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上高速公路之前,教授点起了两根香烟,很好心地递给我一根,拍拍我肩膀,要我好好认真开车。 我把车上的音响打开,是伍佰的演唱会专辑,里面有一首歌,是素卿常常唱的“我不是天使”,这首歌我听过几次,于是干脆按下重复播放键,认真听起来。教授还说,这是他儿子的唱片,居然会出现在他车上,看这样子表示他儿子又偷开宾士车出去玩。 我没有认真听教授抱怨起他的家事,却想起不久前,巧巧一个人来台中的那一次,隔天我跟怪兽、阿潘为了见她一面,疯狂地从重划区一路飙到火车站,那次的最后,我只能远望火车离开月台,而这次我不想再错过,所以我把香烟叼在嘴上,一口都没吸,我不希望任何一点小事情影响了我开车,耽误了我时间。 只是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感慨,这世上总是事与愿违,我才刚打定主意而已,怪兽就打了一通电话给我,原来他很热心地又买了两碗豆花来找我,却发现我研究室大门深锁。 “你在哪里?我买了豆花给你耶。” “我在开车,我送教授去台北开会,”接着缩小音量:“今天巧巧生日,我顺便去看她,跟她说生日快乐。” “什么!你发什么疯呀?”怪兽大叫着。 “我晚上就会回来,就这样。” 我挂电话时,怪兽还在那边问:“那豆花怎么办?我吃不完两碗……” “定遥哪,有什么问题吗?”教授问我。 笑着摇头,我加紧油门,上了交流道,正打算从外侧车道一口气穿进内侧车道,电话就又响了。 “是不是个男人呀!连两碗豆花你都搞不定是不是?”不等他说话,我先骂人了。 “豆花?男人?我打错电话了吗?” 不,她没有打错电话,因为那是素卿的声音。 ‘“呃,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怪兽打来的。”我说。 素卿问我刚刚是不是跟巧巧通过电话,我说是,还告诉她,我现在人在往台北的路上了。 “唉,你这是何必呢?” 何必?素卿问我这是何必,巧巧问我这是何苦,这是什么意思? “说过很多次了,在她准备好的时候,总是会让你明白的,就算她不说清楚,我也会告诉你的,急着寻找答案,你这不是把她逼到绝境,硬是要她跟你摊牌吗?” “绝境?什么绝境?我不希望你或巧巧误会,其实我并没有想要追到什么答案,之所以今天仓促出门,其实我想要的,也只不过是在巧巧出国之前,跟她说一声生日快乐罢了。” “说句生日快乐,这句话有那么强烈的必要吗?” 我停了一下,说:“对一个自己喜欢的、想爱的人,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当面说过,那岂不是很失败?” 车子快速地前进着,教授在后面已经睡着了,我将免持听筒的耳机挂着,双手握紧方向盘,继续奔驰。素卿问我:“今天的事情已经超乎我的预料,老实说,我不晓得怎样劝你才好,只能跟你说,你愈急着要见她,只会让她更慌乱。” 车子刚刚经过收费站,我对素卿说:“难道你要我现在掉头吗?箭在弦上,恐怕已经不得不发了。” “我知道,所以……” “所以什么?” “阿遥,你确定你喜欢巧巧?或者你只是因为心里的谜解不开,所以非得在她出国前见她不可?” “我确定我喜欢她。”我说。 “你没见过她唷,你确定你喜欢没见过面的女孩?”她又谨慎地问了我一次。 “也许你觉得很荒谬,我想大多数的人也都会觉得很荒谬,可是我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一来是因为要解释的东西太多太杂,二来是那些解释其实也全都不是解释。”我的心情很平静,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那样,继续说着:“喜欢一个人,要打从最原始的心去喜欢,也许外在的一切很重要,但那毕竟不是最内心的样子。我认识巧巧几个月了,这段时间,已弪足够我确定我对她的了解与感觉。” “所以呢?” “所以喜欢就是喜欢,那跟有没有见过面,已经完全没有关联了。”我说。 我喜欢简单的生活,虽然我常常把事情搞得很复杂,可是至少我可以确定自己在想什么。喜欢巧巧吗?如果不喜欢,当初我不会跟阿潘他们视车去台中要见她;如果不喜欢,我不会一次又一次,盲目地到台北去,只为了见她一面;如果不喜欢巧巧,我就会考虑一直对我很有感情的素卿,试着跟她交往;如果不喜欢巧巧……如果不喜欢巧巧,我就不会如此在意她留给我的话多疑点,到了最后还借着送教授去开会的烂理由,用一百四十公里的时速,在这里狂飙,只为了要说一句“生日快乐”了。 “我确定我喜欢她。”我又重复了一次,然后告诉她,我约了巧巧下午见面,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索卿有点讶异。 “不见不散。” 电话那头的她想了想,然后才说:“嗯,我现在没跟巧巧在一起,刚刚她打电话给我时,并没有提到这件事情,现在我打给她,再确定一下。” 本来我想问素卿,她要去确定些什么,可是素卿又问我了:“阿遥,你认为这么做值得吗?” 咬着牙,我已经不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你认为喜欢一个人,需要考虑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吗?”我说。 爱情依赖的不是费心安排,即使用心良苦却成空,至少我爱你,我知道我爱你。 × × × 这一路上电话没再响过,一个半小时前,素卿最后对我说,既然已经跟巧巧约了,那就安心赴约吧,相信巧巧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她不会在临出国前还给你一个谜题,所以你就放心赴约吧,不过,不管结局是什么,希望你都能够平静去面对,好吗?” 谁能知道爱情的结局是什么?我对真相已经没有兴趣了,只想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以来,我跟巧巧会始终擦肩而过而已。 电吉他的音乐声在密闭的车厢里面环绕着,高亢,而且激昂,但是却非常哀伤。我没有理会已经睡到半躺下去的教授,迳自把音乐开大声,听着沉重的曲调,嘴里轻轻跟着哼唱。 下了高速公路之后,我停在路边翻了一下地图,然后开到政大校门口,把教授叫醒。教授搓搓眼睛,抓了那叠报告资料在手上,又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之后,这才下车。 “教授,你在哪里演讲?我先去把车停好,然后再过来找你。”我靠在车窗边问。 “啧啧……这个嘛……”教授一副迷惑的样子,原来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演讲的地方。 “那没关系,教授您先进去,我待会问问别人,相信总会找到的。”交代了两句话之后,我不想浪费仅存的时间,车子在校门口直接回转,把刚睡醒,还朦胧中的教授丢在路边,我直接飙离政大。 离开政大之后,我把音乐开到最大声,一路紧咬着牙关,朝公馆飙过来。因为走的是罗斯福路,所以公馆商圈在我对面车道,而车上时钟显示时间已经是一点四十八分,距离约期只剩下十二分钟,我还要找停车位,还要走过去才行。 如果因为一点点的差错,让我错失了这次见面的机会,我们还会有见面的可能吗?我可以不看巧巧的过往,因为那些我不曾参与。对于这段时间以来种种的问题,在我无视交通规则,直接回转时,已经通通抛出车外,我不想计较为什么,因为没有必要,因为这一次,巧巧终于亲口对我说了:“不见不散”。 以前我以为,见了面,非常熟悉的女孩都可能没有感觉了,更何况是素未谋面的网友? 但是我不知道,网友可以变成现实中的朋友,可以有很多网路之外的交流,所以我才会跟素卿如此熟稔,才会这样让巧巧走进我的生活里。 原来网友可以从那个城市,来到我的城市,可以去我去过的那些地方,可以一起讨论韩柳之间的异同,也可能参加同一次网聚,甚至承诺,为我煮一杯咖啡。 我想跟巧巧说:“生日快乐,你放心出国去游学,只要你想回来,我就会在这里,我答应你,我们一起去逢甲麦当劳;我会告诉你,逢甲金石堂的小说摆在哪里,甚至逢甲的网咖哪一家最便宜,然后你还我那杯欠我的咖啡,我再带你去所有我走过的地方,别再当一只囚鸟。” 想着想着,宾士车在一家福州包的店门口停下,我下了车,递了一张五百元钞票给老板,对一脸诧异的老板说:“我买五百元福州包,拜托店门借我停一下,我十分钟之后马上回来!” 我曾经在这条路上奔跑过,那是一个阴天,后来还下起大雨,曾经我幻想着可以在那样的阴雨天气中见到巧巧,甚至为她撑伞。但是结果终究和我想像的不同,虽然此刻我同样衣衫尽湿,可是却是因为狂奔的缘故,所以出了一身的大汗。 为了怕奔跑时眼镜掉落,我还把眼镜摘下来,一手拿着眼镜,一手拿着手机,往金石堂的方向冲刺。 