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又睡了下去。
沈无因连着做了几天噩梦。
倾诉带来的不只是轻松。
惊醒的时间并不规律，有时坐一会儿天就亮了，有时才睡下不过几十分钟。
朝秦总是在他身边安稳地睡着，沈无因要一个人焦躁地躺上很久，再在可怜的一点灯光里试图看清他的面容。
心情差的时候日子也变得难过起来。
沈无因原本就很容易不开心，最近更是变本加厉，室温怎么调都不舒服，被子没几个小时就要换一床，餐具相碰的声音就能使他皱眉，管家和司机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别提开口说话。
所有贴身用品都要经过彻底的祛味处理，为了防止外面的气味随着空气流进卧室，房门只能开启容一人侧身经过的大小。
即使已经如此小心，沈无因一天仍要吐个两三回。
第一次见到血时，健康监测仪发出警报，被他用烟灰缸砸烂了。
管家姗姗来迟，将瘫坐在地板上的少年扶回自己卧室，临走前把茶几上的陶瓷刀收进袖子里。
朝秦知道沈无因近日来情绪不好，以为是自己诱导他说出心事所导致的，心中难免有几分愧疚，所以在沈无因说不愿意见心理医生后便顺着他了。
何况在他眼里，少年只是反应比平日慢了几分，还是会对他笑，睡前讨一个吻。
直到他亲眼看着沈无因躺在沙发上，摸着刀刃若有所思，像在把玩一块美玉。
指腹已经被划出不少浅浅的伤口，血流得不多，可仍旧刺痛他的眼。
沈无因时而将刀刃贴在手腕上，时而贴在脖颈处。
刀尖抵上左边胸膛，刺破薄薄睡衣。
管家出现在他身边，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朝秦于是不敢贸然上前，只能等他玩够了，将小刀往地上随手一丢，紧握拳头沉沉睡去。
睡前故事的间隙，朝秦问沈无因愿不愿意去公司上班。
沈无因人都傻了，心说我不就是因为不想努力才会出现在这里的吗。
“为什么？”心脏仿佛沉没于深海，沈无因思考着最坏的原因，不过就是朝秦还是不满于自己的无所事事混吃等死，这很正常，他原来就没有指望他能理解，出于不在意的包容就可以。
朝秦哪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沈无因。”
他认真的时候就会叫他全名，等少年看向自己，再叫一次，“沈无因。”
“没有觉得你不好，只是问一问。”
朝秦比他还会撒娇，“最近好忙，想多见见你，只想得到这一个方法。”
沈无因才顾不得这话是真是假。
他都这么说了，沈无因舍得不信吗。
“可我什么都不会。”
沈无因顿了顿，补充道，“也不想学。”
“不要你学。”
朝秦在被子中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划过每一寸皮肤，找到些被藏起来的、刚愈合的小伤口，细细长长的几条，横着竖着的都有，“送送文件，传达一下通知就好……还要陪我吃饭。”
沈无因试探着问：“晚饭吗？”朝秦笑着摸他的头发：“午饭。
十一点半之前起床就行。”
沈无因没说反对，但显然是不情愿的。
朝秦捧着他的脸颊，一个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眼角额间：“好不好，嗯？”“……好。”
沈无因：怎么回事，我以为我不用再出外景了。
最近这段情节写得怪乱的，来给大家复盘一下：攻把小情人带回家——攻看出受不开心了找他朋友来陪他说话——受和朋友聊天，说出心事——受和朋友去游乐园，身体疲劳导致心理防线失守——在攻的引导下说出心理阴影——心理状态跌入谷底且不肯看医生以上情节有着递进关系（觉得自己没有写出来，怕不讲清楚影响阅读了QAQ）有史以来最长作话，文都只有一千出头呢，既然如此我就再多bb两句，这个情节让我差点打出狗血预警。
第25章
管家准备的食盒足有六七层，甜品和水果还都是另外放在小冰箱里的，已经送上了车。
熨烫得整整齐齐的衬衫穿在沈无因身上不超过五分钟就满是褶皱，管家跟在后头看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让他去换了件休闲款的。
沈无因仍然困，看不清路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被管家险险抓住后才吓得清醒。
他靠在衣柜门上说那可不可以把裤子也换了，想穿那件绣了一排红色莲花和“道法自然”字样的黑色A字裙。
管家自然说不出不好。
