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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澜忽然笑起来,若有所思一般瞥了她一眼。
他含笑问道:“是吗?”顿了顿,他又回过头去,半晌才说:“你知道庄妍吗?”
庄妍在班里就是一个吊车尾,刘瑶只关心排在前面的她儿子的竞争对手,当然不知道。
段澜慢悠悠地把庄妍的事情告诉她。
刘瑶说:“你们这些孩子,什么抑郁症啊,照我看,就是抗压能力太差!多大点事儿啊,这次考不好,努努力,下次不就进步了吗?就算高考失利又怎么样呢,大不了复读呗。”
段澜笑笑:“努力就会进步吗?”他说,“复读就不会失利吗?”
他心想,他们总是可以这么轻飘飘的,为绝路上的人虚构不存在的退路。
他想起老师们经常说,“希望下次考试大家都能进步”,可是有人进步——就注定有人退步啊。这么简单的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成年人居然可以视而不见。
刘瑶还想说什么反驳他,忽然听见段澜说:
“那是我的猫。”
“什么?”
“花坛下凹凸不平,有一个小小的泥土包,”他对刘瑶露出近乎“灿烂”的笑容,平静地说:“那是我的猫。那是老拐。我亲手把它埋在那里,希望你别再去打扰它。”
刘瑶如天打雷劈一般愣在座位上。可段澜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像看陌生人似的,他起身,回到房间里锁上门,再也没有出门来见她。
刘瑶那时还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面对面地和段澜说上一句话。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附中放假了。
最后一个星期,老师们再也没有必要说些什么,该教的、该讲的,在过去的三百天里,已经说得不愿意再费嘴皮。剩余这点时间,终于留给学生们自由支配、查缺补漏,迎接最后的考试。
段澜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教室空空如也,所有的书、笔记、资料,任何纸张都被清扫一空。它又恢复了原本空旷静谧的样子。他的视线扫过那些熟悉的位置,仿佛还能看见熟悉的面孔、熟悉的人正坐在那里奋笔疾书。段澜忍不住想:多少人在这逼仄的教室里挣扎、痛苦,多少人害怕再次回到高中时代……再在梦里见到这样的场景呢?
一定有很多人。
可是他们的求救声、呼喊声,都被时代的潮流吞噬了。
既得利益者也好、幸运儿也罢,他们呼喊着这是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岁月,这是最热血、最单纯的一段日子,因而就可以紧闭耳朵,任凭一言堂把那些绝望的呼喊声掩盖。
六月温暖的阳光照在段澜身上。
段澜才发现光是抓不住的。?
第83章 失联
李见珩后来才知道, 高考前的那一个星期,是他少年时代最后与段澜相见的一段夏日岁月。
三中也结束课程后,他收拾好东西, 带着书本资料到段澜家中复习。
阳光总是斜斜地自窗户照进室内。港城的夏日极其炎热,他们就关上窗, 开着空调。少年人心火旺, 总是把温度调得很低,因而和煦的阳光照进屋里, 恰好镀上一层温暖的余晖。
段澜总是眯着眼睛,沐浴着这样的阳光,时不时和李见珩说上几句话。或是查缺补漏、纠察易错点,或是闲聊着说些无关的生活琐事。
李见珩忍不住要腻在他身边, 近一点、再近一点。他忍不住要用手触摸段澜的脸,描绘段澜的眉眼、鼻梁、唇峰, 忍不住要和他肌肤相亲,贪恋他身上一点亲昵的温暖。
明明房间多得是, 他们偏要在一张床上盖一张被子。只有这时,李见珩才觉得段澜像活人一样, 会枕着他的手臂笑笑, 像只小猫咪一样打个盹、撒个娇。他清醒时,话总是很少, 总是垂着眼睛, 含笑不语。李见珩总觉得他的目光很远, 望向他所不能到达的地方。
他那时不知道段澜心里已经有一个模糊的决定。
只是还没有狠下心来说再见。
有一天晚上, 周蝉忽然发微信来。
他说要去操场上走一走, 因为心里不畅快。
见了段澜和李见珩一起下楼, 周蝉也不觉得惊讶。
反倒是李见珩很惊奇:“学霸也会觉得紧张吗?”
周蝉说是左眼皮子总跳, 心里慌,决定要出来散散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好事啊周神。”李见珩说。
他们迎着月光在附中的操场上漫步,好像三个享受退休生活的老人家。
操场上许多还未放假的高一高二的学生,正说笑打闹朝教学楼去。段澜看着这些学弟学妹,隐约仿佛看见自己的影子。他想起很多事情,包括如何和徐萧萧逃学,如何和周蝉在跑道上练长跑,想起李见珩曾在这里轻轻地抱住他。
他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心想,原来人的一生也就是这么过去的。
其实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他偏偏有了这样的感慨:人的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才听见李见珩正和周蝉说话:“……北大历史系稳了吧?”
