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们眨眼间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谈羽这个自居家属的人。 他像另一个主人一样和许衍送走朋友,颇羞怯地拿出了自己的礼物。 是个旧的笔记本,开本很大,似乎用得久了,右下角都磨出了毛边。 许衍没见过这种礼物,接过来小心打开,里边的内容看起来也没什么逻辑,他好像看不懂这个礼物。 谈羽只得开口解释:“我大学时学的是临床,这是我上课带的笔记本,基本上是从十七岁到现在,想起什么,我都随手在这个本子上记着……” 听到十七岁开始,许衍又看了遍第一页,突然就笑了:上边写着保卫科科长讲话,夜间不得逛小树林。 他不是泪窝浅的人,可是意识到这一页是十七岁的谈羽,而正是现在的谈羽将这份跨越了时间的谈羽送给了自己,他有点……说不出的感动。 好在,许大师忍住了。 他掐着自己的掌心继续往后翻,有上第一次专业课前的期待,有无聊时的涂鸦,偶尔还穿插了某天的日记。太珍贵,他不想此时此刻就把所有的内容看完,于是逼着自己合上了笔记本。 “你喜欢吗?”谈羽问。 许衍没直说,冲他勾了勾手指。 送出过去自己的谈羽又把这一秒的自己送了过去,许衍勾着他的脖子,腿在地上点了一下,坐到了他腿上:“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张澄给你看的我大概猜到了。” 不等谈羽反应,他像当时一样,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又牵引着他的手来到自己的后背:“我不想向你解释,可我又在乎你……” 谈羽愣住了,照片的事他也不是没想过,只觉得自己和许衍到底没被任何关系框住,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违背任何道德。 可他却没想到,许衍会猜到,甚至是这样铺开了说出来。 这让他觉得一颗心都泡进了柠檬水里,一些酸涩的心情缓慢地爬了上来。 他的手从许衍的后背滑了下来,又落在衣服上。在身上人意外的眼神里,他从许衍的脖侧开始亲吻,最终在锁骨上咬了一口:“不,你不明白,我不好奇你们的关系,也不好奇你们做了什么,我只是……” 许衍能感觉到有睫毛掠过自己的脖子,有些痒,甚至让他颤栗,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等着。 谈羽说:“我只是嫉妒。”
第十三章 没有多少人肯将嫉妒说出口。 嫉妒是所有情绪里可谓最不堪的,就像示弱,等同于交出了所有底牌。 对于谈羽来说也是,他不认为嫉妒是健康的,甚至可以说是危险。
他靠在许衍身上,闻到了一些做饭时沾染的油烟味,还有更深处散发出的香味,说道:“这种想法会让我胆怯。” 许衍拥着他,能看见他的后颈。他抬手摸了摸谈羽后脑勺最下边的发茬,好像是刚剪过,有些扎手。 最近经常落入无话可说的境地,他叹了口气,和谈羽叠坐在一起,只觉得不是好时光。 如果是再年轻一点遇到,也许就能将一切诉说出口。 现在却不行,倒不是少了坦诚,或是为过去的经历自卑,而是人在面对想要珍惜的人时,不由自主思忖过多,反倒不知如何开口。 他只能徒劳地抚摸谈羽,以期传达一些未能表达的话。 “他叫阮昼。”许衍试着说,“他姑且算是前男友,那天我确实是见他了,他给你看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这我没什么……” 谈羽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可是我需要说,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讨厌的……”心情好像因为谈羽的些微委屈变好了,许衍捏了捏他的耳朵,“恃宠而骄!是这么说吗?” “我只是觉得你不需要向我解释这些,是张澄拍下了那些照片,你没有解释的必要。” “就当你说的对,可我们开始前,我想向你交一个底。” 许衍想起为了招待好友和喜欢的人,他准备了草莓气泡水,谁知刚才做饭一通忙,竟把唯一的饮料忘了。谈羽今晚回去还得开车,喝没有度数的气泡水正好。 他举着巨大的玻璃罐喜庆地走出来,问:“好看吗?” 谈羽点头,玻璃罐本来就最衬颜色,气泡水的颜色越往上越浅,完美地由深红色过度了淡粉色,漂亮得很。 他听许衍指挥,从茶几下的抽屉里取出两个小杯子在桌子上摆摆好。 许衍:“说实话,我还有点紧张。” 他抿了口气泡水,被冰冰凉的饮料刺激得眯上了眼:“开始没什么好说的,就和所有关系的开端一样,只是后来变了味。阮昼并不是一个多长情抑或是相信永远这类词的人,他强行让我们变成了开放式关系。” 他并没有将个中情绪剖开了讲,虽说是交底,但也是保持了体面的坦诚。 谈羽默不作声,不表态也不评价。 许衍用小镊子夹出几片草莓放在两人杯中,轻描淡写地说:“遇到他时,我正处于一种非常慌乱、茫然的状态,像盲人摸象一样。也许你不会喜欢那时的我……” “我没什么复杂的事要交待,只是以前很混账。”谈羽说完咬了下唇边的肉,“都说清楚了,只剩下张澄,我会处理好的。” 