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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陆景津死死盯着江屿那张棺材脸，忍住了踹他凳子让他说清楚的冲动，重新把那张被他弄得皱巴巴的纸伸展开，咬下笔帽，冷着脸写了几个字过去，有次落笔笔尖还差点穿透了纸面。
“什么意思？”
这次传过去的纸条没能得到回复，陆景津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屿把那个被他揉的乱七八糟的纸团子打开，看了两秒，然后扭过了头看向自己。
陆景津一怔，他看到江屿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衣领上，直勾勾的，没半点收敛，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
陆景津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只见原本洁白的衬衫上，此刻散落着几滴明显的油点子，醒目极了。
陆景津懵了下，反应过来后，他耳朵一烧，猛地伸手捂住了衣领，脸上表情变来变去，最后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干什么？”
他说完，偏过了头，似是觉得有些热，还拎起衣领扇了扇风。
江屿安静地看他几秒，突然出声:“我帮你洗干净。”
？
陆景津扇风的动作一瞬间停下，他缓慢地扭头，看着江屿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流氓。
好半晌，他嘴唇才终于动了动，“为什么？”
江屿：“是我把你吓到了，面才会掉下去的。”
陆景津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江屿两眼，脸上都是玩味，没多做犹豫，他直接答应了下来。
也就不到十秒钟的时间，他就已经在心里飞快盘算好了一切。
用一件原本打算丢掉的T恤去换小狗的一个心安，怎么想自己都不亏。
江屿这种人，想必都没主动开口要求过别人什么吧，更别说有人会去答应他的要求，估计听都没人听他说话。
吓到我？陆景津眸子沉了沉，江屿，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吓得到我？我的面掉了关你屁事？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
勾引别人还不够，还要以为对方也在意你吗？
陆景津笑了下，小虎牙露出来，头顶的光照的他脸颊白生生的，眼睛里面一瞬间闪过什么，“行啊，那我就不客气了，一会儿下课我就去。”
江屿目光在他晃眼的笑容上停留两秒，点头，很快收回了视线。
断断续续阴了一整天的天空最后还是下起了雨来，仿佛厚重的云层终于兜不住密集的水流，持续不断的重力往下压，乌云裂开一道口子，连绵的雨水涌下来。雨势不大，只细细簌簌地四处流散，在路灯的照耀下折射出略显温柔的银圈，持续时间却长，一直到了晚自习下课都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淅淅沥沥的，似乎又有要下一晚上的趋势。
宁芜三中的走读生只需要上前两节晚自习，一下课陆景津就跟着江屿从后门走了出去。
他手里拿着自己刚领的校服，侧头看向走在他身边的江屿。
这是他们两个头一次并肩走路。
走廊里灯光昏暗，吵闹熙攘，外面的雨雾升腾起来，学生们的交谈声杂乱不清。陆景津微微偏头，看到正目视前方一本正经走路的江屿，单薄轮廓映在光下，身侧是不断下坠的雨水线条，黑漆漆的雨幕。
他是混乱场景里极致的安静画面。
陆景津很快地收回视线，他握着校服的手一瞬间收紧，在乱糟糟的思绪里迅速翻出一个让他冷静下来的事实。
那么高傲的江屿原来比自己低了一点，他只够到自己耳朵上方。
虽然只是几公分的差距，但这也丝毫不影响陆景津为之亢奋。
到了厕所，陆景津看向一旁一直没发一言的江屿，存心逗人一样，开口问：“要不要进去陪我换衣服？”又附在他耳边，轻笑一声，故意压低声音，“我有腹肌哦。”
江屿看着他，纤长的睫毛眨了下，避开他直勾勾的目光，摇头。
陆景津吹了声口哨，“确定不去？哥的身材很好的，多少人都求着我想看，你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江屿没说话，在陆景津都要放弃跟这个锯嘴葫芦交谈的时候，他看到江屿的目光从他的衬衫下摆缓缓往上，最后跟他的眼睛对视。
哑巴小狗终于开了口：“你给很多人看过吗？”
这个话题转变得实在太快，又完全在意料之外，陆景津一下子被问住，他反应半天才意识到江屿刚刚究竟问了他什么。
陆景津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屿，震惊于他问出的这个问题，又觉得不管什么话被江屿这种人说出来，好像又不会显得很奇怪。
毕竟江屿本身就是个怪人。
他勾着嘴角笑了下，轻飘飘吐出两个字：“你猜。”随后转身走进了厕所。
几秒钟后，拿着校服进去厕所的陆景津跟正躲在里面偷偷抽烟的宋越大眼对上小眼。
“操。”宋越吐出一口烟圈，眼睁睁看着陆景津在他面前脱了衣服，“你在干嘛？大晚上脱什么衣服？发什么疯呢在这，挺会玩啊你陆景津。来一根？”他说着就给陆景津递烟。
陆景津懒得理他，把烟接过来，五指虚拢住，猩红的火光瞬间摇曳，被他娴熟地夹在指尖，抽了两口，精致的五官在烟雾里影影绰绰。
“你小子，穿这破校服也是真他妈帅。”宋越狠狠抽了两口烟，锤在他肩上一拳，“怎么回？哥们儿送你？没带伞吧你，外面可是马上下大了。”
“不用。”陆景津把抽了不到一半的烟捻灭，想到江屿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那把雨伞，他眯了眯眼，边挥手边往外走，脸上挂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我还得送我同桌。”
