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半晌,我跟阿潘说,这也许跟我每次见到的人都是素卿有关,因为巧巧始终处在一个隐匿的角落中,我想跟她更接近也很难。 “对咏翔来说,巧巧也一样是在角落呀,他怎么就不会觉得接近很难?”阿潘盯着我,对我说:“还是你终于发现,网路上的感情真的很不真实,所以你决定改变作风,去接受现实里的素卿了?” “首先我就不认为我跟素卿之间能发展出什么来,因为我对她并没有什么友情之外的感觉,再者是我实在不够了解巧巧,还是那句老话,没有见过面之前,我对她许多现实中的事情与心情都不够了解,就算我承认我喜欢她,也不能代表我们就可以算是情人了呀。”我很认真地对阿潘说:“如果这件事情让我学到什么的话,我想我大概只证明了一个道理:没有相处过的情人,原来终究只能存在于想像中。” 心里有太多的问题没有解决,我不知道巧巧的个性,只概略了解她是个热情的人而已,可是如果热情,就应该比较积极主动,那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截至今天为止,我们每次都见不着面?她对咏翔的态度最近又变得比较缓和一点,不像之前拒绝他时的直接,我看见他们的对话已经很生活化了,咏翔会关心她的生活,巧巧则会提醒咏翔记得念书,准备毕业考。 看得很茫然,我想在隐藏板问巧巧,却始终问不出口,后来我去问素卿,素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我终于忍不下去,想打破尴尬去问个明白时,巧巧写了一封信给我。 或许这不是我们最初想要的故事情节,回头看见的天使始终披戴着迷惘的纱。 我无法对你解释的有太多,包括梦醒时的慌乱,与现实中的感伤。 不言不语的你,透露出了不想听我诉说的讯息。 但此刻埋首战鼓声喧,千余年前的你,却不晓得其实我仍在这里, 在这里,到今晚为止。 结束营业的饮料吧,流下最后一滴提拉米苏的眼泪, 老板娘需要沉淀自己,思考如何让你明白她的心情。 看完这封信之后的五分钟,我发现隐藏板就此不见了,它被板主删除了。 “妈了个西瓜,为什么你对他讲话就那么简单明白,就那么活灵活现,为什么给我的就是这种比他妈龟壳甲骨还要难解读的文字?”死盯着屏幕上的句子,我用蚊子般的音量自言自语。 想去问素卿,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拿起电话,我却拨不出去,因为我老是想起她在KYV吻我时的眼神,即使她事后说她完全没有记忆,我却不可能也跟着遗忘这件事情,既然这样,我跟巧巧之间的事情,又怎么好意思开口问她呢? 这一天,我一个人在研究室窝了一晚上,许多感觉纷至杳来,然后又悄然离去,泡了一杯咖啡,却直到它都凉了也没喝过一口。我只是这样忽而喜,忽而忧,然后忽而怨,又忽而叹地过了一晚。思念成为一种习惯之后,空虚便会成为难以忍受的压力,我在品尝空虚与失落交杂的滋味。 本来故事应该在这里就要宣告结束了,因为后来的半个月,我几乎不再上线,当然在做研究时,我依然会偶尔抬头,去看看电脑屏幕,但是以前我看到的是线上的巧巧,现在则是经典接龙的画面。 那张贴在屏幕边框上的照片我已经收掉了,它被我夹到《三国演义》里面,就在第七十七回,关云长被砍下脑袋的那一段故事里,我选择让爱情在这里断头。 后来的某一天,我离开座位,去学生餐厅喝咖啡时,系主任刚好来这里串门子,发现电脑屏幕居然是处在经典接龙的画面上时,他很生气地要还在做研究的学弟立刻把游戏删除。 从此我连电脑都不开了,抬头就改看挂在墙壁上,笑得很慈祥的、说自己还可以谈恋爱的教授的大头照。 可是因为我们还在呼吸,还活在同一座岛屿上,所以故事其实无法真正结束。无法结束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我终于还是会有忍不住想要打开电脑的时候。 之所以会让我想再一脚踩进这无底洞,这都要怪我们宝贝教授。 “定遥哪,最近论文写得怎么样了呀?”他拍拍我的肩膀,坐到我的旁边来,我则停止了敲键盘的手,转头看他。 “嗯?本来贴这儿的小姑娘照片呢?” 就从这句话开始,他问起了不必他来指导的事情,我拣了一些不相干的说了之后,下了一个结论:“彼此之间有太多不了解,对于未来有太多不确定,所以只好选择放弃了。” “不了解的就应该去了解,不确定的就应该去确定,年轻人要能当机立断,我知道你哪,你这人就是喜欢自己转圈儿。所以死胡同很多,没有了解与确定之前,很多事情是不能说放弃就放弃的,你看看阿斗,他小子是什么德性,诸葛亮难道不了解,不确定吗?