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笛拉开窗帘看看,外面云雾蒙蒙,都是水汽,怎么看也不像个晴天。 老板娘贴心地给住民宿的所有旅客打包好热乎乎的早饭,让他们现在就去景区的乘车点买票排队。 还又提醒:“带上雨衣哦,这天上午晴,下午说不定来场大雨。” 温笛装上雨衣和雨伞,拿着早饭出门。 走在山林间,云雾像春雨,细细密密打在脸上,睫毛沾了一层水汽。 热乎乎的包子硬是被她吃凉了还没吃完。 云海她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极为震撼,但看完又回想不起来当时的震撼。 温笛排在长队里,等待着在最佳地段观赏云海。 她拿出手机,准备待会拍照。 父亲给她发来消息,问:【你们去的是一个地方吗?】 温笛:【不知道。】 温长运:【明天旅行就结束了吧?】 【嗯。】来回路上的时间,再加上在这里的六天,一共七天。 温长运:【玩得开心一点。】 【会的。爸爸你不用担心我。】 一拨拨看完云海拍完照的游客离开,很快排到温笛。 进入最佳观赏点,眼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云海翻腾,山头忽隐忽现,犹如人间仙境。 温笛录了一段几十秒视频,接着去其他景点打卡。 像民宿老板娘说的那样,午后下起骤雨。 山上风大,雨伞撑了跟没撑差不多,只能挡住脸不被淋湿,套在身上的薄薄的一次性雨衣,勉强起了点作用,等她回到民宿,裤腿和鞋子全湿透。 温笛从来没这么狼狈过,又觉得还不错。 淋雨还是小时候喜欢干的事,每次下雨,趁爷爷奶奶不注意,她不打伞,冲到院子里转拣水坑踩。 还没尽兴踩几下,便被拎回屋里。 温笛洗过澡,吹干头发,出神几秒,忽然捞起床上的手机打给周明谦的助理。 周明谦正坐在监视器前,这场戏拍完,助理把手机给他,说:“是温编剧。” 周明谦问电话那头:“你怎么连玩都不能专心点?” 温笛答非所问:“尹子于在雨中那场戏,有个细节要改一下,她应该拎着鞋子走,那才是她当时该有的举动。” 镜头前,尹子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上拎着高跟鞋。 喊了“卡”,她还没出戏。 剧本里这场戏,尹子于是穿着鞋走在雨里,周明谦决定改成拎着鞋。对那时的尹子于来说,再难过,不能把自己买的最贵的一双撑门面的鞋子给废了。因为经济条件不允许她再那么奢侈一次。 清醒又悲哀。 就连难过都不能肆无忌惮去难过一回,才最痛苦。 他对温笛说:“你终于能沉入到你笔下的角色里,现在是共情她痛苦,离共情她动心,应该不会太远。慢慢来,你还有时间改后面的细节。” “你现在在哪?”他又问温笛。 “在民宿。”温笛走到房间窗边,打开窗户,雨中的空气潮湿,也清新。 周明谦点了支烟,今天跟她多聊几句:“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细节?” 温笛坦诚道:“自从跟严贺禹分手,我是逼着自己沉入到创作里,所以你看到的那些角色少了点什么。今天我走着走着,突然想到女主,她当时走在雨里是什么感觉。反正跟我走在雨里的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 但之前的创作,她把自己的痛苦无形中给了女主,以为那就是女主的,其实并不是。 她不会心疼一双鞋子,但女主会。 女主跟男主该有火花时,她自己的状态写不出,这就导致女主和男主之间张力不够。 周明谦问:“严贺禹找到你了?” 他只想到这么一个可能,不然她怎么突然有心情想到这些细节。 温笛:“没。遇不到,他应该去了普罗旺斯。我猜的。” 不管他去了哪,过去这六年,以这样的方式释怀了。 -- 翌日,旅程的最后一天。 温笛这几天把所有景点都逛完,今天打算去爷爷奶奶说的那家小卖部转转。 之前奶奶跟她提过小卖部的名字,时间久了记不得。 吃过早饭,她跟爷爷奶奶视频。 奶奶看她状态还不错,感叹:“早知道,你应该早点去旅游。” 温笛笑:“这跟旅游没有关系。