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痞子

时间:2023-06-02 06:00:01  状态:完结  作者:湘海一粟

  看见他,我便没有生气了。我轻轻来到他身边,离他半米远,坐了下来,看着他看着的方向,默不作声。
  沉默了好几分钟,他终于动了动。我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他摸了摸裤兜,很久才拿出一件物事。拿出来之后,他看也不看我,就把那东西塞给了我。
  那是我的手机。
  我心想着,还不如不还呢。还给我了,我又得回去解释一大堆。若是林森问我从哪里找到的,我该如何说?若他知道这是个骗局,今晚又不得安宁了。
  “他死了,我没卖。”
  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活生生的一个人突然永远从身边消失的感觉是何许滋味,所以我不能体会到他内心的伤恸。
  虽然他话少,但我知道他肯定很伤心很伤心。
  除了伤心,我再也找不到其它的形容词了。
  “我跟你一样,是个单亲家庭。可是我爸爸给了我一个完美的家庭,我现在很幸福。你没有妈妈吗?你要是找到你妈妈,你也会幸福的。”
  “你懂个屁。”
  “你妈妈肯定也是同性恋,找了另外一个女孩子跑了,离开了你爸爸。”我说,“因为我爸爸当年找了另外一个男孩子,跟着他跑了。现在我跟他们住在一起,很幸福。要是你找到你妈妈,你也会的。”
  “你懂个屁。”
  “可是那种感觉很奇怪。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见两个男人亲嘴。不像电视剧里面那样男人女人生活在一起,而是两个男人。相反,我并不像旁人那般厌恶,而是感觉很新颖。他们的生活好像在冒险,我跟着他们很刺激,因为我时常被保护着,不怕受到伤害。”
  “你懂个屁。”
  “你知道两个男人接吻是什么感觉吗?”
  “你懂个屁。”
  似乎他就只会这四个字,我也不再言语了。
  雪,很凉很凉,穿透我的裤子,让我感受到臀部的刺骨。他穿那么少,不冷吗?
  也许他的心更冷吧。
  我正要起身离开,他却突然一个翻身,把我吓了一跳。我的背部突然传来生疼,差点把我眼泪疼了出来。
  我被他压倒在了地上,而我的背,抵住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我此时就好像被抽空了竹子一般,凉风钻进,让我彻骨冰凉。
  我也终于明白了,脑子像一张白纸般空白是什么感觉。尤其是他吻住我的那瞬间。
  我心跳加速,且能听到我的心跳。他的吻很温柔,很生硬,但他双手死死把我扣死,粗暴猛烈,似乎下一瞬,他就要拿出一把刀在我胸口划开一道口子,取出我热腾腾的心,放在手里愉快贪婪地观赏。
  这个吻,说不出来的味道,我不拒绝,也不喜欢。
  我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来时躲不掉,他走时静悄悄。就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醒来时他已不在身边,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销声匿迹。
  我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个吊坠。我拾了起来,发现是一尊绿色玉佛,用很普通的红绳子穿着。
  这是他来过的唯一见证。
  玉佛很普通,也不知从何而来。也许,也是偷来的吧。
  我飞快朝他家里奔去,到他家时,发现门紧缩着,根本没有人。我不知是该继续找下去还是把这玉佛留作纪念。但前者显得太艰难,所以我把玉佛收入衣兜,回家了。
  

  ☆、Part 1:儿时(下)

