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西京沉默的点点头。 不知道是因为床铺太舒服,还是夜晚太安静,黎怀这一觉睡得非常踏实。 片场离酒店很近,走过去不用十分钟,是几幢特意整修过的老房子,还有一处很早就废弃不用的旧式学校楼,也简单翻修了出来。 边上还租了几栋民居,主要是放器材,还有做演员的化妆间和道具间。 黎怀又见到了几位演艺圈老前辈,还有其他几个演员。 “师哥好,”男三号丰鸿羽又笑嘻嘻的靠过来,顺便看了看黎怀周围,才小声问:“贺老师没和你一起吧?他看起来好严肃,据说还是咱们电影的投资人?” 黎怀微微一笑:“他人其实很好的,不用怕他。” 丰鸿羽吐吐舌头,又拉着一起黎怀去拍定妆照。 剧组有钱,就连化妆间都布置得格外明亮宽敞,这部电影没什么大场面,演员也不多,所以化妆间相对宽裕。 这时候,昨天有事离开一趟的副导演,才正式和贺西京这个投资人碰面。 “贺先生您好。”不同于吊儿郎当的导演,副导演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看起来比黄安国可靠多了。 他也是业内老人,经验丰富,是剧组花了重金挖过来的。 黄安国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在国内又没有人脉,他当初攒剧组的手段特别简单粗暴,就是砸钱。 这家伙看着油腔滑调,其实带着一种和外表完全不符的精明,零零碎碎在圈子里收罗了几个月,踢走了大批打秋风的骗子,最后还真被他逮到几条不错的鱼。 副导演常远就是其中一个。 关于副导演的人选,黄安国也是故意留了个心眼的。 他也知道自己就是个新人,一般有经验的副导演,他很难压住,而这位常导在行业内颇有名气,为人也兢兢业业很有能力,但是他擅长□□演员,也能够很好的管理调度片场的各个环节,偏偏不擅长掌镜。 最重要的是,常导竟然还有一个不错的后勤班底,可以直接拉进组用起来。 这么一个完美适合的人选,可是黄安国趸摸了好久才找出来了,还好贺老板只负责给钱,其他都不管,很顺利的同意了他提出的人选。 拍完了定妆照,上午就没什么事了,中午,几个演员,摄制组的成员又和昨天缺席的副导演一起吃了一餐饭,气氛还不错。 下午三点,正式开始第一次剧本围读。 围读是在酒店顶楼的空中花园进行的,这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但并不闷热,楼顶还吹着微风,混杂着花园里各种月季的香气,十分怡人。 花园正中间搭着一个大遮阳棚,一群人就坐在里头,开始正式介绍。 “我是黄安国,《夏日》的导演,这位是本片的编剧。”黄安国介绍了一下一个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十分安静的年轻人。 接下来是副导演:“我叫常远,《夏日》的副导演。” 之后是几个主要演员各自介绍,然后正式开始围读。 剧本围读就类似于彩排,演员听导演讲了戏,开始揣摩角色,创作表演,同时找出剧本里不合适不顺畅的台词和情节。 一个小摄影机已经在旁边开始录制,供导演和演员之后回看研究。 《夏日》的剧本主要围绕着两个男主角展开,黎怀和贺西京的对戏,自然也是全片的重中之重。 有几个演配角的年轻演员,原本对这部请了过气演员和纯粹新人当主角的片子并没有什么期待,还在猜他们有什么后台,没想到两个主角一开口,都吓了一跳。 这两个人的台词,实在是太好了! 两人都吐词清晰,节奏和尺度拿捏得极其到位,感情饱满,互动的时候张力十足,完全不像现在常见的那种只能靠配音演戏的小鲜肉。 原本一直绷着脸的副导演,这时候脸色也终于和缓了一些。 他之前只看过黎怀这几年拍的剧,基本全是配音,演技也实在叫他看不上,再加上听到的风言风语,还有些担心。 但现在光看剧本围读的表现,却也不差。 更让人吃惊的,还是那个带资入组,身兼投资人兼男主角,又是第一次拍戏的大老板。 接触的时候只觉得这位就是一个英俊的面瘫,没想到表现不差,和黎怀有来有往,两个人虽然还没有带妆,但是画面张力就已经出来了。 黄安国也忍不住有点得意,觉得自己抱大腿的技术还有眼光,都实在太优秀了。 他激动的搓了两下手,又偷偷去看副导演,只可惜这位也是个面瘫,脸上一点心思都看不出来。 他偷偷笑一下,继续认真听演员念台词,一边琢磨剧本,觉得不合适的地方叫暂停,有时和身边的副导演商量一下,有时又询问编剧的意见,再请演员重新表演一遍。 