我之前就是来十趟八趟也没用。” 问清了小卖部的地址,她结束视频前往。 小卖部离民宿很远,还好,都在景区。 她转了三次景区电瓶车,走了一大段路才到。 老板娘的孙子在店门口玩迷你玩具车,三四岁的模样。 小卖部卖一些速食,店门口摆了三张桌子,有对情侣正在吃泡面。空气里都是泡面的香味。 温笛买了一杯速溶奶茶和一根烤肠,找空位子坐下。 直到隔壁桌的小情侣吃完走了,温笛的烤肠还没吃一半。 老板娘见她不慌不忙的样子,告诉她,要去山顶尽量早点去,天气预报说下午还有雨。 温笛道谢,“我不去景点,就在这坐坐。” 见老板娘不忙,她聊了几句:“我小时候来过这里,过来看看。” 有人来买东西,老板娘过去招呼。 温笛好不容易吃完烤肠,她点开手机,翻出之前爷爷奶奶整理给她的、在云树村旅游的旧照片。 在差不多的地点,她自拍了几张留念。 所有打卡的地方都打完,旅程全部结束。 -- 傍晚,云树村又飘起雨,淅淅沥沥。 大表弟撑着伞,走在严贺禹身后,山上的游客都往下来,他们却朝上走。 “严总,确定还要上去吗?景点快关了。” 天也快黑。 严贺禹不甘心,这是约定的最后一个晚上。 他回头,“我上去再看看。” 方圆几十公里的大山,都是云树村的景区范围,景点散落在各处。 到哪里去找。 大表弟随他往上走,雨越下越大。 路过一家小卖部,老板娘在收门口的桌子,见他们往上走,多说了句:“别上去咯,还有二十分钟车子就停了,天黑了上面也没什么景看。” 严贺禹点点头,“谢谢。” 他进店里,顺便买两瓶水。 店面不大,老板娘的孙子在地上玩回力滑行小玩具车。 玩具车横冲直撞,撞到他鞋上,翻了车。 蓝色迷你卡通小汽车翻在脚边,严贺禹弯腰,将小玩具车往后回力,车子“蹭”地滑到小男孩面前。 他付了两瓶水的钱,从小卖部出来。 严贺禹递了一瓶水给大表弟,“回去吧。” 大表弟欲言又止,默默跟在身后下山去。 到云树村的行程太过匆忙,只订到明天下午返程的机票,即使姐姐在云树村,也会上午或中午飞回去,他们连在飞机上遇到的可能都没有。 约定的时间结束,候机时,严贺禹借用了大表弟的手机用,他给康波打电话,问康波知不知道温笛去了哪。 康波:“温小姐去了云树村,这会儿应该快落地北京。” “好,我知道了。” 严贺禹挂了电话。 “我姐选了哪?” “云树村。” 大表弟不善安慰人,只好沉默。 如果不是十一,景区没那么多人排队,他们是不是能省出时间找到姐姐? 到了飞机上,严贺禹戴了眼罩补觉。 这七天,他没有一晚能睡安稳。 到了普罗旺斯那天,他就有预感,跟她没可能了,当时心里莫名的恐慌和不安,无以形容。 眯着眼眯了一个钟头,还是没睡着。 严贺禹掀开眼罩,拿出那本马上快看完的民国背景的小说看,来旅行之前,他专程到秦醒办公室拿了这本书。 大表弟问:“是我姐喜欢看的书吧?”严贺禹这几天里有空就看,还会做笔记。 严贺禹点头,“这是我跟她一起看的最后一本小说。” 以后也不会再打扰她替她淘书。 “你看完借我瞅两眼。” “行。” 他们到了北京是晚上九点钟,严贺禹的司机来接机,司机把手机带给他。 大表弟理解此时严贺禹的心情,不打算让他再送。 这七天里,他们一直在赶路,在景区也一刻没敢耽误。 人山人海里,这位严家太子爷走着走着,不时突然回头寻找,生怕姐姐在他身后,他没看到。 以前他不是很理解,受不得一点委屈脾气又倔的姐姐,怎么会跟这样高高在上的人能相处三年。 这几天,似乎明白了一点。 “我自己打车回去,很方便。” 严贺禹说:“我送你去你姐那。” 十一期间,北京下了一场雨,气温陡降。 温笛穿了一件卡其风衣下楼,在楼下等了三分钟,他们才到。 严贺禹把大表弟的行李箱提下来,拍拍他的肩膀,“这些天辛苦你了。” “没什么。” 大表弟推着行李箱,对着温笛指指楼上,他先上去。 温笛两手抄在风衣口袋,跟严贺禹面对而站。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等着他最后说几句。 严贺禹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 他跟她道别过好几次,这次却不一样。“对不起,曾经那么伤害过你。