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孤零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心里胡思乱想着。 投入的感情愈深厚,受创后会愈无可自拔,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说遗忘就遗忘呢?不过我不是怪兽,我当然不会了解他疗伤的过程里,内心是如何思考的,只是我知道,即使他今天已经可以开心地跟着那两个色胚出去玩,他的深心里必定还会有所感伤的。 至于拒绝怪兽的那女孩,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慧乔有拒绝怪兽的勇气,可以对怪兽这样明白地表达出自己,而我跟素卿呢?我不禁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懦弱了? “没有爱又会怎样,谁都要孤独收场,我最后一次站在你的身旁,藏起天使的翅膀…… “我不是你的天使,我不懂你的天堂……” 哼起伍佰写的这首“我不是天使”,忽然发觉,原来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唱这首歌,因为到了最后,竟然谁都不是谁的天使。 莹莹对阿潘,怪兽对慧乔,素卿对我,甚至还有巧巧对咏翔。唯一的例外是我老弟阿聪,他压根儿就没有打算去守护谁,也不会想要谁来守护他,所以搞到最后,原来最多情的人最平安?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那么巧巧呢?我之于巧巧又如何?望着墙上的日历,今天是六月十二日,距离她的生日还有四天时间,我答应过要去台北帮她过生日的。 这次会见得到面吗?下午阿潘跑来告诉我,说他认为我跟巧巧之间的过程,很有几米“向左走,向右走”的感觉,两个人离得很近,可是却老是碰不到面。 “既不是好事情,却也不是坏事情,充满的只有淡淡的哀愁而已。” “哀愁个屁,你知不知道我跑这几趟台北,花了多少银子?”这是我的回答。 几米的书中,男女主角住在同一层公寓,他们可省钱多了,我跟巧巧相隔两百多公里耶! × × × “我们正在期末考,所以最近很忙。”电话那头,巧巧说着,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将就着听起了怪兽下午放的,陈升的专辑,然后拨了一通电话给巧巧。 “好好保重哪!你还有四天就过生日,到时候不要瘦得不成人形。” “哎唷,能有那么容易瘦了就好,这不是杨贵妃的年代,我也不想老是感觉自己身上多了那几斤肉呀!”巧巧笑着说。 有种很清新的感觉,我悠静地躺在沙发上,听着巧巧说起了考试的事情。 “诗人,我问你喔,诗有哪几种作法?我们又要考申论了。” “参考《诗经》的说法,有赋、比、兴三种。”我给了一个方向。 “嗯嗯,我记下来,再问你,唐朝后来的苦吟派诗人,为什么要执着在词汇上面下工夫,写那种很难念的诗句?” “因为意境跟感觉都被盛唐的李白他们写光了,所以这些人只好写怪句子。”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你有更好的答案,我就改昕你的那一套。” 然后我又听见她喃喃重复着我说过的话,想来是在抄写。 “最后一个问题。” “说吧。” “你知不知道素卿喜欢你?” 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因为巧巧接着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活在一个很倒楣的时代,找不到人来陪你生个小孩,我觉得素卿很合适喔!” 这是怎么一回事?巧巧是不是知道了一些什么?上次台北网聚,素卿吻我的事情,难道巧巧知道了?是素卿自己说的吗?她果然没有真的醉到把一切都忘光吗?这些问题我不敢问,而且也不晓得该怎么问。 “你是不是念书念到头晕了?”我问。 “难道你没有感觉吗?我都感觉得出来,难道你会没有感觉?” “你是说……你只是这样感觉?”我胆颤地问。 “当然呀,素卿怎么可能会自己说出来嘛,我是她的好朋友,看她每天不自觉跟我说起你的事情,我就知道她喜欢你。” “所以呢?” 这是什么情形哪?我觉得关系真是乱到可以了,巧巧笑了一下,她说:“我他是好朋友友,她喜欢的是我喜欢的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而已。但是,阿遥,我问你,你喜欢谁呢?你选择谁来当你的天使呢?” “如果不是站在一个候选人的立场,你会建议我选谁?”我问。 脑海中浮现了西门町雨湿了的砖,我跟素卿坐在便利商店外面的小铁椅上,曾有过的对话。