已经用尽了整颗心去对待之后,我们再不要求要爱得精采,要的只是一次机会,只是一次机会,我想对巧巧说:“生日快乐,我喜欢你。” 两点零四分,我攀在金石堂的楼梯边喘气,艳阳差点让我晒晕了头,口干舌燥的我,舔了一下嘴唇,举目四顾,没有巧巧的身影。 我打了一通电话,想再确定一次,但是没想到巧巧的手机已经不通了。为什么呢?担心着是否是我的手机有问题,我还拨了一通电话给怪兽,他坐在我的研究室外面,自己吃了两大碗豆花之后,很可怜地回材料研究室去做实验,这表示我的手机没有问题。 那么,巧巧呢?为什么总是在紧要关头,这女人的手机就会打不通呀?我差点没有喊出来,只好很无奈地坐在阶梯上等待着。 太阳让我几乎睁不开眼来,汗水从我的脸颊滑落,今天出门前我没有任何准备,所以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的上衣,还有一件黑色牛仔裤,汗水已经把土黄色的上衣湿成深褐色,从我脸上滑落的汗滴,有的滴在我手上,有的滴到阶梯上,更有的直接沿着脖子,流到了背上。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我可以在这里被蒸发,只求老天爷让那女孩出现。 等待的二十分钟里,我不时抬头,看看行经的人群中,有没有在中正纪念堂照了半身照的那女孩,可是却没有,心里担心着复州包店的老板会不会开始不耐烦,拿着福州包往教授的宾士车上面砸。 一直待到了两点半,我忍不住站起来活动筋骨,眼镜擦了又擦,把脸上的汗抹到衣袖上,可是不断冒出来的汗水,却总让我刚刚戴上去的眼镜又滑下来。 我祷告着,乞求老天爷给我一次机会,巧巧说过要不见不散的,不见不散的,不计较一切问题的,只要让我见她一面就好。 每一群经过的人群,我都会仔细地看,.每一辆停在金石堂外面的车,我都会盯着下车的乘客。就这样不断移动着视线,直到一部计程车停在我正前方时,我才停止转动眼睛,那时,我忘了一身的汗,一身的热,只觉得冷,脑袋很冷,心,也很冷。 “我说过,这样坚持的结果,只会让结果更加难堪,更加悲伤。”说话的女孩很高,一脸清秀,今天同样没戴眼镜。 “为什么?”我失神地问。 为什么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跟我见面的人,都从原本约定的巧巧,变成最后的素卿呢? 素卿没说什么,我看得出来,她已无话可说。颓然坐倒,我瘫在阶梯上面,素卿拨了一下她穿着的长裙,陪着我坐不来,从她的皮包中,拿出一张照片。 又是照片,一张巧巧与素卿的大头贴,让我初次感受到那神秘的女孩,眉宇间隐约的忧郁;一张中正纪念堂前面的半身照片,那女孩即使笑着,同样没有失去忧愁的神韵。 而素卿递给我的这一张,则让所有的谜题都豁然而解,我终于知道,巧巧的忧郁是为什么,那些我们始终擦肩而过的原因,那些她自嘲为囚鸟的理由,那些真相底下的一切,终于残酷地呈现在我眼前。 背景同样是中正纪念堂,巧巧穿着的服装,还是跟那张半身照片一样,浅灰色的衬衫,合身的剪裁,一件黑色的长裙,和一个提在手上的,深褐色的小包包。 这张照片中的巧巧没有笑容,只有眼神透露出深邃的忧伤。女孩,坐在一台银白金属框架的轮椅上,那金属冰冷的光,映得巧巧一身黯淡颜色的服装,更加令人心疼。 囚禁着你的是冰冷的金属,囚禁着我的,是你。 × × × 被一群大陆老学者包围着的教授,早已忘了我的存在,当他被簇拥着到台北圆山饭店去吃饭的时候,这才想起我的存在,赶快跟别人借了电话,打电话回系办去找助教,又请助教联络我,叫我自己先回台中。 不过没关系,因为其实我也忘了我开的宾士车是教授的,那天,我自己一个人,缓慢地开车出了台北市区,上了三号国道,一路开到清水休息站的时候,把五百元的福州包,全部用力扔到了护栏外面,对着的,是傍晚时分,凄迷而华丽的海线景致。 素卿给了我一张巧巧的照片,说明了一切,然后给我一卷DV带子。 “这是什么?”我问。 “本来,是过几天我要拿给你的东西,不过既然你急着要来,那我就只好现在给你了。”她说。 我问素卿,为什么巧巧不愿见我。 “看了照片之后,难道你还不懂吗?谁希望自己是坐着轮椅,去见自己最心爱的人呢?”素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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