可是他有没有放弃呢?就因为不放弃,所以才有七出祁山的故事嘛!”他拍拍我的头,良有深意地说着。 一个人坐在逢甲麦当劳吃汉堡,我反覆想着教授说的话。吵杂的环境中,忽然有种很平静的感觉。 我又想起了自己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会不会是巧巧当初坐过的呢?抬头看见了点餐柜台,我想像着一个女孩孤独地在那里点餐的模样。 如果她可以这样为了我而跑到台中来,那我又怎能凭着她跟咏翔之间的一些聊天字句,去否定她曾用过的苦心呢?虽然我感觉巧巧的行事作风有点反覆,但这是否意味着我更应该主动去了解背后的原因呢?那个素卿一直守着不说的原因。 最后我放了教授鸽子,让他一个人在研究室,等我买晚餐回去等到晚上十一点,老迈的教授打电话问我人在哪里时,我说:“教授,我去了解与确定一些事情,所以很抱歉,麻烦你帮我关掉电脑,收拾文件,我不能买晚餐回去给你了。” “定遥哪,你不要做傻事,你人在哪里?” “诸葛亮七出祁山,为的是他的理想,我去过三四次台北,为的是我的爱情。” “你要去台北?” “我已经快要下车了,这里是承德路,台北火车站附近了。” 不管结局如何,至少我们曾认真付出过。 × × × 坐在车站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里,我选了一个安静的位置,打了电话给巧巧。 “我知道你对我很不谅解,关于始终没有见过面的原因,还有我跟咏翔之间的事情,你不是就因为这样,所以不愿意到隐藏板发文章的吗?一个为了你我而存在的私密空间,如果你不愿意再来留下足迹,那它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宁愿结束它,而不愿继续无止尽地空等待。” 我听见了巧巧的哽咽。 “我把文章备份了之后,选择亲手结束了它,天使失去了她想守护的人之后,天堂也就不该继续存在,那太残缺,也太残忍。” 用力地闭上眼睛,喝了一口苦涩的炭烧冰咖啡,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要道歉,阿遥,我要的,不是你说对不起。我承认,当咏翔也用与我相同的热情对待我时,我的确是动心的。但是我无法接受他,因为对我而言,跟他只能当朋友,好朋友。” “为什么?” “因为天使一次只能守护一个人。”巧巧的声音很轻细。 沉默半晌,我跟巧巧说,我人在台北,理由是她可以为了我跑台中,我当然也可以为了她来台北。 “来看你可能去过的一些地方吧!明天想去中正纪念堂走走,也想再去公馆走走。”我说。 “可是我明天早上有事情,要到校刊杜去一趟。准备编学校的期刊……” 对于见面,这次我打定了主意,因为我知道,唯有见着了面,许多事情与心结才能解开。 “下午呢?” “下午上课到五点半。” “晚上呢?” “晚上本来跟素卿约了要去看学校播放的电影……” 然后我又沉默了。 “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吗?看不见天使的原因,是因为天使在我背后,现在我回过头来了,如果你是我的天使,明天晚上七点半,我在台北车站对面的新光三越大门口等你,回头时,希望可以看见你。”静静地,说完之后,我挂上了电话。 我老弟曾揣测过,他说巧巧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才一直不肯跟我见面,这种说法与素卿似乎有一个关于巧巧的秘密,始终不肯对我说明的疑点不谋而合。现在,我想揭开全部的朦胧,揭开笼罩在天使脸上那层迷惘的纱。 关了手机,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这一个夜晚,我需要完全的宁静。手上拿着的是脱离《三国演义》,巧巧的照片,我明天要去看她伫立过的中正纪念堂。 中正纪念堂从我国小开始,至今已经去过了不下数十次,但却从不曾对这栋建筑有过如此的向往,这才惊觉,当一个人决定放手了去爱的时候,原来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看着已经关机的手机,我开始有点了解巧巧上次来台中时,电话不通的理由背后,可能跟我有一样的原因。我们都不希望有谁在这时打电话来,影响自己已经坚定的情绪,能够专心守着自己的希望,那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因此虽然我可以想像阿潘他们正在焦急的样子,但是却怎样都不想打电话回去,报告自己的行踪。 