江屿站在走廊边上，一瞬不瞬地看着从厕所里面慢悠悠出来的陆景津。
少年穿着蓝白校服，吊儿郎当地看着自己，黑色运动裤包裹住的腿又长又直，松垮的校服套在他身上，两边都是宽松的虚空，不难让人想到里面劲瘦的腰腹。偏偏他个子还高，裸露在外的胳膊虽细瘦，却隐隐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可想而知校服下又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江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几秒，又很快收回。
他很少会后悔什么事情，现在却难得的，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拒绝是否正确。
作者有话说：
谢谢ejyrfndwh送的鱼粮x1，谢谢大家的评论跟海星！
第8章 撑伞
陆景津手里那件刚换下的衬衫被江屿接过去。
“你真要给我洗啊？”陆景津眉眼含着点笑，并未达眼底，却还要假装客气，“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江屿看着他，突然“嗯”了一声，又说，“真的。”
“啊——”陆景津笑出白牙，他目光黏在江屿脸上，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夸奖的话随口就来，“我怎么这么好运啊，究竟是哪里来的福气，会让我拥有一个这么好的同桌。”
江屿握着衬衫的手指蜷缩了两下，那块布料被他抓得皱巴巴，他抿嘴，避开陆景津毫不收敛的目光，没说话。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片刻，江屿似乎是觉得这个话题已经可以揭过去了，他才动了动手指，把手里那把陆景津的雨伞递过去。
陆景津挑眉，他没接，笑得松懒，那张脸上挂着点玩世不恭的野，只是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瞬间拉近。
陆景津的眼睛先是盯着江屿的睫毛看了两秒，又转移到走廊外漆黑的雨幕，他叹了口气，神色带上了点淡淡的哀伤，“那你怎么回去啊？你没有伞的吧？”
江屿摇了摇头，他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还没出声，就被人突然打断。
陆景津看着江屿，他眼睛亮亮的，“江屿，我送你回家吧！”
江屿本来正偏着头，目光没什么焦距的落在外面斜落的雨上，听到陆景津这么突然的一句话，他眼珠猛地颤了颤，垂放在身侧的手一瞬间握成拳头，眼睛里面飞快闪过什么，他扭头，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陆景津。
陆景津被他这一眼看得呼吸一滞，他心里猛地抽上来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没能及时地吐出去，“怎...怎么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有些呆。
“我说送你回家，你怎么这种眼神看我？”陆景津撇嘴，眼神有些怨愤。
江屿喉咙紧了下，他撇开头，下颚线用力绷着。
“走吧。”陆景津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也没指望能得到江屿的什么回答，见他沉默也并不意外，于是自己先走在了前面。
走出没两米，身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陆景津眯了眯眼，他如愿的勾了下唇。
两个人很快下了楼，大雨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校园里都是快速奔走的学生。有人着急避开这场夜雨，头顶上撑着雨伞，遮住半个身子，有的人急急忙忙地奔跑，兴许是忘记了带伞，一边跑一边用书包护住脑袋，鞋子踩在地面上，溅起来沸腾的水花，裤腿很快被弄湿。
陆景津撑开伞，他侧头，微扬下巴，“进来。”
江屿始终不发一言，他沉沉的目光落在陆景津那只握着伞柄的手上，浓烈的黑色，跟陆景津手的颜色形成鲜明对比，强烈的视觉反差，极致的黑与白冲击人的视网膜。
他眼神凝在那只手上片刻，乖乖地走进伞下，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个夜晚，有人为他撑起了一把伞，还说要送他回家。
雨天，从来都没有那么浪漫。
从现在开始，也没有那么讨厌。
一把黑伞好像拥有神气的魔力，隔绝了两个世界，头顶上是雨水砸落在伞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闷响厚重，潮湿又汹涌。
伞内却干燥安静，走在雨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却没到紧紧相贴的程度，中间始终隔着一小段若有若无的距离。
他们的步频一致，默契的错开每一个水洼，防止鞋子被溅湿。
一时之间没有人开口说话，直到他们面前溅起一些水迹，两只手撑在头顶挡雨的学生从他们眼前快速跑过，陆景津视线跟随着那个略显滑稽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雨幕里。
陆景津忽然笑了下，笑得很低，在厚重的雨水滴答声中根本不值一提。
可江屿还是觉得自己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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