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越接近大门,越能看清一个熟悉的轮廓,谈羽夹了一支烟在门口等着。 许衍快走几步到他身旁:“等我吗?” 谈羽“嗯”了一声,要他去录业主信息。 新男朋友太热情了,许衍能招架得住,可快乐就有点控制不住,他照着物业小哥的指示填表,嘴角始终摁不下去。 物业显然和谈羽很熟,问他:“谈总,这是你弟弟吗?” 谈羽觉得小哥保守,掐了烟:“是家属。” 可惜小哥显然没有参透其余的意思,“哦”了一声收走了许衍的表。 制了两张卡,一张入户卡,一张电梯卡。许衍亲自刷过一道道门,进门回头:“我可进去了?” 谈羽点头,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要拦他。 已经迟了,许衍闪身钻进了门里,嬉笑间正对上了客厅挂着的字。 中秋夜的月明晃晃地挂在灯下,一左一右,再圆满不过。他愣在了原地,掌心被另一个热源贴上。 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击中了许衍,他吸了一下鼻子,想说他擅长的话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一章。可是办不到,他来不及说任何字,眼泪先流了出来。 许媛说的话重新在耳边响起。 他是被父母珍惜的孩子,他是在爱里浸泡长大的孩子,他想要很多很多的爱。 可是爱不再有了,他只能学着去付出没有反馈的爱,即使他需要。 没想到许衍的反应如此强烈,谈羽从没想过让墙上的月亮变成自己献宝的道具,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只能熟练应对痛哭的谈燚,面对自己的爱人,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许衍抹眼泪,抽噎:“我很快、很快就好,我没事。” 这场困在深处旷日持久的痛哭来得猛烈,离开却缓慢。 许衍只觉得自己干涸得像一尾鱼,心却饱满滋润得不像话。他甚至哭得都累了,恨自己不争,委委屈屈窝在谈羽肩头,总算是止住了眼泪。 哭完的第一件事却是笑,许衍不好意思,睫毛全被浸湿了,垂头丧气丢了精气神。 谈羽不认为他可笑,只觉得可爱,指腹小心在他眼皮上触了一下:“肿了。” “我明天还要回北京上课。”许衍偏过头吸了口气,刚才哭得太认真,都快缺氧了,“见不了人了,你完了。” “我不是故意的。”谈羽解释,“我只是那时候太喜欢你了。” “你!”许衍想说什么,末了归为一句,“我值得你这么喜欢。” “值得。” 明天清早就要赶飞机,许衍想把时光用在更值得的事情上,谈羽却偏偏要他去剪头发。 走的是艺术家路线,许衍不太用心打理头发,随便理出个形就放任头发自由生长。他也不敏感,只有想起来时才会特意去收拾一次,现在的发型已经有月余没动过了。 谈羽却有自己的小心思,他站在许衍身后等第一簇发,黑发落在掌心静悄悄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许衍笑了一下,手指在背后勾了头发,这是他的绕指柔。
第十七章 绕指柔驾了钢铁鸟兽去了远方,三密的冬天随着他的离开开始疲软。 研讨会一月底结束,许衍没有同时回来。 他想要参加年后的书法展览,如果想要重新起步,在这样一个足够重要、足够新颖的年轻化展览上出现是他最近的一次机会。 许多年没有过的渴望击中了许衍,他向主办方之一的阮昼发出了求救信号。 阮昼似乎有了新的暧昧对象,眉眼间皆是春风得意,对上许衍的请求倒不像两人勾搭时那样居高临下,甚至有些为难:“我这里的名额已经全部给出去了。” 许衍忍不住失望,他没有办法再等几个月。 阮昼看出他的失望,建议道:“三密书协也有推荐名额,中选几率非常大。” 三密书协,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许衍的情绪陷入低谷,回到三密先自闭了几天,始终没有提起去书协问一问的勇气。 甚至不关乎勇气,他只怕自己还会因为暴怒而失态。 许衍将自己的彷徨掩饰得很好,他照常开班授课,下了晚课就去墨衍堂找闫学柯喝酒。 这季节三密人好喝一种米酒,再懒的人在酿酒的事儿上都不会偷懒,家里最暖的地方肯定摆的是酒缸。 米酒度数不高,瞎喝都不能醉,许衍却醉了好几次。 书展剩下不到半个月, 参加资格遥不可及,连作品都没有丝毫头绪。 许衍烦闷,躺在软塌上连声叹气:“我想不到办法了,再等几天我去马老师家问问。” 马老师是他学书法的启蒙人,真真正正教会他一笔一划的人。 许衍多年没有上门,这次去提了许多东西,开门的人也巧,正是马坤池。他挤出个笑:“马老师,我来看您。” 马坤池也意外,许衍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也是最优秀的。要不是当年的变故,师生情谊不至于此。 他把许衍请进门内,激动得坐都坐不下,过了半天才想起去厨房切了几碟下酒菜。 “马老师……”许衍对着昔日的老师,眼睛有些不自觉的湿,“我找您,是想问问年前北京的那个书展,咱们三密的推荐名额用了吗?” 马坤池愣了一下,把猪耳朵放在许衍手边:“这是……这是他们商量的事。” 这句话一出,许衍觉得绝望,他不死心,要问个清楚:“是张富恩?” 马坤池点了下头,眼神掺了无奈:“是他。” 许衍笑了一下,端起酒杯:“那我们不说了,今天就只喝酒。” “你这孩子!”