“差不多。”
“聂哥呢?我看他学得挺猛。”
“考警校吧。”周蝉说。
分别时,周蝉朝他们挥挥手,一个人向校门口走。他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得十分单薄,李见珩心想,他真高,又瘦又高,像个竹竿似的,风一吹,怎么没把他吹跑?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蹦乱跳的周蝉。
段澜越来越嗜睡,中午靠在床头,手里明明还拿着一本必背古诗文翻阅,但人已经脑袋一歪,枕着墙壁浅浅地睡去了。他睡得不是很安稳,梦中微微蹙着眉,空调输送的冷风正好吹到他头顶,吹得发丝微微摇晃,李见珩伸手,调高挡风板,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段澜。
那一刻非常安静,只有被玻璃窗隔断的一点微弱的鸟鸣。
阳光照进来,一道照在段澜的脸上。那些光跃动着落在他脸上,落在睫毛上,隐约投射出浅浅的一层细而密的眼睫的阴影。就像冬日的平整的粉雪,被阳光一照,会有五颜六色的闪烁的雪晶一样——阳光照在段澜脸上,也微微地带着星光般的闪。
他睡得很安静,只胸膛微微起伏。
李见珩心下就一动。
他忍不住坐近了,朝段澜的方向靠一点。过一会儿,再靠近一点。
他轻轻俯身,凑近段澜的脸,这样近,可以听见段澜的呼吸声,听见他平稳而缓慢的心跳声。可他的心却跳得飞快,一颗炽热的少年的心恨不得全然掏出来,捧到眼前这个人面前。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凝视他的睡眼,希冀这短暂的安宁的时刻可以再长一些,可以让他的段澜有一点喘息的时间……有一点简单而纯粹的平和快乐。
他伸出手来,手伸到段澜眼前。他的指尖触碰到段澜的眼睫毛,眼睫毛微微一颤,挠的他的手指痒丝丝的,心里也痒丝丝的。
于是他这才彻底难能自抑地低下头,只犹豫片刻,在他眼上落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浅灰色的眼瞳被阳光一照,带上一点灿烂的鎏金。段澜似有一些茫然,半晌,冲他眨眨眼,眉眼一弯,露出一个天真稚气的笑容。
李见珩心里又是一跳,这一回,他握住段澜的手腕,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段澜的嘴唇。柔软至极,他忍不住舔了舔,一抬眼,却看见段澜毫不避讳地含笑看着他。
反倒是始作俑者脸上一红,带点愤怒地问:“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啊。”段澜说。
他这才闭上眼睛:“李见珩。”他轻声说,“我特别喜欢你。”
李见珩一愣,就见段澜直起身,再次将额头贴在他身上——他总是这样依赖着李见珩。便从胸腔感受到了另一个人胸腔的震动,听见他说:“多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啊。”
段澜这样轻轻呢喃。
高考那天,是一个艳阳天。
从来没有那么蓝的天,原来天空会呈现出那样纯净的蔚蓝色。
附中的学生还算幸运,就在本校考试,他们沿着“状元桥”从北向南走,和一旁的老师纷纷击掌,讨一个旗开得胜的好彩头。
就是在那时,段澜透过学校正门的铁栏杆,隐约瞥见了刘瑶。
她穿着一身浅红色的旗袍,头发长了,堪堪在头顶盘了一个发髻。她似乎捕捉到了段澜投来的目光,伸长了手,用力朝段澜挥舞着。她似乎朝这边喊了什么,段澜看见她的嘴巴上下开合,可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数以万计的招呼和呐喊声中,随风消散。
她是有很多会议的,很多工作要做,可她最后还是推掉了,愿意头顶着大太阳,挤在人群里送她的孩子上考场。
阳光勾勒她的身形,为她镶上一层金边。她本来皮肤白,今天又没化浓妆,因而这样一打扮,段澜竟有一种错觉,仿佛又看见多年前,贴着白墙灰瓦的水乡小路,愿意牵着他的手教他识字的那个女人。
可终究只是一瞬的错觉,他不过多看了一眼,就回过头,把那些留恋彻底忘怀在这一刻。
考试规则的朗读声,安检器探测金属的滴滴声,纸张、笔尖、滴答的时针的声音,和交卷时刺耳的铃响。万众瞩目、备战已久的高考,不过也就在这样的仓促和慌张中结束。放下笔的时候,笔帽正好放在阳光下,塑料的帽身一闪,刺得段澜微微眯了眯眼。
他离开那张书桌时想,原来他的学生时代也就这样悄然地结束。
他站在教学楼下,看着学生们如游鱼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校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生命线似有若无,到此为止。
李见珩是天不怕地不怕,胆子贼肥的那种人。所以当同龄人把所有有关高考的公众号都取关、避免一不小心“瞟”到□□时,李见珩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所有答案都对了一遍。他按照松、严、中等三个标准估了三个分,求来去年的志愿书一比,心花怒放地发现自己完全可以去北京念书。
只是选不到想要的专业罢了。
他恨不得把这个消息变成一只小喇叭,绑到楼下的麻雀身上,让它们替他散播给整个港城听,为此还挨了姥姥一个“脑瓜崩”:“别得意太早——到时候‘打脸’了上哪里哭去?”她学会了用手机刷视频,现如今满嘴流行语言,叫李见珩非常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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