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卿则在旁边打了一通电话给巧巧,跟她说了晚上不回去的事情,因为她们约定过,不能没有预警地就跷头,否则另一个人要负责打电话通知对方家长。 “你跟她说你跟我在一起?”我问素卿。 “嗯,至少这样她会放心一点。” 是哪,我也知道巧巧会放心一点,至于放的是怎样的心.那可就很匪夷所思丁。 “你知道巧写过---一封信给我吗?”进了电梯,我问。 “信?” “嗯,不过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算了,这个以后再讨论吧。”我若无其事地说着。 “嗯嗯,我现在在想的是,今天晚上我们坐在美丽的夜景前面时,要聊些什么话题才好。”她说着,转过头来看我,“这样吧,我来讲几个故事给你听好了。” “故事?” “真人真事喔!” 在听故事前,我买了爆米花,而且是儿童馆卖的爆米花,这可只有行家才知道,儿童馆的爆米花比电影院的好吃很多。另外我买了一杯贵得要命的柠檬红茶,然后跟素卿一起坐在十三楼的窗边,看着绚烂的台中夜景。素卿喝了一口柠檬红茶,对我说起了三个女孩的故事。 与小阿潘道别之后的小莹莹,后来考上了北一女,认识了一个名叫素卿的女孩。她们在一起认真念书,住在同一间寝室,一起参加校刊社,后来因为…次社团交流,认识了另一个就读景美女中的女孩,那女孩足巧巧。 “原来你跟莹莹竟然都是北一女的,而巧巧景美女中的呀?”我没去过景美,也不知道景美女中长什么样子,不过至少我知道,景美女中是北部相当有名的高中。而且我也惊讶着,想不到素卿跟莹莹,也都出身于高中名校。 “这年头上北一女已经没什么了小起的了好吗?难怪他们要说你是老头哪!”素卿鄙夷地笑我,又继续说着:“莹莹很喜欢写作,我跟巧巧则对编辑有兴趣,所以我们常常聚在一起讨论这方面的事情,甚至办了跨校的联合刊物,直到高三,大家忙着课业才停刊。” 素卿告诉我,茔莹当年写了不少诗词,虽然大多是少不更事的少女春思,但是却都透露着很深浓的悲伤,而这些情诗的对象,都是同一个人。 “阿潘?”我很不可置信,难道莹莹高中三年没认识半个男生吗? “我们念女中耶,哪里有男生?就算联谊,认识的也都是像怪兽那样的小小笨男生,除了献殷勤还会什么?” “喔喔,所以莹莹到了上大学,还是忘不了阿潘就对了。” 我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的璀璨,却有着一阵心酸,这段爱情没有谁对谁错,毕竟两个人出发点就不同,即使对彼此同样牵挂,但是莹莹对阿潘是爱情,阿潘对莹莹,却只是青梅竹马般,一段难忘的友情而已。 “这就是莹莹的故事。”她说着吃了一口爆米花。 “接下来要说你跟巧巧了吗?”我说。 可是素卿却没有接口,她吃了几颗爆米花,站起来走到窗边,问我:“你说过,喜欢一个人,多少都会自私地想为自己争取一点优势,就像之前你不喜欢巧巧跟咏翔来往一样,这句话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可是到最后我还是不认同,因为我终于找到反驳你的证据。” “什么证据?” “我喜欢你,可是我却愿意祝福你跟巧巧。”她说。 今晚的夜色太诱人,可惜,身边的你不能是我的天使。 × × × 有一句成语,形容两个人心意已经相通,对于一件事情,彼此的想法与感受,即使不说出口也都已完全明白,叫作“心照不宣”。 我们一直坐到半夜两点多,最后一场电影散场,中间始终没再说过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我看着夜景,素卿也看着夜景,可是我知道她没说与想说的,也懂得她的心情;素卿知道我没说话的原因是我无话可说,也知道我之所以无话可说,只是简单地因为她不是我的天使。 “该走了,这里也是会打烊的。”隔了几个小时没说话,我听见自己开口时,喉咙有点哽住的声音。 “嗯。”她只是简单地回答。 走出了新光三越的电梯,清凉的晚风徐徐,仅供照明用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一个又一个的黄色光圈。 我们骑上了车,本来想送素卿去旅馆下榻的,可是她却说:“嘿,你有多久没有出来夜游过了?” 