“……算了，第一次去上班，还是严肃一点。”
沈无因摸摸耳朵，“公司里就算是女人也没有这么穿的吧。”
“倒也不一定。”
管家知道这种细枝末节不可能比让沈无因顺心来得重要，“沈少爷可以试试。”
沈无因到公司时朝秦还在开会，来接他的是安西。
或许因为穿了几个月女装的关系，朝秦下意识地关注起她的衣着和妆容来：“无意冒犯，请问，你这件裙子穿起来会不会很难受？”沈无因问，“坐下和走路都不太方便的样子。”
“啊？这个……”安西帮沈无因买过衣服，知道他并无恶意，“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不舒服，现在差不多适应了。
不穿高跟鞋的话会好很多。”
沈无因不由得回想起前段时间摔伤脚踝被迫拄拐连上厕所都需要人搀扶的惨痛经历，话也多了起来：“高跟鞋穿着真的很累，还容易摔跤。”
安西将人领到电梯里，按下顶层的按钮，司机提着食盒站在两人身后。
电梯缓缓上升，沈无因在这种安静又尴尬的气氛里活不过半分钟，果断掏出耳机戴上。
打开音乐软件的手指都在颤抖，沈无因挑剔又急促地选了自己喜欢的歌，耳机里响起剧烈的鼓点时，他一颗心才终于静下。
尽管整层楼只有朝秦和秘书在用，但事实上他的办公室并不太大。
沈无因捧着杯奶茶躺在沙发上，困意和疲惫一齐袭来，他顿时没了胃口。
时刻关注着沈无因的司机敏锐发觉了异常，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说便抓着安西的胳膊迅速将她带离办公室。
安西手臂被他捏出一圈淤痕，敢怒不敢言。
“出什么事了？”司机在电梯前将她松开，安西竭力保持冷静，“会议起码还有半个小时，朝总让我照顾沈先生吃饭。”
司机鞠躬道歉，表示方才事态紧急。
他不好讲雇主的是非，只能尽量简短地说：“沈先生不喜欢旁人在，日后他若是没叫你，你就尽量避开他吧。”
“诶？可他刚才和我聊天时还……”安西说着说着自己就消了声，“好吧，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司机最后往沈无因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想或许老板对他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和人好好地说两句话就行。
尽管没什么立场与资格，他还是选择对安西说。
可能也算不上什么安慰。
“你做得很好，没有任何失职之处。”
安西揉着自己的手腕，愣愣地抬头，却只看见他的背影：“啊……谢、谢谢你。”
司机：不谈恋爱，别加戏份，谢谢合作。
我：都说了全员善人，你坚持一下啦。
第26章
在家以外的地方，沈无因对世界有许多宽容，在并不舒适的沙发上也睡得很香，连朝秦进来都没察觉。
朝秦调整好室内的温度与湿度，把沈无因怀里摇摇欲坠的奶茶拿走丢掉，给他盖上家里带来的小毛毯。
饭菜仍保持着与出锅时接近的温度，朝秦把碗碟摆好后沈无因闻着香味醒了。
“您忙完啦。”
沈无因和他打完招呼后四处寻找自己还剩一半的四季奶青，被朝秦往手里塞了个青色瓷碗：“那杯已经凉了，等会儿让安西再帮你去买一杯。”
沈无因犹豫片刻，低头看着筷子顶部花纹默默说：“本来就买的少冰。”
“这样啊，最近天气是越来越热了。”
朝秦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出门会有困难吗？”“还好，统共也没有多少路要我自己走。”
沈无因的碗里只盛了不到一半的米饭，普通男性两三口就可以解决的量，他却半天也不见吃下多少。
眼前的菜完全没有被碰过的痕迹，唯一吃下的那块糖醋鱼还是朝秦夹给他的。
朝秦想起沈无因刚来家里的时候，也不怎么吃得下东西，更准确地讲是吃不下正餐，其他时候嘴是根本不肯闲着的，电视剧看得入迷时可以一个人吃完两个九寸披萨，然后可怜兮兮地捂着肚子吃消化药，牵朝秦的手去花园散步消食。
可如今酸奶在冰柜里放上一整天都没人碰，冰淇淋只被挖去两勺还不加果酱和坚果。
连朝秦问他可不可以再做一回番茄汤，他都会为难地说很久没有练习了，还是让管家来吧。
朝秦很不开心，也有些恼怒，但都是对自己。
这是他捡来的猫，朝秦自以为给了他最好的生活环境和尽可能多的宠爱，可还是把他养病了。
他心中其实隐隐有些猜测，但又觉得沈无因一贯懂事不至于愚笨到这个地步。
“不喜欢在外面待着可以去休息室。”
眼见沈无因实在吃不下东西了，朝秦开始交代其他的事，“等会儿想出去玩了就和我说，直接找小安也可以，让她带你去认认路。
