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议在明他在暗,他没办法替他应付那些来自正面的攻击,他也没忘了他们当初处于怎样的劣势下,又是过着怎样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 夏议比他心软,像今天这样的事,他宁可被带去见李鬼,也不会把这一张牌轻易翻出来,可如果细想,那时候要被带走的人是夏议,他可能也管不了那么多。 “我再想办法。”夏琮站了起来。 “小琮。”夏议叫住他,口气难得地有些严肃,“不要再有办法了,你知道我一直都不希望你参与到这些事里来,不想看你变成这样,你还是个学生。” 夏琮突然有种预感,夏议之所以会这么做,除了担心他的安危,也有借此逼他退出的意思,果然下一句他听到他说:“爷爷之前说有办法送你出去……” “我不会走的。”夏琮打断他。 “你才二十出头,你准备跟她耗多久,你能保证你每一次都顺利不会哪天把自己折进去。”夏议看着他,“那像今天呢,那些是什么人?” “那些人跟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夏琮半边侧脸隐没在黑暗里,垂落的眉眼挡住了视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棱一角再无少年人的青涩,唯有难测与深沉雌伏于隐忍之下,他一直都很听夏议的话,唯独在这件事上。 夏琮没再解释,替他关了灯,“早点休息。” 夏议靠坐在床头,在逐渐落下去的光亮里轻叹了口气。 夏琮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感觉自己终于有了人样。 他拧了把热毛巾,郁小龙此刻正“风尘仆仆”地躺在他前两天刚换洗过的床单上,快一个小时了,姿势半点没换,放上去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解他衣扣,郁小龙手抬起来,似乎要推开他,夏琮看他人根本没醒,轻轻松松挡开了,居然这时候还在想着反抗,现在就是把他托光了再上一回都未必能醒。 夏琮动作不怎么温柔地把他外套脱了,里面是件长袖T恤,手臂那破了条很长的口子,看着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被浸透的衣料硬邦邦的,有股浓烈的腥气。 除此之外,身上大大小小遍布着淤青,和衣服破口下被碾出来的细小伤口。 当然,少不了已经结了疤的旧伤。 一看这副身体就知道曾经饱经风霜,对得起他酒吧街一霸的称号。 夏琮把他上下剥干净,仔细擦了一遍,擦出一手浑黑的脏水,不得不又去洗了把,索性都这样了,干脆服务到底,连头发跟耳廓都面面俱到地清理到了。 伤口他拿了酒精来给他消毒,下手太重郁小龙连着抽了两下,眉头紧皱着,一层层汗出得从刚才起衣服就没干过,他浑身滚烫,嘴里不知道喃喃地在说着什么。 夏琮不怎么温柔地处理完,又用酒精给他擦了一遍身,今天太晚了,他也累了,看吧,明天如果烧还不退,就带去医院看看。 以他一贯的强悍,不至于这么矫情。 关灯前夏琮注意到他的手,从回来就一直紧紧地攥着,他试着掰开,用了点力气,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见他握得那样紧,不是藏宝应该就是想揍人,揍谁呢,不言而喻。 他这边就一间客房,被夏议住了,不好再去惊动他,今晚他良心发现,不可能让郁小龙去睡沙发,那么他只能睡这,跟他睡一起。 只是这凶样看着实在有些碍眼,夏琮起来找了找,找到之前宋业去旅游,寄给他的特产和街边买的小玩意,里面有只长颈鹿的布偶,脖子刚好成年人手掌长。 他一根根掰开郁小龙的手指,硬塞了进去,拿着镰刀的死神和捧着花的死神虽然都是死神,但看着至少顺眼许多,塞完夏琮在他手背上吻了吻,关了灯。 郁小龙睁开眼睛的时候反应了会,最后的记忆是他被夏琮塞进他那辆吉普,而此刻眼前的装修风格,很明显是他家。 他坐起身,手上捏了个软绵绵的东西,郁小龙拿起来看了眼,是一只长颈鹿的玩偶,他有些不明所以,松开手扔了。 全身上下被脱得只剩一条內裤,难以启尺的地方被强行撑开的感觉已经不明显了,不刻意去在意的话,几乎感觉不到,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他沉默着下了床,腿有些发抖,身体里的水分如同被彻底蒸发了一样,四肢枯萎,口干舌燥,他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撑着柜子站了一会。 昨晚的记忆再次涌了上来,郁小龙捏紧了拳,狠狠砸了下,实木的柜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那时候在黑暗里他和夏琮各自砸向对方的拳,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样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冷,才挪动身体,找到被丢在床尾的衣服穿上了。 郁小龙没想到那衣服会这么脏,穿的时候飘起来的灰让他忍不住咳了几声,再回头看他躺过的地方,粗粝的石灰粉在雪白的床单上几乎画出了个黑色的人形。 