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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澜相信面相——面由心生,老祖宗诚不我欺的。
这校长一上来就做了非常庄重的讲话。
究其原因,可以掰扯到刚结束的高考。
附中虽然被称为神学院,名声在外,省内甚至国内的人提到了,都要比一个大拇指,说这里的学生实在不错。但就像围城所说,外头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却想出去。曾经段澜也对这所学校充满仰慕,可是走到今天,甚至可以说一句“事到如今”,才知道这所神学院,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不说别的,它每年的高考重本率都在逐步下滑。从前几年不可理解的百分之九十九,到今日的百分之九十四——说起来,段澜甚至觉得,这学校本应当拥有百分之一百的重本率,毕竟在这个省份,重本线其实就是“高保线”,是真正的“一本线”,而所谓的虚假的一本线,其实算是二本学校的分数划分。
要知道,在中考,附中可是从全市、全省顶尖的优生里选之再选、筛之再筛,以一骑绝尘、不可追逐的录取分数线,将最好的那一拨孩子“掐尖”留在自己学校。
可是本校的教育水准、再加工率实在不可恭维,再加上学校内部领导部门断层、内斗严重,不同班级之间教育师资水平天差地别,整个附中头重脚轻、一团乱麻——若非竞赛班的天才们还算努力,能通过各式各样的方式挤进清华北大,使得录取数据维持在一个还算不错的数字上,否则,附中早已跌落神坛。
就比如这一年的高考,罕见的,它的重本率终于被其它学校赶超,让出了第一的位置。
新校长对此十分心痛,却不从学校本身找问题,而是不断地诘问这些懵懂无知的孩子——你们真的用功了吗?你们对得起自己的父母和老师吗?高三了,你们真的做好准备、迎接马上就要到来的高考了吗?
孩子们哪里经历过这样的话术,三两句,就被打蒙了。晕头转向的,真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当即痛下决心,要在未来的一年里努力学习,回报学校。
段澜想——究竟是回报谁呢?难道有人爱你、投资你、陪伴你,是为了得到你所谓的回报吗?考上一所还不错的好大学……就可以称之为回报吗?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左耳进,右耳出,把这些话当耳旁风忘记了。
回到教室里,教室居然一片沉默。要知道,方才开会前,这一方天地里还洋溢着重逢的喜悦——年轻的孩子们因为见到了朋友,眉飞色舞,连开学都不觉得气馁,搂搂抱抱成群结队地谈起自己假期的见闻。可好像是因为新校长这一番话似的,所有人的脸色凝重下来。
段澜忽然觉得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他遇见李见珩之前,那样压抑的一个状态。那时他决意跳河,就是为了永远逃离这看似没有尽头的压迫、摧残、改变。
他们像是一条鞭子,不断地抽打你,打击你的灵魂、打破你的心灵,把你的独立的人格尽数抹去,然后你就可以不加思考地、坦然地接受他们——社会、学校、父母——加诸于你的一切,像奴隶听从主人的命令,依照着做就可以得到平静。
学生们各自忙碌着,忽然,身后的陈嘉绘站了起来。
她像是犹豫了很久——因为收拾东西时,段澜余光总能瞟见她呆坐在座位上,玩弄一支笔,眼神灼灼地盯着江普。果然,陈嘉绘起身后,直愣愣地朝江普走去了。
段澜大抵猜到她要问些什么。毕竟,班里没有几个人去了暑期营。这之中,唯一的女孩,就是这个把读书看得比天大的小姑娘江普。
他有幸加了江普微信——因而在放假期间也看到了江普的朋友圈。
说起来,这姑娘的朋友圈非常有意思。
大多数时候,她的朋友圈以文字为主。这些文字又往往由十数个长句子组合而成——段澜试过,把这些句子打乱再排列组合,也完全不影响阅读。
这些句子,每个句子必须超过三十个字,因而她熟练地在其中使用各种从句、成语以及生僻字来构成找不到本体的比喻句。同时,这些句子必须铿锵有力,所以她在句子中频繁引用名人名言——什么鲁迅余华钱钟书可不行,那太低级了,配得上被她引用的,必须得是西方人,必须得是足以载入人类文学史或是哲学史的大家——大小仲马、雨果、海明威或者亚伯拉罕、卢梭、康德、尼采、黑格尔。有时,连这些大家都撑不起场面,所以她还得使用多种语言:如果在段落中不出现超过10个字母的单词,比如“jurisprudence”、“underestimate”、“commercialization”,你都不配谈论昨天饭堂的炒米粉涨价五毛钱是否是合乎规定的商业行为。
所以不出意料,从北大暑期营回来,江普也发了一条朋友圈。她难得为这条朋友圈配了图片,大概是因为北大的招牌实在太好看、太令人羡慕,每一张照片里都带着北大校徽,段澜那时想,能找到这些刁钻的角度也实属不易。