还真是别开生面的恋爱前会谈,许衍睡前还觉得不可思议,像小学生一样相互坦白,这种事儿,哪怕他还真的是小学生时都没做过。 他忍不住锤了下枕头,只觉得不等真正在一起,智商就要下降了。 谈羽倒觉得没什么,他做过比这更直白的事,更不要提一些说都说不出口的过去。 可是和许衍走到这一步,却让他丢了所有睡意。 他没有将纸上月带回惠邡家里,而是挂在了新房的客厅。没有电视机,取而代之的是许衍的字,并排挂在墙上。 又到了快满月的时候,谈羽从冰箱取出瓶酒,对着墙上的月亮等睡意。 似乎是物极必反,事情发展到最糟的时刻也是慢慢转好的时候。 也就三五天,许衍的书法教室正式进入了筹备阶段,他的房子施展不开,正好遇上小区的麻将馆被查,比市价便宜许多租了下来。 连生源都没怎么发愁,他本来在三密就有名气,再加上闫学柯的吆喝,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过去给许多人家、商店都写过对联,贺新年、祝开业,真到自己的生意开张时,许衍却不知怎么下笔。 谈羽比许大师还紧张,但凡他有时间就去教室帮忙;即使没时间,肯定也要打发伙计过来。 闲时他还会去网上搜了许多关于生意的对联,只觉得铜臭味太重,丝毫没有墨香气。 两人急在了一处,微信的聊天记录都是随手改过的对联,也都不合适。 许衍的耐心用完了,抓阄定了一副,写对联前给谈羽发了教室的定位。 谈羽看到定位还纳闷,过了几秒回过味儿了,专门找惠邡借回那辆白色的捷豹上了门。 他有几天没去了,一推门先看见的是一排肥头大耳、像影壁的绿植,绕过小植物,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在桌边坐着,听见声音抬头看他:“找谁?” “找一位许大师。” 许衍笑场了:“我就是!” “我来求字。”好像主宾用反了,谈羽又说,“求他给自己的书法教室写字!” “好嘛。” 许衍从茶几下取出块方砚,这是谈羽提前送他的开业礼物,他慢条斯理磨了墨、量了纸,叫谈羽在桌子另一头给自己扯红纸。 不比之前的章草和篆书,许衍这次写的是不太方正的楷书,谈羽“没文化”,问他:“这是什么字?像楷书又不像的。” 许衍没第一时间理他,等写完上联晾出去才说:“钟繇的楷书,他是楷书鼻祖,字里还有没完全褪去的隶书的感觉,所以要圆扁一些,我觉得很可爱。” “确实很可爱。”谈羽背着手倒着看字,“我能现在去网上搜搜再和你接着聊吗?” 许衍直接笑出了声,连连摆手让他随意。 谈羽觉得自己很有计划,先搜楷书,再搜钟繇,对二者做了一个对比,又去看了些钟繇的代表作品。 他没想到一个人的字体居然也挺多变,反正让他乍一看,肯定认不出这是一个人写的。看到 《宣示表》时,百科里介绍这是王羲之临的。 王羲之他倒是知道,但第一印象肯定是兰亭序的样子,他问:“王羲之的楷书这么乖的吗?” 乖?许衍再次被他逗笑:“你是说《宣示表》吗?那是挺乖。” 谈羽作大师状点头,又点开了下一个作品,刚刷出图片就高兴了:“你写的像这个!《贺捷表》!” “是是是!”许衍已经写好下联和横批,许大师亲自把横批晾在一边,“是不是很可爱?” “真的诶!” 谈羽从前没深入了解过书法,只当那些个字体都只有一种形式,没想到同样的楷书,甚至是一个人笔下的字都能有这么多变化。 他问:“隶书是蚕头燕尾那种吗?扁扁的。” “你还不算彻底没文化。” 被夸了,谈羽喜滋滋地找了隶书的代表作看,这么一看,真从钟繇的字里看出些残留的隶书的影子。 他眉眼间全是惊喜:“什么时候能写隶书给我看吗?” 许衍的笑意淡了些:“再说吧,我总觉得厚沉,等合适的机会给你看。” 天气已经凉了下来,纸上的字晾干费了些工夫,始终有几个小墨坨干不透,许衍索性取了卫生纸沾掉了事。 书法教室的门上没挂鲜艳的牌子,是块暗红色的木头匾额,上头的字是闫学柯刻的。不知他找谁写的字,倒也漂亮,挂在门上很显沉稳。 谈羽动手把对联贴上,站在椅子上回头邀功,正好看见一个气势汹汹走来的女人。 许衍也听见了走路声,不急不忙取了根烟叼在嘴上,逆着风点着才回身:“舅妈,您再来我可就生气了。” 没想到是他舅妈,谈羽拎着椅子回了教室,没直接出去,而是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盯着王巧宁。 王巧宁不废话,直接伸手:“你外公腿不好,天气凉了,路都走不了,看病要钱。” 许得礼腿不好是事实,他这人穷讲究,好附风庸雅,每年初雪都要出门“赏雪”。前几年摔了一次,落下了病根。 许衍倒没推脱,反问:“我现在给了钱,临了老人的钱分我几个?” “你外公有钱没钱你不知道?” 许衍笑了一下:“我知道啊,他那儿还藏着卖人血馒头的钱,我估摸着还没花完吧。” 王巧宁的脸僵了一下,一边眉毛高高挂了起来:“这些都是老人的心意,我们事情做到,说后边的事做什么?” “那不巧,我像我外公,不干赔本买卖。什么时候你拿他的遗嘱来,我什么时候出钱。” 谈羽适时站了出来,立在许衍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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