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宝婺看她,脸又红了。 “你这傻大妞,”周蕊慨叹,“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个臭男人。” 她小声问:“怎么你们从前都不跟我说这种事呀?” 周蕊哈哈大笑,嫌弃地拧她颊肉:“那不是,不是少儿不宜嘛!” 三四点,外面温度终于降了些,寝室几个女生约好一起拼车去火车站,跟赖宝婺说完闲话就走了。 邵天赐电话一直不通,赖宝婺闲着没事,把中午没洗的衣服拿出来洗,拧干之后晾到阳台。她拿着装衣服的空盆回来,坐在书桌前没事干,又给邵天赐去了个电话。 等着电话接通的空档,她托着腮,在那里想,她为什么总是这么没有安全感呢? 幼年父母过早离去,上高中后遇到校园霸凌,这些都是造成赖宝婺没有安全感的主要原因。年纪小的时候,是非对错分不太清,身边的小孩子普遍都坏,没有被教育规范过的天然的坏,单纯善良的小朋友免不了要受人欺负。但事情不会一直坏下去,越往后你就会发现,你的善良会帮你自动过滤一部分人,吸引另一部分人,到后来你会发现你遇到的“坏孩子”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你被善意和友爱彻底环绕。 就像这一刻的赖宝婺。 而这中间,有些人叫它人生,有些人叫它命运。 她觉得,这让她对爱情对人生的看法都有了不同的改变。 铃声响过四十秒,在电话超时即将被挂断的前一秒接起。 一接通赖宝婺就问:“天赐,你在哪呢,怎么电话一直打不通?” 一片安静里,只有呼吸隐约的气流通过电流传递。 开口时,是个略显沙哑的女声。 “宝婺,是我,严欢。”那头说,“我跟邵天赐在外面。” “你放心,我在这里陪着他。” 暑假两个月,赖宝婺都没见过邵天赐一面。 他在北京,她在杭州,有时候赖宝婺给他发微信,他也总是很忙的样子,隔了好久都不见得回。暑假里她参加了省城高中的同学会,见了一些老师同学,闲来无事还经人介绍了一份家教的工作,教一个小女孩小升初的英语,女孩一家都特别喜欢她。 七月底,她回老家去了一趟父母坟前,带了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百合。 弯下腰,她把那捧百合轻轻放在父母合葬的墓前,看着碑上父母年轻的脸。 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年级,她总在想,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妈妈都好好地活着,就她的不行,听到同学的妈妈喊自己女儿心肝宝贝,她嫉妒地要死,从来没有人这么叫她,她对着镜子叫自己,心肝宝贝,妈妈的心肝宝贝。 她太想有个人能这么叫她。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什么她都可以装的不在乎,唯独想要妈妈。她想的不行,恨不得从虚空里抓个人出来,来当她的妈妈,自己再重新当回小宝宝。 她盼着长大,她以为长大就不羡慕了,可是人无论长到多大,再回头,那些遗憾还在那儿,夜晚流过的泪也从来没有干过,失去就是失去,谁都不可能回到童年填上那些缺口。 所以赖宝婺相信人有转世重生,她想,如果再有下辈子的话,她的运气一定不会这么差。 她也会有爸爸和妈妈。 她自己的爸爸妈妈。 八月中旬是赖宝婺十九岁生日,张美琴给她去外面酒店另过,请了家里好多亲戚,亲戚私底下也不再笑她是给别人养女儿,都夸张美琴好福气,家里出了两个高材生。邵荣还是忙,前阵子在福建开会,最近又下乡考察,他上次跟国家级书法协会一个副社长喝茶,跟人讨了一副墨宝拿给赖宝婺当礼物。张美琴嫌弃:“这字啊挂来挂去挂哪里都不合适,最后还得挂你邵叔叔书房里。” 邵天赐不回杭,他给她寄了一套今年新出的彩妆,跟美国一个女歌手联名。 收到礼物当天赖宝婺给他去了一个电话:“我一个女的,都没你这么关心美妆届的新品。” 邵天赐哈哈大笑:“这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你不够女人。” “死开。” 邵天赐感叹:“十九岁的老女人,果然没有十八岁的时候那么可爱。” 两人之间的隔阂一扫而过,电话里邵天赐跟她聊了些自己学校的事。他绝口不提严欢。 生日那天,严欢给她发了条祝福微信,又转了她520红包。赖宝婺没收,笑说:“你下次过生日我还得转给你,这不多此一举吗?”她问严欢最近过的怎么样,整个暑假,严欢在她的朋友圈基本就是隐形的,整整两个月,一条动态没发。 三人小群除了赖宝婺三不五时发点搞笑视频上去,基本没人说话。 到底怎么了? 严欢回了一个还好。 赖宝婺也不知道怎么往下聊,就给她讲自己暑假里找的那个家教,讲小女孩很乖很可爱,她妈妈特别宠她,严欢终于打断她,她嗓子发抖,用一种软弱的语气哀求:“宝婺,你能来重庆,你能来看看我吗?”
