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郁葭萋站在院子前只说了句：“你不必为我这么做的。”不是受宠若惊或感动，是真的不在乎。
方水白没有因此而气馁，无论他将自己的心封闭得有多严，无论他心里的那个伤口有多深，他都准备好拿出全部的真心融化他、治愈他了。
他带着他住了进去。他托人找了位从国外回来的，口碑很好的心理医生，每周带着郁葭萋去市区进行一次咨询治疗。其余的时间他们两个就待在这小院子里。
他请了位营养师，每天变着花样地给郁葭萋做能让人心情变好的健康又好吃的食物。
每天方水白的生活就是，早上七点钟起床，到花园里采一捧带着露水的野花放到水瓶里摆在郁葭萋的床头，让他醒来就能闻到花香。然后亲自给他刷牙、洗脸、刮胡子——郁葭萋现在已经连这些事也做不了了。再陪他吃早餐，看着他把药吃下，如果天气好，就陪他到花园里晒一个小时太阳，并在旁边读书给他听。然后回房看电影，都是他精心挑选的能让人捧腹大笑的喜剧片或温暖治愈的励志片。
这些都是医生教给他的办法，但一开始真的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看电影时，虽然郁葭萋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是注意力似乎全然没有在电影里。
吃过午餐，便该睡午觉了。郁葭萋从不睡，即使躺在床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疲劳干涸的大眼睛也不肯闭上。方水白就坐在他的床边，抱着吉他一首接一首地唱歌。记得他阑尾炎发作住院时，在电话里给他唱歌，一首《IDon”tWanttoSayGoodbye》唱完，他便睡着了。可如今，他把嗓子唱哑，他也睡不着。
下午往往是最难熬的时刻，郁葭萋的情绪会变得异常低落和烦躁，有时他会一下一下的用头撞墙；有时，他会用指甲狠狠地掐自己，到后来，他的胳膊上、背上、腰上到处都是一条条红道子……
他请了个清洁工，每天定时过来打扫房间。不是他懒不愿意做家务，而是他必须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陪着郁葭萋，稍稍和他分开一会儿，都有可能有危险。
这是有血的教训的：记得那天方水白刚离开他几分钟出去接个电话，就听见一声清脆而响亮的东西破碎声。他连忙冲到房间里，只见郁葭萋居然把穿衣镜一拳打碎了，手上鲜血淋漓。
第二天，他把所有这类可能有危险的东西都搬了出去。
第四十九章
晚上，为了哄郁葭萋睡觉，他会一边放着舒缓的音乐，一边读书，虽然这通常不如安眠药有效，他仍不愿意放弃任何能让他感觉好一点的方法。
他和他睡在一间卧室，两张床上。只要郁葭萋有点什么动静，方水白会立刻惊醒，飞速奔到他身边。
他常常会做噩梦，在梦里流泪。方水白每当看见他紧闭双眼，满脸泪水的样子，就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
但他清醒时从不流泪，相反，他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可怕。因为他往往会顶着平静的外表做出许多可怕的事。比如那次他打破镜子，满手的血，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并不是自己的手，流的血也不是自己的。
表面上他一直很听话，方水白叫他吃饭就吃饭，叫他吃药就吃药，叫他睡觉，他便躺下。但是自从搬进来第一天说的那句“你不必为我这么做的”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不论是对方水白还是心理医生。
第一个月就这样毫无进展地过去了，无论家人如何为他为了个得抑郁症的男孩中断学业和刚刚开始的事业而愤怒，方水白仍然没有放弃的念头。
这天，郁葭萋突然对他说话了，“这个营养师做的饭我吃腻了，今天我们去餐厅吃午餐好吗？”好吗？当然好啊！他几乎是欣喜若狂地给自己和他换了衣服，开车前往市区，去了一家环境温馨浪漫、东西也好吃的西餐厅。
郁葭萋吃得比平时都多。“吃完饭我们去逛逛街吧，给你买几身衣服。”他提议道。郁葭萋轻轻点了点头。等待甜点上来的时候，郁葭萋忽道：“我先去上个洗手间，你等我一下。”“我陪你去吧。”方水白立刻也站了起来。
郁葭萋对他微微一笑，道：“我马上回来，你坐在这儿等就好。放心我不会逃跑的。”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也许是那个微笑真的很有说服力。
然而事实证明，那个微笑是迷惑人的假象。
五分钟后，他仍没有回来。方水白忽然注意到餐桌上少了个玻璃杯，顿觉不好，冲向了洗手间。一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一边一间一间地敲着门，终于在最里面那间找到了他。
郁葭萋坐在地上，一只胳膊搭在马桶上，手腕处有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不断有血流出来，滴在地上，整只手都已爬满鲜血，而另一只手里面还拿着一块玻璃碎片，正是他刚刚拿走的玻璃杯打碎的。
这是方水白第一次亲眼看见他自杀，也是他第一次看见人自杀，所以他有几秒钟整个人是呆住的、麻木的。等到来上洗手间的人看到惊叫出声，他才勐然反应过来，抱起郁葭萋飞快地冲了出去。
去医院的路上，郁葭萋一直是清醒的，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直到到达医院急诊室的门口，他才晕了过去。