没有好好珍惜那三年的感情,我一直后悔。最遗憾的是,没能找回你,再陪你回江城。也没能和你一起陪温温玩一次。” 他想抱抱她,又改为伸手,“追了你这么久,我从来没后悔过。认识你这六年,对我来说,特别值得。谢谢你不计前嫌,陪我走了最后一程。” 温笛从兜里拿出右手,递过去。 严贺禹很轻地握了一下,随后松开。 温笛看着他,“往后,一切都好。” 她朝后退了半步,转身往公寓楼走。 严贺禹也转身走向汽车,没再回头看她,坐上车离开。 他点开手机联系人,第一个就是她,他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 又打开微信,备注“老婆”的对话框依旧是唯一的置顶。 他指尖顿了下,随后删掉。 严家老宅,叶敏琼和女儿在家。 她们从康波那里得知,严贺禹没找到温笛,他一开始判断失误,飞去普罗旺斯耽误了时间。 严贺言肠子都快悔青,要是她当初多句嘴多好,她当时想选云树村,可哥哥说不用她帮忙。 叶敏琼拍拍她肩头,“又不是你失恋,你哭什么。” “哎呀,你干嘛。”严贺言晃掉母亲搭在她肩上的手,“谁哭了呀。” 她拿手背抹把眼泪,把耳机塞好,“我是听到悲伤情歌被虐的,跟我哥有什么关系。” 院子里有汽车进来,她从沙发上起身,趿拉着拖鞋上楼。 “贺言!” 严贺言头也没回。 叶敏琼做个深呼吸,突然有点紧张,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儿子。 严贺禹进来的第一句话,“妈,贺言呢?” 按理说,妹妹应该会等他回来。 叶敏琼指指楼上,“哭了。” 严贺禹走到母亲身前,轻轻抱抱母亲,“妈,抱歉,让你们操心了两年零八个月。我没事。” 叶敏琼摇头,拍拍儿子后背。 她没看到儿子的行李箱,“箱子怎么没拿下来?” 严贺禹:“我以后不住家里,搬到我自己公寓住。”他让人收拾了一套离公司比较近的公寓,上下班方便。 回老宅不是很方便,在路上要耽搁一个多小时。 叶敏琼担心儿子,“实在放不下,就慢慢放。” “已经想通了。”严贺禹往楼上走,“我去看看贺言。” 严贺言房间的门反锁,灯也关了。 严贺禹敲门,“贺言?” 无人回应。 严贺禹握着门把手,“开门。” 等了半天,还是没动静。 严贺禹道:“我没那么脆弱,这一趟很值。你不用难过。” 严贺言不甘心,明明最后去了同一个地方,就差那么一点点可能就会遇上,可还是错过。 他嘴上说着不难受。 又怎么可能不难受。 “别哭了,早点睡。我还有不少工作要处理,先回去了。” 门外,脚步声远去。 -- 七天没看手机,没处理集团事务,严贺禹坐到书桌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套公寓以前很少住,里面东西都是新的,跟温笛无关。 他已经安排管家,把这边别墅和江城别墅所有东西都处置妥善,该捐赠的捐赠,该送人的送人。 严贺禹忽然想起来,给康波发消息:【以后,你不要再打扰温笛。】 康波:【好的。】 他又问老板:【那以后还往秦醒那里送花吗?】 这一年来,秦醒办公室的杯子里养的花,都是老板订好了让花店送去。 也不知道温笛看过几次。 严贺禹:【不送了。】 看邮件看到凌晨一点半,只看了三分之一不到。 他揉揉额角,关电脑。 跟温笛有关的东西几乎处理地差不多,还有一辆跑车。当初温笛说喜欢那个颜色,他让康波订了新款。 他在群里发消息:【明天晚上我去会所,谁赢了我,那辆跑车送谁。】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 秦醒的电话进来,严贺禹挂断,回他消息:【不需要安慰。】 秦醒不是安慰他,是问他明天打牌时放不放水,要是放水的话,他从上海飞回来,赢了跑车再回剧组。 不放水就算了,浪费来回机票钱。 严贺禹:【给你放水你也赢不了我。】 秦醒受到暴击,但碍于他失恋,不跟他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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