江普用了大概一千个字概括她在这短短几天里的所见所闻,别的没什么,字里行间,已经自诩北大学子:比如她和同学A约好,明年七月一起在未名湖畔走一走,和同学B要一起考入光华学院,以及和同学C是至交,都觉得教授D非常可爱,以后一定要一起抢他的课。
段澜闲极无聊,刷到了这条朋友圈,礼节性地点了个赞。但这样的内容落在陈嘉绘眼里,可就不是这个意思了——陈嘉绘酸得像打翻了醋瓶子,一开学就迫不及待地朝江普打听北大的事情。
但是江普遮遮掩掩的:“啊,没什么,就讲一些拓展内容,然后大学内容什么的……没有什么题啊,考试确实是考了。……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寒假你自己去看嘛。应该能拿到降分吧……哎呀你去问别人吧,我不知道。”
陈嘉绘再傻,也从她不耐烦和尴尬的神情里看出了赶客的意思。脸一阵红一阵白,一跺脚,朝周蝉和焦万里去了——焦万里去的是物理营。
周蝉正收拾学生的资料、填报到校单。平时他算是整个年级里做事最有调理、效率最高的,但此时也忙得有点晕头转向。陈嘉绘其实有点怕他的——周蝉平日里看着温文儒雅、平静可亲,但真的一起待久了,才会觉得其实他浑身上下包着一层冰。她有点忐忑地和周蝉开了口,没想到周蝉竟忙中抽空,递给她一个U盘,解释说自己是破例去的文科营,但也有收集了一些数学题,你可以看看。
陈嘉绘欢天喜地离开了。周蝉做完自己作为班长的工作,路过段澜桌边,放下一支笔。笔上有北大的校徽。他冲段澜轻轻一笑,没说话,只眨眨眼,段澜就知道是送礼物的意思。
“谢谢。”他说。他伸手拿起那支笔,端详片刻,放进笔袋中。?
第60章 立威
姜霖滔走进教室时, 脸色显得疲惫。他一只手拎着笔记本,一只手还揉着眉心。但是走到讲台上,面对着他亲切的四十六名学生, 姜霖滔还是撑出一个笑容。他向往常一般礼貌地请前排的学生替他下发一些资料,然后将投影打开, 放映PPT, 开始唠叨新学期——尤其是一个高三新学期——的事情。
其中影响比较重大的有几件事。
其一,是从这学期开始, 高三年级两个竞赛班、两个重点班分别实行走班制。大概意思,是将两个班的学生混在一起,打散再分成AB两个班,理综和数学四门课程, 根据AB班采用不同的教学进度教学。其中A班在四班教室上课、B班在三班。显然,A班是把两个班的尖子生集合起来, 再做突破。
“哦,对, ”姜霖滔眯着眼睛扫视他开会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的内容,“AB班怎么分, 还要看以前的成绩。过几天的摸底考和之前高一高二的排名综合在一起看, 很快会有结果的。”
其二,是老师的分配。
上一届学生毕业了, 专门带高三的优秀教师送走一批学生, 又重新回到新高三, 继续打磨这一批小雏鸟。有很多学科的教师都有调动, 太过复杂, 段澜一时也没有弄明白, 只知道跟着课表上课就不会错了。
其三, 则是晚自习时间的延长。往常附中的晚自习都是在十点钟结束,十点十五,宿舍的大门就要关上了。但是为了延长高三学生的学习时间,十点钟后,宿舍内的自习室会开放,专人专座,统一管理,学习到十一点十分,才能回宿舍休息。
姜霖滔说到这里,场下竟无一声哀叹——在其它班,抱怨的浪潮那可是一波高过一波。可到了重点班,学生相互对视一眼,发现各自的眼神中居然都写着,“终于不用挑灯夜战了”、
“真好,有地方接着刷题了”。
姜霖滔自己倒想叹一口气,他是真心心疼这些年轻的孩子。
他翻了翻笔记,发现还剩最后一件事没有交代。可就是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反倒引起了激烈的讨论:“哦,因为有不少同学给我反应,对于座位排布有很大不满,所以新学期新气象,我们干脆换一下同桌吧。”
台下就一瞬间叽喳地吵起来。交头接耳、热闹非凡。
姜霖滔在万众瞩目中贴出了新的座位名单。学生们蜂拥而至,想看看自己的新同桌是什么。
徐萧萧戏多,佯装痛不欲生——“段神,我不想离开你,我们被拆散了!”
一个暑假过去,她把唐若葵送去北京准备艺考,自己也被唐若葵养胖了一圈。
她嘴上这样哀嚎,手上的动作可一点没见“不舍”的意思,飞快把东西一摔,挤进人堆里找自己的名字,然后喜笑颜开地发现自己有幸和好闺蜜分到一起,立刻带着书包离开了。
等人群散了,段澜扫了一眼座位表,一眼看出这张表肯定不是姜霖滔自己排的——以前他和段澜挤眉弄眼说过,最讨厌排座位,说要不是王强总念叨,恨不得让你们自己爱怎么坐怎么坐——而现下这张座位表,明显遵循了“优帮差”、“强势学科互补”的守则,把毫不相干、高矮参差不齐的学生绑到一起,全力朝着提升成绩的目标冲刺。
好巧不巧,他的新同桌就是陈嘉绘。他看着这个女孩冷着一张脸搬到自己身边,似乎对如此靠后的座位十分不满。段澜跨越三个大组和周蝉对视一眼——他旁边是庄妍,典型的“优帮差”式同桌组合——同时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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