方水白等在门外，手里紧紧捏着一条刚刚为他包扎伤口的被鲜血染红的手帕，衣服上也到处是血迹，汗水顺着额头留下来，但不是跑动出来的汗水，而是恐惧的冷汗。是的，恐惧。他十三岁就开着摩托车在公路上飙车，小学就开始和人打架，从来没有感到过恐惧。可这次，他真的怕了，心惊胆战的那种怕。
他同样难以置信，郁葭萋，他的萋萋，在他心里一直是善良而柔弱的，他知道他其实很倔强，但从未想到他能对自己做出这样残忍可怕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把他变成了这样？
由于抢救及时，他没有什么大碍。方水白进入病房时他用一种乞求的眼神望着他，他的眼里没有泪，可这种目光比眼泪还要令人揪心。他就用这种目光望着他，用低哑虚弱的声音说道：“方水白，你让我走吧。”
方水白的泪终于流了下来，俯身紧紧抱住他，道：“不，我绝不允许！你还这么年轻，还有大好的未来。还有，还有我喜欢你，我不能失去你，不能以这种方式失去你！”
第五十章
他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求求你，萋萋，给我个机会，让我救你。”郁葭萋别过脸去，闭上眼睛道：“省省吧，我不需要你的拯救。我不喜欢你，即便我走了你也不会失去我，因为我从来也不属于你。”
这话说得很绝情，他以为，这样方水白一定就会离开了。
但方水白却将他的脸扳回来，凝视着他的眼睛，道：“可是我的心已经属于你了，我也没有办法。如果你死了，我的心也会随着一起死去。所以为了守护我的心，我必须拼尽全力守护你。求你，不要再逼我放弃，好吗？你想让我成为一个没有心的人吗？”
郁葭萋的眼中滴下了泪，用缠着纱布的手捂住自己的脸，道：“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的？所有人都背叛了我、离开了我，我应该是一无是处、不值得人爱的啊，你为什么还不离开？”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说这种话？谁背叛了他？初晞？可那已经一年多了，而且之前他还好好的啊，他们一起过了圣诞节，假期在一起玩了好几天，还经常通电话，他一直很正常。所以不，不会是因为初晞。那又是因为谁？方水白越想越觉得这话里蕴藏深意。
方水白将他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手里，温柔而坚定地说道：“你这么善良，这么聪明，这么美丽，怎么会不值得人爱？至少还有我，我爱你，你听到了吗？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对他说出“爱”这个字，曾经他以为自己只是喜欢这个惹人怜惜的男孩，对他有种保护欲而已，但就在刚才，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他如生命了。所以他才会那么怕，怕失去他，就像怕失去自己的生命一样。
郁葭萋望着他，忽然泪如泉涌，“方水白，你真的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无论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愿意相信。谢谢你。”“当然是真的，我从没有对除你之外的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郁葭萋却依然流着泪道：“可是我现在活着很痛苦，比死还痛苦，如果你真的爱我，求你让我结束我的痛苦吧。以后你会遇见更聪明、更美丽、更值得你爱的人的，就把我当成一个过客、一段回忆吧。”
他每说一个字，方水白都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用刀子剜去了一块；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方水白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已经不见了。但他必须忍着痛又将它们拼凑起来，装回去。
他伸手为他擦拭着脸上的泪水，道：“如果你痛苦，那就告诉我让你痛苦的事情是什么，我来和你共同面对，我们一定可以摆脱它、摧毁它。不会有什么更值得我爱的人，你就是唯一值得的人。如果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毁灭自己，不如将我一并杀死来得痛快。你不是一直最关心身边的人吗？所以即便是为了我，你也要活下去。”
郁葭萋终于痛哭失声，道：“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摆脱它！你也不行的！放弃吧，求你放弃吧！”方水白将他紧紧搂入怀中，“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说出来，无论是什么，萋萋，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第五十一章
半个月后，他出院了，方水白依旧带着他回到郊区的小院。像从前一样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想尽办法开导他、哄他开心。