刚开始还很顺,几个演员都十分专业,对剧本也熟悉,故事渐渐进行到中段,感情从隐忍渐渐变得激烈,那位看起来天赋异禀的新人男主角,终于遇上了点麻烦。 这是一段感情戏,剧本中季新刚刚察觉到了自己的感情,剧烈的心理波动让他面对舒成的时候,显得格外的暴躁,充满了攻击性。 原本在之前都表现良好的贺西京,这时候却始终无法代入正确的感情。 反反复复对了好几遍,太阳都快落山了,屋顶花园的气温慢慢下降,几个主要演员却全都是一身汗,喉咙也有些哑了。 常副导演看一眼还有些懵逼的正牌导演,说:“今天就暂时到这里吧,明天再继续。” 众人解散以后,他才私低下约了贺西京和黎怀,还有黄安国,几人在房间里再说说戏。 等到晚上,几个人在贺西京的房间里碰面,常副导演忽然问:“你们之前对过戏吗?” 黎怀点头:“对过的。” 那时候也对过这一场,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匆匆过去的,没有意识到太多问题。 “先再走一遍。”常导说。 黎怀和贺西京又过了一遍下午遇到问题的那场戏。 依然不怎么顺利。 常导皱着眉,打量两人。 在片场,本来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状况出现,演员卡状态,算是最常见的事情。 虽然常见,却并不是简单容易就能解决的问题。 卡状态也分很多种,有些可能是因为演员当天太疲倦,或者一时调整不了状态,这种还算好办。 有些却很麻烦,甚至可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才可以磨过去。 虽说拍电影本来就比拍电视剧更要时间精雕细刻,但是面对一个大都是新人的剧组,常导还是希望在早期尽可能多的解决各种麻烦。 常远很清楚,这个剧组高薪请他过来,本来就是为了把控片场出现的各种不可控因素。 他看了一眼那个青涩的年轻导演,又去看贺西京:“你的台词功底和节奏都没有问题,感情也很充沛,就是在这一场冲突戏里,心态不对。” 贺西京安静听常远说戏。 原本还以为常导会提出解决办法,没想到他转而很直接的问:“你们是一对?” …… 贺西京飞快去看黎怀。 黎怀觉得好笑,连连摇头否认:“不是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常导的眼神扫视两人,没再多问,只对贺西京说:“你的状态必须调整过来,在这一出戏里,季新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感情,他对自己,甚至对舒成,都有一种愤怒怨恨的感情,既愤怒自己的不受控制,也怨恨对方没有回应。” “你现在的状态太平和,是那种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感情,转而内敛的状态,所以缺少冲突感。”常导接着说。 黎怀完全没有多想,还在认真思考怎么去表现人物状态,旁边的黄安国先是一愣,想笑又不敢,憋了一阵,才歪着嘴,偷偷去看大老板的脸色。 常导可真是一个耿直人。 就是太耿直了点。 这不,贺大老板的脸色已经全黑了,他还在滔滔不绝的说戏。
第10章 出乎意料 常导终究也是混过社会的人,虽然本性耿直,总算见好就收。 他滔滔不绝分析了一通人物的心理状态,很仔细的掰扯了半天要怎么找状态,也不急着要求贺西京马上要做到——就算再有天赋,他毕竟还是个新人。 “我想了想,”常导说,“前期的戏正好需要你们有一定的陌生感,这样才更好找感觉,这样,黎怀你搬下去住,最近一段时间,你们两个人也不要有太多接触,保持距离更有助于入戏。” 陈国安偷偷去看老板。 果不其然,贺西京的脸色更黑了。 只可惜,有些心思实在不能放在明面上,也只能听从专业人士的安排。 就这样,才做了一天的邻居,贺西京和黎怀就被副导演大手一挥,彻底隔离开了。 之后几天,又剧本围读了几次,导演,副导演,编剧,还有摄影组美术组几位大佬开了好几次会,《夏日》终于到了正式开机的日子。 这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开机前的传统是烧香拜神,在这座古香古色的小镇里,烟火袅袅,人头攒动,倒难得显出几分热闹的人气来。 头一天的拍摄算是热身,走的都是最简单的戏,导演先给演员讲戏,定机位,又拍了两三遍就算过了,头一天拍完,大家回去养精蓄锐,准备正式投入战斗。 