第43章 你现在是我女朋友了吗 当晚赖宝婺用自己做家教的钱买了一张去重庆的机票,跟张美琴说去旅游,张美琴有些稀奇,说旅游怎么老去重庆。 到江北国际机场又打出租,严欢没住学校宿舍,她在市区订了一间快捷酒店的房间。赖宝婺来过重庆两次,还差点在立交桥下迷路,拖着行李灰头土脸地找到酒店,严欢给她开的门。 房间里窗帘密闭,透不进一丝光。 严欢坐在床边,眼窝凹陷,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怎么睡。两人目光遇上,严欢不自觉地低头回避。 定的是间大床房,让严欢先去休息,赖宝婺下楼去便利店买东西吃,回来的时候经过一家药店,透过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店里没什么人的样子。那种东西也不会放在显眼的位置,她挑了两盒中成药,结账时轻飘飘的一语带过。 回来之后从包里拿出之前药店买的东西递给严欢。 赖宝婺轻声道:“我刚刚查百度,说只测一次其实也不准,你要不要再多测两次……” 其实刚刚有这个意识的时候严欢就已经测过好几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严欢真的又去卫生间测了一遍。 清晰无误的两条。 严欢低头坐床边,披下来的头发遮住了脸,她声音很小很小,像个犯了错的小女孩:“宝婺,这孩子不能要……”说着说着,她哭出了声,“我还要去上学……” 如果女孩清楚一时冲动会是这个结果,那么当初她是否还会有这个勇气。 在得知邵天赐跟赵彦妃分手的那天,严欢一张飞机票直接飞去北京,来之前她并没有想过告白,她只想陪在这个电话里听起来特别失落的大男孩身边,用她的脉脉温情让男生明白,赵彦妃不值得,有一个人比她更爱你。 她很爱很爱你,从她高中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大夏天到的北京,暑气蒸腾,天热的路上都没什么人,她满头大汗地四处打电话找人,找到邵天赐的时候他在酒吧。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喝醉了的邵天赐这么“坏”,她扶着他去附近酒店休息,脱他外套的时候他长臂一展就抱住了她,裹着她一起倒在床上,还没等严欢坐起来,男生已经压到了她身上,温热的鼻息贴在她颈间,亲得她头皮发麻。他让她感觉不像是个人,更像是一条毛发旺盛的大狗,黏地不行。 严欢挣扎过,却败在男生无意识的一句喃喃里:“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有多久了……” 那一刻哪怕面前是悬崖,只要他高兴,她闭着眼也就跳下去。 初尝禁果,清醒后的两人赤诚相对,多少有些尴尬。严欢不想拿这种事要挟他或者怎么样,当晚就走了,那是他们暑期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再无联系,他们都想忘了这件事。 听严欢说完,赖宝婺只有沉默。 这是一个刚过十九岁生日,连爱情的边都没有摸着过的小女生,这跟她前半生遇到的所有事情都不一样,没有参照,也没有标准答案。她的阅历消化不了这种过于前卫的经历,她用很不在意的口吻安慰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明天我们去医院,就一个小手术,做完就能去上学了,怕什么,现在科技这么发达。” 在手术的前一晚,赖宝婺一夜没睡着,在网上搜索各种人流的注意事项。第二天重庆下雨,天色阴沉晦暗,手术被排在下午,严欢换好燥热就业衣,戴口罩帽子,被推进了手术室。 赖宝婺坐在走廊,整个人不停地往外冒冷汗。 其实没有百度查到的那么夸张,整台手术差不多二十分钟左右,从手术室出来还需要再观察四五个小时,趁严欢休息,赖宝婺去旁边的医院餐厅打饭。 因为是在门诊动的手术,做手术的地方紧挨着输液大厅,她一出大厅正门,就看到人群之中一个男生背着双肩包过来,个子高大,皮肤又白,鹤立鸡群似的,赖宝婺一眼先看到他。 下飞机的时候重庆下过一段时间雨,邵天赐到现在头发还是半湿,碎盖似的刘海垂在额前。单肩背包,一件纯白色的运动型套衫,显得他整个人干净朝气,像丛林里钻出来的一只猎豹。 同样的一件事发生了,什么痕迹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而女生却经过长达数日的惴惴不安,就在刚刚才清理掉那件事带来的意外,用惨痛的方式。 爱情纯然都是甜美的吗? 有些爱情它光洁鲜艳,尝它一口,苦的却能吓走所有人。 沐着细雨由远走近,一直走到她面前,邵天赐蹙眉盯着她:“你在这里干什么,有你什么事,回去上你自己的学。” 这话似曾相识,像是很多年前他去办公室替严欢要回手机,在办公室门口跟她说的话。 说是很多年前,其实也才没多少年。 赖宝婺冷冷看了他一眼,擦肩下了台阶。 她在医院的职工餐厅打了饭和菜回来,穿过人声鼎沸的输液大厅回到门诊病房。隔着一条走廊,病房的门关着,赖宝婺没敲门,垫脚透过门口休息室的观察窗她往里看了一眼。 严欢闭眼睡在床上。邵天赐背对她坐在床边,用水果刀削一只红色的苹果。 他们可能有话要说,也可能无话可说,但这一刻的空间是留给他们来解决矛盾的,赖宝婺清楚她的责任就是把邵天赐叫来这里,让他知道有这件事,让他知道一个女生因为他的不负责任所遭遇的痛苦。其他的一切,都不是赖宝婺能控制的。 她能管的了谁,她谁都管不了。 输液大厅人声鼎沸,手术室附近反而没什么人。赖宝婺孤身一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饭和菜都快凉了也没人动它一口。悬在心头的一桩大事终于放下,意识也跟着松散,赖宝婺原本只想眯眼休息一会儿,没想到一闭眼,意识就陷入混沌中去。 把她叫醒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赖宝婺睡懵了,盯着面前的邵天赐好一会儿,都想不明白自己在哪。刺眼的白墙和空气中的消毒水给她提了个醒,她睁大眼,头一正,就听到脖子咯的一声,颈后神经隐隐作痛。她吃痛地抬手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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