  我原以为我的幸福会持续下去,家庭的温暖会把我这朵温室的花朵怒然绽放,甜蜜滋养着我的永生。可是,我错了。
  “冒险”一词虽然很美妙,但随时都会以付出生命为代价。
  林森与阿涛的冒险,似乎在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传来了伯父的声音。我开门的手抖了一抖,然后迅速将门重新关上,飞速下楼。
  “追!”伯父大喊。
  “林凯,快跑!快去找你爸!”阿涛撕裂的声音传遍了整栋楼,让我哭了出来。
  我拼了命地跑,伯父很快追了出来。这次他是有备而来,带着一帮子人,有的拿着砍刀,有的拿着斧头,十来个人个个手里都操着家伙,杀气腾腾就要来捉我。
  住在这里的好处就是,这里深巷子多。住在这里这么长时间,我对这里早就熟络了。因此我绕来绕去把他们绕晕了,最后在一个鸡棚里躲了起来。
  寒风呼啸割人面目,鸡群缩在一起。我进来时鸡飞鸭鸣,好一阵才停了下来。我躲在了草垛里,不敢动,也不出声。
  “奶奶滴小混崽子!继续找,你们走那边,我们去这边!非扒了这狗崽子的皮不可!”
  我想伯父这次前来肯定是要钱来的,抓了我以此要挟林森,叫他还钱。
  我不能出来,不能成为他的负担。看样子伯父还没找到他,他现在还安全着。只要我现在安全,他也就可以躲着不出来。
  我躲在草垛里两个小时,外边没有声音了。我露出了头,先张望四周,发现没有人之后,我才试探性地站起来。
  确认安全后,我飞快地往家里跑去。回到家中,根本就没有人。地板砖上还残留血迹没有拭净,锅碗瓢盆落了一地,椅子、沙发皆被翻了个底朝天。
  混乱、血迹,触目惊心。
  我的热泪奔涌而出,我捂着脸时,发现泪水早已遍布双颊,擦了再流,流了再擦。
  我第一次嚎啕大哭,然而我好像双耳失聪一样,听不清我的声音,也记不起我哭声如何。
  我拿起手机给林森打电话,心跳如鼓。
  林森,林森,你快接,快接啊!
  你不是说要给我最好的,你不是说要保护我一辈子吗?你说你想要珍惜当下,哪怕下辈子做畜生!可是,你的当下呢?
  快接,快接,我唯一的亲人!
  终于,有人接了电话,可是,那人不是林森。
  电话里我听到了混乱的声音,也听到了警车的声音,还有救护车的声音。
  “林凯,林……凯……林……”阿涛在哽咽,字不成句,之后越哭越大声,就像一个小孩似地哭着,毫不顾忌自己颜面。
  “先生,死者跟你什么关系?”一位女警察问道。
  “他……他是我朋友,很好的朋友,跟我生、生活在一起十多年了。”
  死者!死者!这惊天动地的两个字,似乎把我全身抽空,让我没了力气,让我全身颤抖抽动。
  “爸爸死了,爸爸死了,爸爸死了……”阿涛一直重复这四个字。
  我飞快挂掉电话,迅捷地跑。我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要有路我就跑。我不知摔了多少跤,摔倒了,我再爬起来继续跑,我又摔倒,又爬起来跑。我摔倒无数次,直到我爬不起来了,才听到警车的声音。
  我就好像生命的最后一刻,坚持着,接近那雪来之音,永远都无法从我脑海里消散。
  终于,我看到了警车。
  阿涛抱着头坐在雪地里,很多人围观。雪白天地里黑烟升天,一股烧焦的味道冲我鼻息,把我冲出泪来。
  那辆车被烧毁了。
  我慢慢走近,终于到了阿涛的身边,我忽而腿一软,摔倒在地。
  冰冷的雪刺痛着我的脸,却被我面上红潮渐渐融化。我爬着前进,靠近那被白色裹尸布覆盖的瘦弱身躯。
  白布上,被红色的鲜血染红了一大块。
  “先生,您到底与死者什么关系?”
  我无心理睬,继续往那边爬。阿涛似乎沉默了许久,之后泣不成声。
  “他……是我爱人,是我最爱的人。对,我是同性恋,我是你们眼中该死的同性恋。他,他是被逼死的同性恋!”
  我回头,发现阿涛绝望的表情带着厉狠与无畏,那眼角的泪珠,就好像玻璃窗上的霜白,经日光轻抚,凉风拂过,变淡了。
  我继续往前爬,我知道白布覆盖的是他的身体,可我始终不相信,因为我还没确认。只要是我还没确认的东西,我就不会彻底相信。
  我轻轻掀开白布,确认了。
  我晕了过去。
  ━━
  我多么希望我不再醒来,多么希望。
  痛。
  剧烈的痛。
  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见阿涛与他站在雪地里。他踮起脚尖亲了亲阿涛的脸。我含泪看着他们,苦涩地笑了。他眼角余光看见了我,笑着对我招了招手,说:“林凯,过来,过来我们照张相。”
  我轻盈地跑了过去,站在他们中间。他们找了个陌路人给我们拍照。拍照完了后,我们堆起了雪人。
  原来,他们的技术都是那么差,堆的雪人跟我堆的一模一样,丑陋得让人发笑。
  我们打起了雪仗,哼起了歌。
  我又做了一个梦。
  他说:“阿涛,你该给自己换身衣服了,你看,都破了。”
  阿涛笑笑说:“你给我缝。”
  他笑着从卧室出来,对我说:“阿涛的生日快到了,咱们给他买件衣服,给他个惊喜,好不好?”
  我点点头。
  我总是那么少话。
  我又做了一个梦。
  他们在厨房烧饭,阿涛炒着菜,他剥着蒜择着菜叶。他唱着歌,阿涛也跟着唱。不过他唱得比阿涛好听,他也没有怨阿涛,就这么由着他唱下去。
  做好饭后,他摸摸我的头说:“林凯,他唱歌真难听。你不许告诉他,这是我们的秘密。”
  最后一个梦。
  他带着我急促地跑,边跑边说:“阿涛在等我们,咱们不能让他久等了。”
  好神奇,好神奇,跑着跑着,突然没了路了。前面是一座大山,只有一个洞可以看到那边。
  我看到阿涛在那边等待。
  那个洞只有我能过去,他很着急,先把我送过去了。我哭着回来,他又把我往那边塞,边塞边说:“人间好,你和阿涛好好生活。这里是天堂,我还能找到人跟我打麻将呢,放心吧,我不会受苦的,我等你们。”
  我醒来时,枕头已经湿了。阿涛不在。床边坐着一个高大的人,他见我醒来,欣慰一笑,说:“醒了?”
  那个人长得不好看,但看起来很粗犷,虽然高大威猛,但毫无敌意,笑容让我不惧怕这庞然大物。
  “我叫大波,你爸爸的好朋友。”
  “林森呢?”
  他似乎对我直唤他林森很诧异,看了我几秒后笑了。
  “他走了,不回来了,放心吧,有阿涛呢。”
  是啊,我从来都没叫过他“爸爸”,就算我叫了,他再也不会听到了。
  领养手续办完后的那年,阿涛刚好三十岁。因为只有到三十岁才能领养与自己相同性别的孩子。
  清明节那天,我跟阿涛去扫墓了。我与他从东部沿海的一个城市行了一天,终于到达了长沙。墓碑上的他,还是那么好看。微微笑着,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能让所有人不舍易目。
  我献上了花,不让自己的泪水流下来。
  “他在天堂。”我说。
  阿涛转首看我,他死后,阿涛沧桑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不少。听我说这话,他目光终有了笑容。
  “他告诉你的?”
  我微笑道:“嗯。”
  “什么时候?”
  “我昏迷的时候,三个月前。”
  “哦。”
  “他还是那么好看吗?”
  “他还是那么好看。”
  “哦。”他的回答很短暂,便不做声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我也不再多说,我怕多说一句,他就会听到我的哽咽声。
  我想,他也是如此。
  就让一切情怀,无论是爱还是怨,都在心里慢慢融化吧。我既想失去这段记忆,也想把它永存封藏。但是我不想有一天再把它拿出来观赏,因为我怕这回忆一旦重新拾起,就会让我忍不住哭泣。
  林森,你手擎一盏照耀心路的明灯。我愿做天上那颗明亮的星星,哪怕你的世界里乌云密布遮蔽照耀路途的星辉,让你看不清前进的路,我也会极力哭泣,释放光亮刺破云层,照亮你还没有走完的路。
  我会幸福,你在那边,也要幸福!
  这是家人的号召,这是家庭法令的命令,谁也不许违叛!
作者有话要说:  儿时已毕,下一章已是大学开学时。