马坤池把他的酒杯夺来,自己一口抿完,“不就是一句道歉!你为什么不能……就不能……” “不能。”许衍笑意不变,眼神却凉了,“马老师,我父母都死在这事儿上头,我不会道歉,我在等他的道歉。” “当年的事,确实是张富恩的字出在前头。我知道你父亲的为人,可是人就不会犯错吗?”马坤池背着手站在电视前,“你说你父亲没有抄张富恩的字,可你怎么解释前后几个月的时间差?” “我父亲不会抄张富恩的字,他们在书法上的造诣相差太大。” 马坤池也有些气了:“怎么?名气小的人就一定差?” 许衍觉得委屈,出口的话带着颤:“我父亲不会抄别人的字,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们要讲证据。” 一句讲证据,许衍无话可说。 当年出事时他还小,只知道父亲和张富恩同时参赛的作品撞了字,父亲拿的是金奖,张富恩却连最终环节都没闯进去。 评委们的最终意见是张富恩成字在先,判定父亲的金奖无效,他的爸爸妈妈在去澄清的路上出了车祸。 许衍又盛了杯酒:“马老师,我父亲有证据,可是张富恩给了我外公二十万,那幅字没了。” “证据!许衍……你父亲的清白是清白,可张富恩的清白也是清白。” 前些日子积攒的漂浮在空中的快乐全都散了,许衍只当自己是踩了梯子立在云端,谁知一切都是虚浮的幻想。 他跳不出过去的阴影,他无法相信父亲是抄袭者,也无法证明父亲干净。他像过去的每时每刻一样,囿于泥潭,再做不了清白的人。 谈羽最近配合许衍的时间,不再参加超市的应酬,奇数日早早在家等他。 偶数日许衍要上课,下了课还要练字,他也不专门留闲。 这是许衍第一次在偶数日上门,谈羽耳上还挂着耳机,手里夹了支笔开了门,先愣再笑:“怎么过来了?” 一腔委屈有了抒发之地,许衍张开手要抱。他被拥进一个暖和的怀抱,鼻间是熟悉的香味,他小声嘀咕:“我想拳打大坏蛋,可是拳头被拴在了笼子上。” 这话幼稚,叫人听不懂。 谈羽点头:“我帮你打。” “不能打,我有事还得求他。” 谈羽理解不了书法界的很多事情,甚至连“界”这个字都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 他拉着许衍坐在餐厅的灯下,摘下耳机:“我能帮帮你吗?” “宝贝,这个忙你帮不了。”许衍经过允许,拿起他的耳机听了听,发现里边唱的是外语,应该是西语课,他挑了一边眉,“这是西语?” 谈羽“嗯”了一声,强迫自己从想要帮忙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最近在上课,好难。” “我上大学时修过法语。”许衍比划了一下,“就不在我的语言体系内,所以我死心塌地收心学英语了。” “许衍,我想去看你的书法。”谈羽还是这样说了,“我觉得写字让你快乐。” “快乐的我让你快乐是吗?” 这个说法不算错。 谈羽去厨房接了两杯水,再回来继续说:“不是单纯的快乐的事情,这是一种消耗。我不知该怎么说,它既消耗你,也消耗我,可这样太没有意义了。” 刚开始许衍没听懂,他看起来若有所思,心里一片空白。喝完一杯冰水才突然回神,只觉得谈羽过分坦白了。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一方状态的低落会影响另一个人,继而影响这段关系。 谈羽确实不是在说快乐的事,他在说不快乐。 这样隐晦的提醒太过坦白,也有些残酷,许衍捧着空杯不知该说什么。 “我这几天学会一句话,‘我爱你,并不是说我不期待完美,而是爱你原本的样子。’”谈羽给他杯中换了酒,“今晚留下来吗?” 情人间的夜晚遇上酒精,许衍格外沉溺了些。他在喘息的间隙看谈羽,一颗心不断地向下坠,可无论到了怎样的深度,却始终没有反抗之意。 他也睡得极沉,什么都没梦到,在空白的睡梦中想通了一些事。 转眼到了小年夜,书展还有三天就要开幕,许衍已经把心沉了底,只等来年。 他想和谈羽约会,男友却意外有事,只能一个人对着自己写过的纸上月感慨时光易逝、好人不再。 谈羽和张澄碰面,他等这次见面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张澄一直在北京没有回来。 他在酒吧昏暗的灯下看张澄,想的是速战速决,也知道肯定不可能。他要了杯加冰的伏特加,晃了晃,吞了半杯:“我警告过你不要碰许衍,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张澄喜欢谈羽在自己面前有商有量的样子,他知道乐和的谈总是什么脾气,遇上他对自己的温柔就更难缠了些。 他接过谈羽的杯子,在他喝过的地方碰了碰:“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我以为我说得清楚。” 原本有些暧昧的气氛随着这句话揭开了假象。 张澄推开酒杯点了支烟,对着谈羽的脸喷了口:“你知道为什么,咱们就差一脚。” “那也是差。” “你是这么想的吗?”张澄靠在椅子上看他,“如果你真这么想,为什么还要纵容我?” 谈羽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开始是纵容,后来是无所谓。你看,许衍就不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1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