这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特别的一次夜游,因为我们没有去任何地方,就只是骑着机车,在台中市区闲晃荡而已。缓慢的车速,黯淡的夜晚,没有星光,没有月亮,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大街小巷来回不断穿梭着,素卿要我在便利商店前停车,她买了一大罐矿泉水和一条毛巾。 “买毛巾干嘛?”我很纳闷。 “洗头呀!”她笑着说。 素卿微笑着走到商店旁边,蹲在地上,然后打开了矿泉水瓶子,直接就往自己的头上淋。我看见水珠沿着她秀丽的长发不断落下,水湿了她一头长发,也湿满了她的脸,但是却没有任何擦拭动作。整瓶水都倒完之后,素卿很开心地用手抹抹脸,这才拿毛巾把脸擦了一下,然后开始擦头发。 “干嘛好端端的没事要洗头呀?” “晚上我说了莹莹的故事了,对吧?现在要正式接着说第二个。”素卿很开心地跳上了车,要我边走边说。 “我高二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大安高工男生,他的成绩并不是很优秀,你听过大安高工吧?” 我点头,虽然这些北部有名的高中职学校我都没有去过,可是这校名我都听过。 “在那种升学压力大的学校里,成绩不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他成绩不好,在学校经常挨老师的骂,所以只好在放学后一个人到小球场来打球,发泄一下。” 那男孩住在北一女附近,素卿每天下课后,都会到学校附近的自助餐店吃晚餐,这条路上会经过一个小小的社区篮球场,而那里又总是会有一个正在打球的男孩。 通常下午五点钟,素卿去吃饭的时候,那男孩会穿着大安高工的制服在那边练习投篮,而大约六点钟,她吃完饭回来时,那男孩会脱下制服上衣,蹲在球场边的洒水用的水龙头下,让冷水不断冲着自己的头发,就像素卿刚刚“洗头”那样。 “后来呢?”我问。 “没有后来了。” “没有后来了?” 素卿说,有一天巧巧回桃园,她一个人去吃饭时,又看见那男孩在打球,于是她在去吃饭的路上,买了一条毛巾,等到吃完饭走回来时,送给那个男孩擦头。 男孩笑着说谢谢,然后告诉素卿,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里打球了。 “为什么?”我问素卿。 “因为他成绩不好,家境也不好,所以最后选择休学,他说家里供他念书太辛苦,可是他成绩又不好,与其如此,不如休学,所以那天是他办完休学手续,最后一天在小球场打球。’’ 从此,素卿没再见过那个男孩,可是她知道,那男孩会一直保留那条毛巾,而素卿则永远不会忘记,那男孩充满悲伤与无奈地蹲在水龙头下冲头的样子。 听完故事,我没有说话。 “这是我头一次感觉到人生真的有这么解不开的悲伤跟无奈,虽然原因不同,可是感受却是一样的,悲伤,而且无奈。所以我想学他这样冲头,看能不能把这些感觉冲走。” “冲走了吗?” “冲得走的都不是真实的,而冲不走的,都是住在心里面,最深刻的感觉,不是吗?”她望着台中市的夜空,轻轻地说。 最后我们索性连车也不骑了,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走着。从自由路往台中公园走,经过钱柜,看到一群酒酣耳热之后,走出来的客人,相形比较之下,我们两个显得好寂寞。 素卿走在我旁边,我还是没有牵她的手,只是走着,走着。走到天都亮了,还没有一个确定的方向。 “累不累?”我问她。素卿摇摇头,看看天上已经泛起淡蓝灰色的光,她笑了一下,轻轻唱起了歌:“我不是你的天使,我不懂你的天堂……” “还是这首歌?” “嗯,巧巧喜欢张惠妹的‘心诚则灵’,不过我没有那么天真,我知道心诚,不代表上天就会让你如愿,所以我比她认命很多,爱我能爱的,不能爱的,我就祝福,所以我唱伍佰写的‘我不是天使’。” 我不是很记得这首歌的完整歌词,但是我知道歌词的意思,歌唱完之后,我们已经走到了双十路上,尊龙客运附近。 清晨的微风中,我们无言以对,虽然有着惆怅,但是却有更多的无奈,素卿伫立在街的转角处,回头看着我很久,对我说:“抱歉,你也要考试念书,却害你一整晚没睡。” “没关系,研究生没什么考试的。” “三个女孩的故事,我已经说了两个,最后一个……” “巧巧的故事。” “嗯,我跟巧巧有一些课修得不一样,所以我已经考完了,她却还有几门课要考试,你知道她要去游学的事情吧?” 