他开门出去,没想到客厅里居然有人,而那人显然也被他突然的动作给吓了一跳,他站在落地窗前回头,对着电话飞快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挂了。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那人看着他,往他这边走过来,走得有些慢,拄着拐杖,面上的神情除了刚才一瞬的惊讶,很快恢复了平静,“你是……小琮的朋友?” 郁小龙这时候的样子估计他自己照镜子都能被吓到,亏得那人突然在自己家里看到这样一个陌生人还能保持镇定。 他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面熟,视线往下落在他脚脖那有些空荡的裤管上,想起那天在夏琮家楼下,他似乎见过。 夏议大方地拉起自己右边的裤管任他看,用拐杖轻轻敲了敲,金属物撞击发出特有的沉钝声,他笑了笑,“酷吗?” 郁小龙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移开了视线,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说话,夏琮不在让他松了口气,他拉开门往外走。 “我叫夏议,是夏琮的哥哥。”夏议似乎是怕他误会什么,叫住他,“他一早有事出去了,我让人送了餐过来,一起吃完再走吧。” 郁小龙的样子,夏议不好猜测他和夏琮之间发生了什么,起初以为他是夏琮带回来过夜的人,然而看郁小龙此刻的状态,又觉得不像。 郁小龙还是什么话都没说,甚至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关上了门。 前两天一直下雨,沙袋上有几处受潮掉了皮,露出底下粗糙的裂纹来,郁小龙一拳打在上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被震得发麻,带出一阵强烈的刺痛感。 他回洋楼没进门,直接来了后院,身体里憋着的气横冲直撞想要发泄,可还没打上两拳,又觉得劲都耗光了,身体绵软得人直往下栽,不得不扶着沙袋站稳。 就当是被狗咬了吧,夏琮没有做下去,不过就疼了那一下,真当被狗咬了又怎么样,只要不去深想那动作背后代表的意义,那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一次泄愤。 回来的路上,郁小龙一遍遍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但那样的耻辱,又怎么能是这样粗暴的理由轻易就能糊弄过去的。 夏琮究竟是怎么看他的,因为不好上手所以格外惦记着? 那他为什么要满足他,他有什么义务去满足那些惦记他的人,为还人情,为解决麻烦,这些都不是。 而在所有愤怒的表象下,他居然隐隐也有解脱的感觉。 他粗喘着气,夏琮昨天晚上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反复,菜杆不止来找了他,他说过再也不会让这些麻烦找上他的,现在看来都是空口屁话。 那样也好,郁小龙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怎么不干脆做了呢,做到底,像他嘴上说的那样糙他,在他身体里狠狠地冲幢,也许那样,他们之间的纠葛就到头了。 他可以再也不认识他。 不用窥视另一个人的生活方式。 不用在心里面一遍遍否定自己。 身体里的虚汗不住地往外冒,郁小龙后知后觉原来自己是发烧了,他蜷了蜷手指,重新站起来,裹紧了绷带。 当刺痛随着手臂肌肉的收紧越来越明显,血漫过衣袖流下来时,他心里少见得升起一阵扭曲的快感,好像那些纠缠的无解在剧痛里一起被粉碎殆尽一样。 “手不要了?”耳边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郁小龙猛地停下了动作,他肩膀用力绷着,却没有回头。 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滴落下来在脚边洇成小小的一滩,他慢慢放松了力气,耳朵里再次响起嗡嗡的轰鸣声,像灌了七八分水的瓶子在剧烈地摇晃。 他躺倒在地,身后空无一人。 他把手臂横遮在眼睛上,困倦袭来,意识的最后,他翻遍口袋,掏出一个细小的布满灰尘的圆环。
第三十章 画与不画 夏琮从电梯里出来,接到顾居然打来的电话,他犹豫片刻,接了起来。 “我以为你不会接的。”那边顾居然似乎淡淡地笑了声。 “有事?”夏琮问。 “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吧,有些话想跟你说。” 夏琮立在门外,转身往回又走了两步,“现在说吧。” 对面停顿了会,继而声音低下去,“我在你家楼下。” 夏琮下了楼,一眼看到顾居然,就站在楼门前靠近绿化的地方,今天太阳有点大,他一向不禁晒,才这么一会,脸就有些红了。 夏琮没说话,过去把他拉到阴凉的地方,顾居然此举应该故意成分居多,因为光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举动,就让夏琮下楼时那些刻意想保持的冷漠情绪难以为继。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顾居然看着他。 “我没想到你会来。”夏琮说,话里听不出意外居多,还是在责怪顾居然自作主张。 “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有必要吗。”夏琮略微提高了声音,似乎为了让他们两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他以前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顾居然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落寞与伤感。 “我过得好与不好都跟你没有关系了,我们已经结束了居然,”夏琮看他这样,在心里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又缓了下来,“别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是吗?”顾居然没有他说得那样笃定,反而抬手伸向他的衣领,“那你又为什么……” 夏琮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神倏然变得有几分锐利,顾居然指尖一僵,下意识想要抽回,却一下没抽出来。 夏琮在松开之前,握着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似缱绻又似警告,“我哥在,你如果想一起吃饭,我先跟他说一声。” 顾居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也猜不透这一刻他在想什么,事实上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甚至还在一起过,但就算这样,他也从来不敢确信自己真的有多了解这个人。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看不清,就越是想要看清,抽丝剥茧追寻谜底的过程永远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他怀疑那是夏琮的手段,让他直到现在都心有不甘。 “你为什么跑来这里?” 夏琮看着他,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可笑,“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考不上更好的。” “我不是问这个。”他一再回避的态度少见地让顾居然有些激动,“我问你为什么要来交换?” 夏琮其实很聪明,比他想的,比所有人看到的都要聪明,这是一直以来他唯一可以坚持的判断,可高中毕业他却读了一所烂学校,并且尤嫌不够似地躲来这里。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这一年来,当那些有关他风流成性或四处滥交的消息传进他们几家耳朵里时,桩桩件件都像是在打他的耳光。 “是为了躲我吗?”顾居然问。 “你觉得呢?”夏琮反问。 “我……不知道。” “那就当是吧。” “阿琮……” “你想要知道什么?”一再的试探下,夏琮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冷下脸来,“我夏琮忘不了你,我自暴自弃自甘堕落,你想要知道的是这些吗。” 他就是那样的人,但凡有一次朝你发火,会让你觉得之前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顾居然现在就有这种感觉,他几乎有些被镇住了。 他开始怀疑之前他们在一起时夏琮对他的种种好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那些,又怎么可能是假的呢,是他一手造成了现在的局面,他怪不了别人,身不由己,最后只能怪自己,甚至连请求原谅的话,时至今日都难以出口。 夏琮最受不了他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难过又委屈的神情,他站得离他近点,手掌轻覆着他脖子,“居然我很难再相信你了,即便这样,你也要跟我在一起吗?” 顾居然额头靠向他肩膀,幅度微小地摇了摇,不是不愿意,是他不知道,他希望夏琮来给他做决定,可得到的这个答案模棱两可,却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郁小龙再次醒来的时候,赵菲坐在他床头,他动了动脖子,“你怎么来了?” 赵菲放下书,瞪他一眼,“我又不是被赶出去的,还不能回来看看了吗。” “您随便看。”郁小龙撑着想坐起来,手臂稍微一用力,便是一阵剧痛,差点又栽回去,赵菲赶紧拉了他一把,没敢碰他那只伤手,给他背后多垫了几个枕头。 “你还知道自己发烧了,也不说一声,要不是小黑发现,今晚您就躺后院过吧。”赵菲给他递水,忍不住就要责备,施杰跟她描述的时候看得出来吓得不轻。 “小感冒而已。”郁小龙不怎么在乎,或者说是不想看上去那么在乎,他喉咙干到要开裂,说话都费劲,灌了一大杯水下去才终于感觉手脚有了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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