店员走过来为我添白开水的时候,我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仓促出发的结果,我没携带换洗衣物,也没带多少现金在身上,而且我怕躺在旅馆舒服的床上,明天可能会睡得很死,会耽误了我的行程。 隔天的台北是个大阴天,像极了上次阿潘办网聚那天的天气,上一回,我在公馆的诚品看见一对见面的网友,期许自己见巧巧时,也能是这样的天气,然后我就可以帮她撑伞。为了这种想法,我跑到7一ll买了一把伞。 走在中正纪念堂广场,看着整建中的主建筑,我站在巧巧在照片中伫立的那个位置,想像着相机就在面前的感觉。她不知道那张照片最后会到了我的手上,收在我的皮夹中。 走到公馆的巷道,我又来到诚品门口,雨开始逐渐落下,我想像着上次,巧巧跟素卿赶到诚品,却扑了个空时的情景。 最后我站在新光三越外面,撑起了伞。不打算演一场很芭乐的爱情戏,我对台北的雨水也没多少兴趣,更重要的是如果我淋湿了,晚一点坐车回台中,我还可能被统联客运的冷气给冻死。 因为阴雨,今天的气温不高,新光三越外头的人潮不算多。抽完两根香烟之后,时间是七点二十分。 打开手机,明亮的路灯与广告灯,让我看见了手机上的几个讯息,都是阿潘他们传来的,无非是叫我立即回电之类的。 没有音乐声,四周是一片人车喧哗,以及雨水打在雨伞上的声音。靠在大柱子旁边,我轻轻哼唱着张惠妹的“心诚则灵”,这是素卿说过的,她认为的爱情。 我的心,此刻非常虔敬,坚决地想见到那个让我始终无法捉摸的女孩,我想看见她,听她说说对我的感觉,也听她说说关于她的一切,好让我对这份爱情多些了解与确定。 会灵验吗?真能随心顺意吗?手机时间跳到七点三十分的瞬间,我回头四顾,惨澹夜雨,寂寞而匆忙的人群不断从我身边经过,今晚的新光三越很惆怅,我一边回想着认识巧巧以来所发生过的种种,一边不断张望着,希望能在不算拥挤的人群中,探索到照片中的女孩。 唱完第三遍的“心诚则灵”,雨已渐歇,我把张开的伞放在地上,掏出香烟来又点了一根。 该去问谁好呢?我回过头却没有看见我的天使,这时候我该如何是好? 如果心诚则灵,为何回头不见天使,只剩霓虹闪烁着沉默的泪水? × × × 我在自己的心里,圈划了一面空白,为的是好让我可以用感觉描绘一张脸孔,用来填补回头之后,无可言喻的空洞与孤寂。不算冷清的街头,湿热的空气,我忘了自己身上湿淋淋的感觉,满心里只有无比的惆怅而已。 巧巧终究没来,时间是晚上八点半,我已经等了一个小时。我没有像八点档连续剧的男主角一样,刻意地让自己淋雨,但是这把雨伞有跟没有也没多大差别,因为我已经傻到雨伞拿偏了都没有感觉,就这样让身体的左边不断淋着雨。 再没有拨打电话的信心,脚酸了之后,我把雨伞撑好,蹲在路边,抽完了一整包的烟,口很渴,可是我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便利商店,往客运站那边虽然有几家,可是距离小远,我也怕这一离开,万一巧巧真的来了,我们又要错过。 这时有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女孩走到我身边来,她用一脸微笑望着我,长长的头发,娟秀的面容,有几分巧巧眉宇间特有的忧郁,正当我要走上前去开口时,她先说话了:“先生,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帮我填一下问卷吗?” 愣住了三五秒钟,我用一脸沮丧拒绝了她。 这是老天爷对我开的玩笑吗?还是我已经惦记着照片中的人,惦记得太过分了,以致于看见同类型的女孩,就都错认为是巧巧呢? 无可奈何地慢慢走离新光三越,连哼歌的心情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一把廉价的雨伞作陪,走到统联车站之前,我先在半途中的便利商店买了一大罐矿泉水,狠狠喝掉半罐,算是发泄一整晚的失落,也是对自己的补偿,心理已经严重受创时,没理由让身体也受委屈。 回个头,我找不到便利店外的垃圾桶,想起这里是连丢垃圾都要付钱的台北市,很烦躁的我把雨伞直接扔到巷子里,然后带着满满的遗憾与无奈去搭车,背上还被台北车站辉煌的灯光晒得有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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