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是错了,可是你该听我解释。” “我当时什么也不想听,很生气,感觉被欺骗。” “可是现在你听到了,明白了真相,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我不知道。难道,他还想让我跟他一起回到过去吗?还有可能吗? “我真希望回到从前,我真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忘掉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所有所有的事情。” 我抱着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忘记。” “你可以。” 我可以吗?我真不知道。 我心力匮竭,头脑衰竭。我感到很累,泪水已经没有了,流不流都已经没多大的关系。 我躺在草地上,看着黛色穹顶,赭色霞光。 我是不是该后悔?我是不是该跟他回到过去?我好像没有时间思考,他就已经拥住了我。 我就好像死尸一样,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四面没有风声,只有夜虫薨薨且恣意鸣叫,且听见他在我耳边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在我耳边说了多少个对不起,余音很难消散,在我耳中独奏。 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似微风吹动的痒。我轻轻抬手,覆上了他青筋暴露、嶙峋瘦骨的手掌。 或许,如果我当时要是留下来,听他解释,也不会有后面一整个寒假的自闭,也不会后面的受伤,也不会有拄着拐杖的日子,也没有处处提防着他的日子,或许,我们的感情一直持续到现在还在持续。 或许,我们已经去过深圳,或许,我已经去看了冰雕,给他看了照片,一起分享喜悦。 然而,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所以,在现在,当他吻住了我的唇,我却回之以吻。 化解了误解与矛盾,我必定珍惜当下。
☆、第八章
龚晋被救了下来,之后送进了医院的精神科,这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龚明的状态也不太好。他找我谈话了,就在周五的下午。 那天下午正在下雨,从早下到下午没停过。我撑着伞,独自走在一棵棵意大利柏树之间,雨水早就浸湿了我的鞋。 这两天总有人跟着我,但我每次回头,跟随我的那人早已不见踪影,这加深了我的不安全感。 龚明约我在学校门口的云栈咖啡厅见面。虽然我对着人仍旧有点排斥,但是他打电话过来,并且听得出他的语气很认真,似要向我倾诉。 学校门口的车来来往往,还塞车了,一片混乱。我好不容易到了咖啡厅,脱了外套,才让身上好了些。一进门我就看见了他坐在那最不起眼的角落,在那盆假兰花旁边,低头沉思着。灯光从他的头上倾泻下来,衬着无比白净的肤色,伴随着他那慵懒而忧愁的眼神,在此时,我已经准备好了做一位倾听者。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竟没有注意到我,也许是思考太过于专注的缘故。我坐下来几乎有十几秒后,他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了往日微笑的热情,我倒是有些不太习惯。 “咖啡点好了,我给你点了杯拿铁,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他看着手机,慵懒地点着屏幕,漫不经心地说。 我笑道:“没关系,我本就不太喜欢喝咖啡,喝什么都行。” 龚明冷眼眺望身周的一切,目光终于落在了中央的吊灯上。吊灯的光芒,似乎宝石的晶莹光辉,明亮清照,那似水晶般的透明颜色,照得他目态朦胧,似乎醉意很深,欲要找到文字倾吐。 未饮酒,却现醉态,可见此人的心,已经在吃苦了。 朦胧唯美的光线下,他轻轻启唇:“我对他很好,他竟如此说我,那天真的了伤我的心。” 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得明白,这里的“他”,断然是龚晋。 “我比他大,大一个小时,却甘愿承担保护他的使命。”他喝着一杯清水,水珠从淡红的唇上滑下,垂在下颌,他轻轻用衣袖吸了,又道:“小时候我处处让着他,他总是能得到最好的。长大后他向我倾诉秘密,我从来都为他保守秘密。我从未向他倾诉秘密,因为我没有秘密,我的一切他都知道。你可知道,一个人能否对另外一个人撑开保护伞,竟然可以撑到没有秘密的地步?” 作为兄长,龚明算是十分合格了。但龚晋似乎是个白眼狼呢?恩将仇报,毫不领情,而且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若是我,我早就忽视了。