  ☆、第一章

  我没有办法不想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变化了很多。特别是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样貌向着他的趋势改变,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恸。
  后者居多吧。
  因为每次看到自己我都会想到他。甚至有的时候我恐惧照镜子,生怕激起不想回首的过去。
  当极力想要忘记一个人的时候,实际上是无法忘记的。
  阿涛看到我,会怎样想呢?
  阿涛老了,虽然只有三十四岁,他黑发间的白发增添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更为深邃了些。这些年他为我操碎了心,虽然我一直很听话,但不知为什么,细腻的他总会找来文章做。
  “在学校不要舍不得花钱,没钱了就找我要。”他帮我收拾着行李,塞满了整整两大箱子之后,还把我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继续搜罗以确认是否还忘了什么东西,随后还看了看被他揉得皱巴巴的“新生用品清单”。
  “爸,你就别操心了,这么多东西也不好带,到时候到学校了再买。”
  阿涛真的老了。虽然表情并不复杂,平淡无奇,但他眉心的“川”字比以往更为显眼。我有点心疼。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而我还不知如何回报。
  “我是跟你说真的,不要省钱花,我还不知道你?在学校多交朋友,不要独来独往,听到没有?”
  他既扮演着父亲的角色,给我安全感,又扮演母亲的角色,时常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有时我都受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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