电视剧拍摄时间长,剧情量大,又是小屏幕,很多戏根本不会仔细琢磨就过了,每天都是紧赶慢赶生怕拖了进度。 电影却完全不同。 电影是大屏幕,对于画面和细节的要求要高得多,很多在电视剧里看起来还行的镜头,放在银幕上就完全是一场灾难。 也因此,电影导演向来习惯磨戏,电视剧一天拍十几场戏的情况,在电影剧组根本看不到,更多时候,一场戏走两三天才是常态,有些特别磨叽的导演,甚至可能反反复复用一周,甚至更长的时间打磨一场戏。 正式开机那天,大多数人都有些紧张。 演员看上去很靠谱,剧本也不错,但是谁都不知道,导演的水平究竟怎么样。 毕竟,一部电影是经典还是灾难,往往和掌控的导演脱不了干系,而这部电影的主控者,恰恰是一个看上去不太靠谱,青涩毫无经验,还有些油腔滑调的新人。 他唯一的优势,似乎只是紧紧抱上了某位土豪的大腿而已。 第一天,需要的调度和拍摄都很简单,一切顺利。 第二天开始才是正经的拍摄,剧组各部门都开始忙碌起来,五六台机位,各种近景远景,还有多种不同的光源布置,片场乱哄哄一团,一般人坐在导演的位置,甚至都摸不清东南西北。 虽然是室内戏,黄安国却顶着一副几乎遮了半张脸的墨镜,冷酷的坐在取景器后头,也不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今天的室内戏虽然只有两个主演对戏,其实旁边围着一大屋子的人,热气蒸腾,人来人往,和镜头下那片安静的小空间,完全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常远和黎怀还有贺西京说完了戏,有点担忧的看向导演那边。 他其实是和黄安国聊过以后才接的这部电影,在他心里,黄导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导演坯子,无论是宏观的拍摄理念还是详细到分镜头的布置,都很有想法。 但话又说回来了,新手导演,可比新手演员麻烦得多。 毕竟,演员只要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够了,导演需要的,却是对整部电影的掌控能力。 这个刚从学校毕业,还没有任何作品证明自己的年轻人,能镇得住场子吗? 就在这时候,场记打板:《夏日》第五场,第一镜,Action! 舒成把季新领进自己屋子。 季新不情不愿的跟在后头,不断转头看门,似乎随时准备跑出去。 舒成没有管他,转身进了厨房。 这一场拍得很顺利,走了两遍就过了,黄导顶着墨镜,没多说什么。 舒成从厨房端了面出来,碗上浮着热气,暧昧的夕阳斜斜照进来,飞尘在狭小的空间里游走。 导演忽然喊了一声“卡”。 他从取景器后面伸出头,没了向来阿谀谄媚的嘴脸,对黎怀斥道:“你不要去看季新,表情也不要那么严肃,再放松一点。” 只是一个端着面出来的场景,就反反复复拍了四五遍,导演才喊过。 然后是两个人的对话场景。 “气氛不够。” “抬头的时机不对。” “你们对望的时候不要那么自然,又不是小情侣在谈情说爱。” “灯光,调整一下左边光源的位置,把色度降下来一点,还要降,降,好的就这样。” “季新说话的语调再高一点,冲突感给足。” “摄像,这个长镜头拉满,旁边的人注意不要影响镜头。” 导演用和他资历完全不符的熟练轻松调度整个剧组,就这么反反复复的磨着几个镜头, 常导晃过去偷偷看了几眼屏幕,没说话,又去给演员继续说戏去了。 在片场的黄安国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吊儿郎当,而是展现出非同一般严苛和专业的态度,比起一般导演,他对剧组的掌控力甚至更强,也许是因为他对于剧组每个部门的每一台设备,都有极其深入的了解。 这是需要事先大量认真准备,还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才有可能达到的状态。 原本生涩的剧组,随着一个强有力掌控者的调度,配合也越来越好。 无论是演员还是其他工作人员,都能明显感觉到一种酣畅淋漓的拍摄状态。 黎怀入行这么多年,好坏剧组都待过,也感觉这位黄导,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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