我说我知道,素卿又问我,知不知道巧巧很可能这一去就不回来了,我说这我也知道。 “有时候,我不是很能了解巧巧的想法,因为她总是有想不完的鬼点子,可是真正遇到事情,她又总是自己藏着不肯说。这是她跟我和莹莹最不同的地方,永远只让人知其一,不肯让人知其二。” “我知道,我也了解,所以以前我会认为她很反覆,因为我们并不懂她内心深处的许多想法,与这些想法的转折。”我点头。 “嗯,所以,她的故事,我等过阵子再告诉你,好吗?” “她的故事?” “对,她的故事,等我回去弄清楚了,我会告诉你的,好吗?”素卿凝看着我。 那是二OO三年的夏天,我最后一次在台中见到素卿,我没有提起之前在台北好乐迪她吻我的往事,因为不管她是否还记得,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唱完了“我不是天使”,我们之间所有友情之外的可能性,就已从此抹消。 这女孩是我拒绝的第四十八个人,她是个好女孩,可是我却不爱她。 或许素卿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她会谈到自己的感情,所以特别让我看见她最美的那一面,画了淡妆,戴了隐形眼镜,而且很认真地陪我走了一夜。只是让我感动与难过的,并非这样而已。真正让我难过得无以自处的,是即使到了她要上车前,还在努力为了我与巧巧的事情设想着。 人,要怎么没有保留地去爱一个人呢?不说爱,却让我感觉到强烈的爱,以前我总是不懂,却到了最后才明白。 虽然你不是我的天使,但你其实懂得我要的是怎样的天堂。
第六章 人总是在追求真相,却又畏惧真相。 我宁愿走入你的囚牢中,陪你失去翅膀。 你却说我应该离开,因为你将离开。 “抱歉,我终究不是你的天使。”你说。 × × × 巧巧曾经在给我的信上提到,她说素卿担心着我会因为一直没有见到巧巧,最后失去耐心,甚至放弃这段感情。 她的担心是对的,不过只对了一半。在咏翔出现之前,我的确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曾绝对别人,也对自己说过,我无法喜欢上一个没有见过面的人。 但是这论调后来被我自己推翻了,在我竟然萌生了阻止巧巧与咏翔接触的念头时,我终于承认了我喜欢她的这个事实。 只是不管再怎么喜欢,除了一张巧巧在中正纪念堂拍的半身照片,还有一张她与素卿合拍的大头贴之外,我已经别无他物,可以让我思念这女孩。 所有在细心安排,或者无心插柳之下所营造出来的见面机会,总在关键时刻,因为许多外在的因素,让我们无缘际会,以致于到了今天,巧巧人都已经快要出国去游学了,我还连她的庐山真面目都不清不楚。 夜深人静时,我把看了一般的《修辞学精研》给丢到床尾去,拉着棉被,缩在床头的窗户边,远远眺望这夜空的雨。 忽然发觉,台中下雨的方式,其实与台北有些不同,同样是细雨蒙蒙,台中的雨水总是直截了当地落下,没有一点迟疑,但是之前我在台北淋了两次雨,在公馆,还有在车站旁的新光三越,那两次的雨水却总是用飘的,在天空飘了一会儿之后,才轻轻地落在脸上、肩上。 望着台中的雨夜,我想起台北的雨水,那种仿佛经过酝酿的、安排过之后,才仔细落下的雨丝,多像是巧巧的感情。 跟素卿在台中街头漫步了一夜,隔天我就感觉,自己尚未完全痊愈的感冒症状又要复发了,所以今晚我很认命地早早上床,想把作息调整好,也想努力地睡一觉,但是熄灭了灯,关掉了音乐,人却怎么都难以成眠,辗转中,不断想起素卿说过的那些故事,还有最后她说的,关于巧巧的那部分。 。 不想去想的事情,往往更会停不了地在脑海中重现,虽然不像小说描写的,电影画面一般的那么夸张,可是大部分我们曾有过的对话,曾给过彼此的感觉,却总是不停浮上心头。 叹着气,我把手机拿起来一看,时间已经是半夜两点五十六分,然后我看见日期,写着六月十六日,六月十六日? 我差点失口大叫,急忙坐了起来,脚伸直得有点用力,厚重的《修辞学精研>被我踹到床下去了,发出“砰”的一响。不过我没有时间检书,立即先打开台灯,然后马上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我得去看巧巧有没有留下任何讯息给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