然而龚明的性格便是如此,希望承担,放不下,放不开,可能对龚晋的让步已经达到了习惯,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真的,我真的不太爱会安慰人。 “你不用安慰我,你听我说就好。”龚明露出无法释怀的笑,笑得很吃力,脸上很僵硬,“因为小时候父母就教育过我,要好好保护弟弟。而且打小龚晋的身子骨就弱。爱森你可曾听说过,在动物界,它们一产仔都会产很多,通常情况下,最小的那个存活率最低。我便想着也许他比我晚出生,他便是那先天性身子骨脆弱的那一个。这其中,也怪我,因为我比他先出生。” “这不是命运的安排,这也并不是你的错,这一切本不应该由你来承担。” “你会这么想,我不会。”龚明打断我,“小时候我有什么好的都会给他,他想要什么总是哭着向我要,我会竭尽所能为他求索,即使有时候我会为了他做坏事,不过我妈妈会教训我。我为他扛罪,过于宠溺他。以至于长大了我还是如此,我为他顶下了同性恋的名声,受人欺凌,受人厌恶。可是你知道,前两天他在楼顶上怎么看我吗?他说我是个废物,懦弱,而且他还是感觉到不公平,因为从小他身体不好,智力缺陷,爸妈要把未来放在我的身上。他骂我,厌恶我,痛恨我,丝毫不把以前的情谊挂在嘴边。” 我继续安慰:“你明明知道他精神不太正常,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我也知道。”龚明道,“平时我可以忍受,但是,这次我忍受不了了,人都是有底限的,这已经到了我的极限。” “我能理解。”我说完,低首不再言语。 “其实我知道我也是个另类,书呆子,在别人眼里就是神经病。” “你别这么想,你很正常。” “我是一只愚蠢的驴,倔驴,愚蠢,真的好愚蠢。” 我今日玩玩想不到龚明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语来,我突然感觉并不认识他。 “你也感受到了,你可能不理解我,也许你会对我怀有偏见,但我就是这样,我希望我的热情别人会收下,我不希望别人忽视我的热情。而且,长这么大了,我也习惯了被别人拒绝。”他说着说着,都把自己给说笑了,这时候服务员已经做好了咖啡。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这种味道很苦涩,我不太喜欢。我这人喜欢甜的东西,或者是辣的,这种口味对我来说太过了,若是可以选择,我更倾向于茶。龚明则不把苦味放在眼里,喝了几口,继续道:“天哪,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平时沉默寡言的我,竟然对你说了这些。我在你面前一直都想扮演一个坚强的角色,然而今日,却变卦了,对不起,让你知道了这些。” “我并不在意,你放心。龚晋现在怎么样?”说实话,我这句问候有点假惺惺的,因为我并不想知道龚晋的一切,然而此情此景,我不得不转移话题,转移龚明的注意力。 “在医院呢,一直想要自杀,我父母连夜在那里守着。”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双眼,“你看看,我的黑眼圈,他的手笔,这两天我几乎没有睡过好觉。” 龚明的确憔悴了很多,目光无神,即使在那璀璨而明亮的灯火照耀下,还是驱除不了他眼角的阴翳。 龚明突然又说:“爱森,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我心里一紧,问:“答应你什么事情?” “他心情很不好。”他的手握着咖啡杯,吸取着咖啡杯的热度,“他对我说,他想见你,想跟你说说话。” 我感到很意外,很吃惊。我跟龚晋有什么好说的?若是见了面,会引来尴尬吧。我们算是情敌,亦或根本不算情敌,我一直对他没有好感,而且他一直对我存在着误解,即使他想化解误解,但是我甚至不想给他机会,因为我不屑于听他解释。 我低首,心里虚虚地道:“抱歉,恕我不能从命。” 他又抿了一口咖啡,苦涩使他蹙起了眉头,深深宁宁,忧忧地道:“他已经放开了,他说只想跟你见一面,跟你说说话,他想给你道歉。” “我真的不能从命,真的抱歉。” 想来,我今日来见他,也许是一个错误吧。听了他的故事,喝了咖啡,原本这是最为享受的时光。但是今日却不是,没有那种享受故事细细品茗的愉悦与放松,反而让我愁绪不舒、苍凉不解。 我不能接受龚晋的道歉,至少现在不能。即使他根本不欠我什么,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人。因此我根本不需要他的道歉,若是道了歉,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交流。 我拿起我的雨伞,拿起了我的书包,静静走去,离开了。龚明并没有拦我,似乎还沉浸在那愁绪当中,似乎那愁绪正是那明亮灯光的书写笔记,为他此时的心情量身打造。 无味的雨水,阴暗的天空,伴随着落叶。秋天了,树叶枯黄,四季随序,似乎等待着来年的更替。