不过这事不着急，花个一两天工夫也可以。”
沈无因惭愧又窃喜：“嗯嗯。”
真好，朝秦果然没有把他培养成才的意思。
大部分时间沈无因都很坚定。
坚定又潦草。
他将自己目前所获得的一切归结于好运，盘靓条顺有头脑有思想还吃多少糖都不坏牙长胖的男生比比皆是，光是这些年在他父亲身边看见的都数不过来，怎么偏偏就他得了朝秦青眼。
除了运气之外再有其他理由对那些努力的小孩儿来说都是侮辱。
可偶尔，很短暂的某一刻，他也会想，我和他之间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不过看看自己，好像并没有资格可言。
要他努力是绝无可能的。
沈无因的廉价庸俗他自己都懒得再强调了，人生无非就是在命运给的那一点可松动的空间里做选择，他很不喜欢那样，就像他讨厌拥挤与忙碌。
和那么多牛鬼蛇神一起抢东西的日子沈无因一天都不想过，他觉得人生不该是这样的，所有人的人生都不该如此，可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如果人间不给他这种人留很多位置，或许死亡真的可以成为归宿。
每当他提起这个念头的时候，朝秦就会出现在他面前，用他本人或许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语气告诉沈无因：你想要的东西我找到了，还有那些你以为在交换中失去的，全都拿去吧。
沈无因便跟着他走了。
沈无因：作者一日不开车，我一日是白嫖党。
第27章
一个过分漂亮的小男生被老板秘书领着参观公司总是会引人注目的，沈无因本人也很习惯这种赤裸裸或暗戳戳的注视，并能够很好地无视。
毕竟如果他分出一些心思给旁人，安西的话就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备忘录记了三页还多，沈无因觉得有些饿了，正打开软件想要叫外卖，朝秦就发来了消息。
“给你买了炸鸡和薯条，上来吃还是让人送下去给你？”沈无因脚步一顿，躲在墙边打字：“我马上去找你。”
他和拎着纸袋的职业装女士在办公室门口相遇。
沈无因原想装作那和自己没有关系，女人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惊喜地笑了，生怕他不收似的将纸袋塞进他怀里，动作并不粗鲁。
等沈无因接住后又双手合十鞠躬致谢，仿佛沈无因帮了她一个很大的忙。
沈无因推门时还在想，莫非朝秦在公司是冷面工作狂类型的，人人都怕他，能躲一次是一次？又在看见男人笑容时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他从没见过比朝秦更加温柔耐心的人。
从第一次笨手笨脚连番茄酱的包装都撕不开，到如今熟练地在小盘子里挤出固执完美的一个圆，被沈无因蘸两下就破坏掉。
他像一个过分溺爱自己孩子的家长，问沈无因今天工作累不累。
只是走了一个多小时、抄了些名字在手机上的沈无因：“……不累，不累。”
他挖空心思想要夸夸朝秦：“你们公司环境很好的样子。”
朝秦弯着眼睛笑，似乎沈无因随便说点什么他就可以满意，然后开始翘尾巴：“是吗，可能是因为老板管理有方吧。”
沈无因吃了两根薯条，发现自己并不饿，只是懒惰而已。
他不好意思对朝秦说，只能硬着头皮拿起一只鸡翅，尚未入口便被拦下。
朝秦仍是那副洞悉一切的模样：“炸鸡太油腻了，吃点水果怎么样？冰柜里有切好的黄桃和芒果。”
-膝盖上摆着一个玻璃大碗，身体深深陷在沙发里，沈无因用朝秦的电脑看电视剧，目光却不断越过屏幕去落在那个低着头的男人身上。
他的长相并不是刀削斧凿的那种硬气的英俊——要更加温和，又少了几分正气。
奇妙的是距离感丝毫不少，却又不至于吓退胆小如鼠的沈无因。
或许因为年纪还轻，气场与威压没有强悍到让人忽视容貌的地步，加之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另一面，沈无因常常会把朝秦当成他在路边邂逅的帅气青年，惊鸿一瞥，连他这样的重度社恐都忍不住上去搭讪。
在一起做些什么事情的时候也容易看着他的脸开始发呆，脑子里少儿不宜的念头挥之不去，直到脸红得像是发烧，再被他摸着脸颊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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