他似乎听进他的话了，在考虑将深埋在他内心深处的伤痛吐露出来。虽然见心理医生时依然一言不发，但他的情况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不再频繁地伤害自己了。
有一天在看电影时，电影里出现了十分美丽的海景。一直在细心观察他的方水白注意到，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一点光彩。
当天晚上方水白便订了去大连的机票和酒店。他当然是想带郁葭萋去更好的地方，可父母生他的气停止支援他，而自己之前的积蓄也所剩无几了。
好在郁葭萋并没有什么不满意，他通常都没有什么情绪。
此时游客不少，海滩上比较喧闹。享受日光浴的老人、谈笑的情侣、玩耍的孩子、打沙滩排球的年轻男女……郁葭萋都没有看见，这世上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他赤着足静立在海边，海水冲刷着他的脚，海风如一只温柔的手轻拂着他的面颊。
方水白就站在他不远处，望着他那双被碧海蓝天也映成一片蔚蓝的眼睛，恨不能跳到里面钻到他的脑子里，找出他内心深处的苦痛究竟是什么。
郁葭萋蹲下身，拾起一片贝壳，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这失去了生命的贝壳一样，虽然外表与从前一样，但是里面已经完全不同了。“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我经历这些事？我做错了什么要得到这样的惩罚？”他的声音像梦一样轻，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也不知到底重复了多少遍。
等到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繁星已布满天际，海滩上的游客基本也已散尽。方水白将一件外套披在他的身上，道：“回去吧。”他轻轻点点头，随他慢慢走回酒店。
方水白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郁葭萋只吃了一点点。晚餐后，方水白送了他一件礼物——一个漂亮的笔记本，“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写东西吗？好久没见到你写了，这个送你，你有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不想对别人说的事情都可以对它讲，”他顿了顿，凝视着他的眼睛，“等到你愿意把这些事分享给我时，就把它拿给我看，好吗？但在那之前，我发誓绝不会偷窥。”
然后，他拿起吉他唱起了歌。前奏响起，郁葭萋便听出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记得三年前，他的天使，也就是另一个他，鼓励他勇敢地绽放自己的光彩，追求喜欢的人，他因而登上了校庆日演出的舞台，唱的便是这首歌。
“我就是从听见你唱这首歌的时候喜欢上你的，那时你的歌声是那么干净，我想念那个时候对生活仍怀有希望的你。”方水白对他说。“我也想念他，可是回不去了。”他淡淡地回答。“我没想让你回去，只希望你能向前走。”方水白说道，接着便将他拦腰抱了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喂他吃药，关灯睡觉。
他订的是间只有一张大床的套房，但关了灯他便直接走向了沙发。
郁葭萋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还有事吗？”他转过身问。郁葭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拉开被子，自己转过了身去。
他迟疑片刻，最终钻进被窝，躺到了床上，从背后轻轻拥抱住他。郁葭萋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渐渐入睡了。
方水白清早醒来时发现郁葭萋不在床上，原本还有些迷煳的他瞬间清醒，然而找遍了整间套房也不见人影，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跑到海滩上四处寻找。
此时还早，海滩上的游客还不是很多，但还是看不见他想找的人。忽然，一阵小孩子的嬉笑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他鬼使神差地循着声音转头望去，只见一群小孩子正在一起堆沙堡。而郁葭萋正坐在他们中间，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淡淡的微笑。仅仅这一丝微笑，他就很久没有看见在他的脸上出现了。
第五十二章
小孩们围着他，兴高采烈地笑道：“哥哥好厉害！”方水白悄悄走过去，在他身后蹲下身子，柔声问道：“什么好厉害？”郁葭萋吃了一惊，回头望向他。小朋友们也奇怪地看着他道：“你是谁？”他伸手搂住郁葭萋的肩，微笑回答道：“我是这个哥哥的哥哥，你们刚才说这个哥哥哪里厉害啊？”小朋友们虽然被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哥哥搞得有点晕，但还是回答：“哥哥造的城堡特别漂亮！你看漂不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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