爱情不能转手,不能拱手让人,不可能真正做到不自私,这是我的经验。因为我不想列意阻止咏翔去接近巧巧,但是却难免还是会希望巧巧不要接受咏翔。 现在换作巧巧跟素卿来让我选择时,我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因为我猜想巧巧也会是跟我一样的心情,所以我们的答案其实是相同的。 可是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大三的逻辑课,只有六十一分低空过关,因为我逻辑推理与辨证的能力奇差,A事件与B事件我常常以为表相与条件相同,就认为答案也会相同。 电话中,巧巧声音很轻柔,她说:“爱情如果可以说选择就选择,那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都不是理智的人,所以我们喜欢了没见过面,而且陌生的彼此,素卿则因为相处与认识,喜欢了本来应该只能当好朋友的你,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 我本来想插口说,不,其实我很确定我喜欢谁,所以一点都不会为难,然而巧巧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瞠目结舌。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谁呢?我不会选择一个我陌生,而且没见过面的女孩,因为这个女孩一考完期末考,就要赶回桃园老家去收拾行李,她那对严格控管小孩的父母,已经帮女儿办好手续,准备出国游学了。” “游学?”我不懂这跟游学有什么关系,巧巧还没完成她在台湾的大学教育,因此即使是游学,顶多一个暑假之后就会回来,干嘛扯到这匕头去? “嗯,我爸在洛杉矶工作了很多年,早就希望我们可以过去那边,我告诉过你,我家人都不喜欢台湾的环境,尤其是我妈,一直想要移民出去。” “所以?” “所以这个暑假,我爸妈安排了我去美国游学,我妹也会一起去玩,如果我们都不排斥当地的生活,我爸就会马上申请移民。” 我听得傻在当下,咖啡杯因为没有拿好,半杯咖啡倒在脚上都没有发觉。 “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回来,所以,如果我是你,我会给你一个跟你想像的可能不一样的答案……”她说:“我会希望你选择素卿。” 爱情不能做选择,一如我们无法选择谁是谁的天使一般。 × × × 生命中有许多不能承受的苦痛,无可言喻,不能排遣,甚至永远挣脱不了,我们常以为自己可以达观,但其实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上帝造人时,他毕竟没有赋予我们完整的生命。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残缺,差别在于,有的人外显于躯体,有的人内藏于心理,不完整的生命,我不晓得应该怎样付出完整的爱情。 当你第一次感觉到我的反覆时,我便想到了关于人的残缺的问题。 如果可以,我想站在你的面前,给你看到最其实的我,谁愿意靠着一条传输线来传达思念呢?如果可以,我希望坐在逢甲麦当劳的时候,旁边有你指点给我看,告诉我你生活中的那世界,关于你的点点滴滴。 如果可以有这些可以,我想我会是快乐的,但我可以吗?不,我不可以,所以我并不快乐。当一只笼子里的囚鸟,我失去的是自由,也是灵魂。 所以最后我们始终见不着面,因为我终于还是提不起勇气来。 唯一一次鼓起勇气的,是你来台北的那个阴天,你在诚品,我在金石堂,我们相距的直线距离,我猜想只有如左耳到右耳般的相近,可是两耳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所以我在到达诚品之前却步了。是,我承认是我胆小,我却步了,抱歉我没有跟你说,现在说了,还来得及吗? 那一天,素卿要我无论如何见你一面,她怕你最后会因为始终没有见面,而决定放弃这段爱情。但是我被推着到了诚品附近时,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了。 关于咏翔的事情,你认为我还需要说明什么吗?其实,他是个很好的男孩,不过他不是我的天使,因为他不懂我的梦想,当然也不懂我的爱情,看不到我的残缺的部分,又怎么能够算是了解我呢?我跟他之间,与我跟你之间,其实是一样的,唯一一个差别,只在于我喜欢的人是你,如此而已。 六月十日,我的生日,你可能会来吗?我现在无法跟你确定这一天的行程,因为当天早上考完试,晚上就要回家,我妈要来接我,而中间这段时间,我必须整理所有我在学校宿舍的东西,因此也不确定道有没有时间跟你见面。 