若是人的一生若四季一般规律该多好,然而总是充满着各种不愉快、不顺畅。但似乎青春正是痛苦的拼凑,才能锻造更为强大的自己。我根本不知道命运是怎样安排的每一个人,竟然能形形色色无比繁复,有些人的快乐,成就了别人的痛苦,有些人的挫折,铸就了别人的繁华。 鞋湿了,穿起来极为不舒服,秋天的雨越来越寒,但这温度却恰到好处。我脱了鞋,走在校园里,似乎我成为了最为原始的人,最为亲近大自然。 我的手机开始振动,我拿出来一看,竟然是顾平川。我微微一笑,接通了。 “喂。” “下雨了,一个人在外边瞎逛什么呢?出去见什么人了?”他语气虽然怨我,但充满着宠溺。 他知道我在校园里走动,也知道我出去见了别人,他肯定在附近。我一边把手机放在耳边,一边眺瞩四周,并没有发现他的一踪一迹。 我低声嘀咕:“你葫芦里又装了什么药?你是不是派人跟踪我了?” 说实话我有点生气,然而他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能保证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就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学会跟老子讨价还价了。”顾平川在电话那边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所以,你方才这个问题要在你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后才能作答。” 我干脆坦率,懒得跟他磨嘴皮子:“我去见龚明去了。” 他的语气开始转为常态,我似乎还听出了一丝生气的味道:“你去见他干什么?” 我冷冷道:“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是,我派人跟踪你了,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原来是他派人跟踪我的。 “他叫我去看他弟弟。” “别去看!”他突然咆哮,“我劝你别跟姓龚的染上任何关系。龚晋是神经病,龚明,更不行,老子知道他对你有意思,你是老子的。” “你这是无理取闹。”我懒懒道,“龚晋说想见我,想跟我谈谈心。” “龚明那混蛋还胆敢叫我去给龚晋道歉呢!” “我觉得你却是欠他一个道歉。”我正经道,“有的时候心平气和好好拒接人家,没准不会上演前两天这样的悲剧。” 他似乎听出了我话里有话,继而怒道:“你的意思是,我的性格有毛病?你是说我太鲁莽,是个莽夫,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 “到底是不是这样,你自己清楚。” 他觉得我和他不能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也许正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不然上次我也不会脚踝受伤。若是还将话题进行下去,我和他肯定又会闹翻。 “好了好了,老子不跟你吵。” “我也从来没打算跟你吵啊,有什么好吵的。” “你吼得过我吗?” 我故意以调侃的语气道:“光凭声音大,那可不叫胜利。” “要是我吵不过你,我会征服你,用力气。” “我会跑。” “你跑不过我。” “我骑马,你恐怕不会骑。” “我是套马的汉子。” “……” 他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道:“吼不过我,打不过我,跑不过我,跑了还会被我抓回来。郑小鸭,你会被气死吧?” 说实话我很想打他,但还是故作常态道:“不生气呀。” 他继续嘚瑟:“所以啊,还是乖乖服从老公的命令,不许去见那姓龚的,要去见,必须向我提交申请书。” 这人不要脸起来还真的可以做到没脸没皮。 我和他共同安静了十多秒,我一时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在那边咳了咳,可能是想到了什么不好启齿的事情,之后才慢吞吞道:“明天我去学校找你吧?” 对哦,明天周末,也许他不上班。即使我不知道他做的什么工作,但他向我保证过,肯定是正经行当。 “好的,我等你,到时候你联系我。” 这自然是我期待的事情。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吧。我不会顾虑到后果,我会奋不顾身。我不会考虑到顾闫的话。也许在他看来我们不合适,但是我觉得,既然两个人互相吸引,相互喜欢,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他提出的那么多“不合适”的标签,都只是外在的因素,而并不是内在的、深处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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