诉你什么时候来接他吗?你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我告诉你,你这就是肉包子打狗,肯定一去不回头了!” ...... 路边遇到的可怜兮兮的小狗,善良的人都给它一顿饱饭,但也仅此而已了。 要想把狗带回家去养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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