出国的证件早就办好了,早在我认识你之前就办好了,会拖到现在,只是因为我的不想离开,而不想离开的理由,是因为我认识了你。 这时间你睡了吗?我知道你喜欢喝咖啡,我承诺过为你泡一杯咖啡,这杯咖啡之约,在“提拉米苏的眼泪”结束之后,是否也就此消失了呢? 我不想失约,不想亏欠任何人,有时候我常常觉得,老天爷欠我们的已经太多,人与人之间,不应该再有任何互相亏欠。所以我不喜欢欠谁,尤其对你。 世界虽然不过一个尖端的大小,人与人却有永远切割不断的距离。 我畏惧着思念你的感觉,畏惧着你接近我时的每一刻。 畏惧着当我们终于触碰彼此指尖时,你会让我转身,发现自己的背上,没、有、翅、膀。 没有翅膀的天使,还能算是天使吗,阿遥?我没有办法给自己答案,你能够给我答案吗? 巧巧 这封信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地方,我当然知道人没有十全十美的,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一点残缺的存在,但是这跟我们见不了面有什么关联呢?我也有残缺呀,我这个人很孤僻,很会耍冷,很喜欢偷懒,很会公器私用,就像现在这样,在开着大冷气的研究室,一个人在这里收自己的电子邮件,我有种种的残缺,但是我还是很想见到巧巧,给她我还算健全的爱情。 我不懂巧巧在压抑什么,照片里的她,虽然不是绝世美女,但是也肯定不是恐龙,那么她到底为什么会提不起勇气见我呢? 其实我早已经不再介意咏翔的事情了,自从隐藏板“提拉米苏的眼泪”关闭之后,巧巧已经鲜少上线了,而咏翔也已经结束考试,准备见习去了,这些过去的风风雨雨,早已被更近期的问题所取代,现在我烦恼的,是素卿的事情,但是偏偏巧巧在信上又完全没提到这件事。 收到信的时间是六月十四日,很炎热的下午,我假装自己埋首案牍,但是其实我只是在享受研究室的免费冷气罢了。打开了电脑,泡了一杯教授的老人茶,我在信箱里收到这封信件。 看完了信,非但没有理清一些我心里长期的疑点,反而更加深我满腹疑书。 曾几何时,我已经习惯了过简单的生活,讨厌紧复的辨证问题,更讨厌反覆暖昧的关系,通常我遇到这种状况时,都会选择很干脆地回避开,但是哪里知道,当这种状况发生在我的爱情上面时,我不但没有逃开,却反而愈陷愈深。 站在窗口,吹着冷气,我看着校园里的学生,手上的乌龙茶一口都喝不下去,只能如此茫然,而且愁烦。 “如果这时候你说你在思考,我会觉得非常有诗意,但如果这时候我问你说你在做什么,你竟然回答说我在思春……”很奇怪,我竟然在喃喃自语,自问自答。 但是更奇怪的,是我背后有个女孩回答了:“那我会跟你说,康定遥,你完蛋了。” 这个声音如此熟悉,她虽然不是我的天使,但是她陪我去过很多地方,经常跟我见面,我们甚至曾经一起去好乐迪唱过歌,也曾经在淡水河还吃过烤香肠,她是我活了二十几年以来,唯一一个第一次跟我接吻时,采取主动的女孩。 “干嘛?很意外吗?” 依旧是很清爽的洋装,依旧是很整齐的头发,不同的是她今天没戴那副丑得要命的粉红色胶框眼镜。 素卿对我说:“我又被拉来当陪客了,喂,停止你思春的行为,带我去逛逢甲吧!” 我承认我有残缺,因为我执迷不悟,执迷不悟地想要见你。 × × × 刚刚踏进研究室的素卿,第一件事情是把冷气温度调到二十二度的低温。 “台中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差点融化在公车上。”她说着,递给我一杯冰的百香冰沙,我才喝了一口,素卿又问我:“你怎么回事,脸色好苍白喔?” 我说我上个礼拜发烧,被送进了医院,吃药吃到现在,鼻涕还是流个不停。 “为什么?好端端的,在这种六月天重感冒?”她很讶异。 把上次我去台北找巧巧,在新光三越前淋了一场雨的事情说出来,素卿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即把我手上的百香冰沙抢回去,然后把冷气又调回原来的二十五度。 “用不着这么夸张吧?”我哭笑不得。 陪着她,我们走到逢甲外面的咖啡店,我只点了一杯冰的黑咖啡。 “不喝提拉米苏?”她问我。 苦笑着摇摇头,我说那是一种我不敢喝的咖啡,因为太甜了。 “甜得像爱情一样,最甜蜜的爱情往往在瞬间走味,提拉米苏也是,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变成很腻的味道,我受不了,以前我爱喝,因为我不懂,后来慢慢了解这种咖啡难做的地方,又发现不是每家咖啡店都做得出来,所以就干脆放弃了。”我端起我的黑咖啡,对素卿说:“最原始的反而最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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