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那个小人影似有所感悟地往天上瞧,云舒尘这才满意地收了手,任那朵乌云随着她飘来飘去。 云舒尘未曾想到,她家的小徒儿在乌云飘过来的一瞬,心中微乱,甚至还低头检查了一下脚腕上缠绕的红绳,直到感觉到师尊的气息以后才安分。 小时候她就差点没被雷劫劈死,长大以后一场渡劫,又造成了云舒尘难以损失的计量。此后看见乌云一罩,雷声一鸣,便有一种想要生生逃离的想法。 尤其是在雷雨天,她总是心跳怦然,难以安睡,故而卿舟雪不太喜欢夏日的午后。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顾若水的玄黑佩剑,却骤然愣住。 其上隐约环绕着闪烁的电光,璀璨耀眼,如银蛇扭曲。 卿舟雪往后小退了一步。 她是,变异雷灵根。
第50章 抽签分配好顺序以后,比赛拉开帷幕。 流云仙宗派来的人并不多,卿舟雪一行人过关斩将到决赛,其中虽有些惊险,总体还算稳妥。最终无法避免地对上了顾若水。 方才的几场战斗,诸位长老都看着眼里。那位流云仙宗的首席师姐,全程几乎没怎么出力。 她虽然手里只握着一柄剑,但刺出时却能瞧见如千手观音一样的剑身重影。 卿舟雪也是剑修,睁眼望去,那把玄黑长剑上,剑灵缠绕,显然是融掉了许多柄剑器。 她忽然明悟为何这人分明是雷灵根,却看中了散发着阵阵寒意的清霜剑。 临到阵前,卿舟雪对上顾若水的眼睛,她尽量试图忽略掉周身走电一般针扎的痛痒感。 “听闻你是太初境数一数二的剑修。”顾若水淡声道,“不知可否与卿姑娘单独讨教?” “这不合赛制。” “无妨,此非正规比试,只是切磋,询问一下长老的意见。”她转向远处的看台。 流云仙宗的几位长老说,既然是太初境的主场,此等要求皆以太初境掌门人为主。掌门思忖片刻,太初境以剑宗发家,不好回绝,便轻点下颔,表示许可。 “谢前辈成全。”顾若水再次将目光转向卿舟雪。 阮明珠抓着卿舟雪的胳膊,稍微紧了紧,“我看这女人就是冲着你来的。师姐,你小心些。” 卿舟雪点点头,她抽出了腰间长剑,一层白霜如雾,弥散在周遭。 她走向她的那几步,浑身的蚁走感愈发明显。她站定,对上顾若水的双眸,那眸中隐约有一道银雷闪现,威压甚重。 卿舟雪负剑而立,脊背仍然是端直的,不卑不亢。这是太初境的体面,也是师尊的体面,无论如何不能露怯。 可只她自己知道,手心中已经隐约渗了层薄汗。 掌门一直在看着她们,先是打量顾若水,而后再凝视卿舟雪,总觉得有点不对,“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她方才应当没有受伤才是。” “她在紧张。”云舒尘一直注目于自家徒弟,早已觉出不对来。 修士的目力极好,云舒尘甚至可以看清卿舟雪的拇指摩挲着剑柄,一下又一下。 她看她练了许多年的剑,卿儿的剑法干净利落,并无赘笔,平日不会多这些小动作。 她这般急于抚平着什么,像是心有芥蒂。 徒儿向来是处事不惊的人。内门大比这般更加隆重的场合,也未见她露过怯,堪称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 她为何紧张? 云舒尘一时也百思不得其解。 演武场上。 一刹那间,顾若水拔剑,先手朝她刺去,她的剑尖由于灵根的关系,划破虚空,留下一道银色的闪电。 只要附着于皮肉上,便能啪地焦黑一片。卿舟雪躲过那些银亮的电光,又被剑风划到,耳畔的一缕黑发斜斜飘落下来。 落在清霜剑的剑身之上,冻成一根针,又彻底湮灭于风中。 她并未出剑,以剑为笔,地为宣纸,在几个闪身的间隙,留下一层薄冰。 今日天气太热,于她而言并不算利好。因而卿舟雪不能贸然急着出击,而是先将场内温度降下来。凭着十分俊的身法,躲开了时不时擦着发梢而过的利刃。 顾若水几刺不中,眸中泛起一丝冷意,她闭上眼,再次睁开时,一道蛇形的电光自剑锋窜出,笼罩于卿舟雪上方。 电光乃瞬息之间,横游千里。 然而卿舟雪剑尖所指之处,空气都几于凝滞,趁着这一拖延,她侧身翻滚,地面留下一长串的炸裂声。 顾若水刚想乘胜追击,踏出一步,冰锥拔地而起,碍住了她的去路。 常年的训练让卿舟雪得以快速反应,脑中尚未思索,身体已经自地上爬起来,脚尖一蹬,瞅准这个良机,在冰锥被震碎之时,一剑穿过碎冰寒霜,自她肩头刺去。 这是个良机。 她练了五年的剑,这一剑本不会落空。 在冰锥破碎的声音之中,一道威光夹杂着隐约雷鸣,震得她脑中发懵。 一瞬间,记忆纷沓而至。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无助的幼女,被天雷追着索命,她那时心脏狂跳,自山坡上滚落,不断地奔跑着,拼命地求生——她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湮灭在雷光里,兴许就是下一刹那。 而后是渡劫时分,师尊不在,几道天雷一齐劈下来,她只觉地面都在塌陷,雷火烧过之处草木皆化为枯土。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一切在瞬息之间瓦解,但是却无能为力。 正是这一愣神间,胸口一痛,玄黑的长剑自她肩膀穿过,一道力度直接将她震飞,摔入地面,又吐了一口血。 “师妹!”忽而听得几声嘈杂,好像是白苏和林寻真扶起了她,大声叫着她的名字。 卿舟雪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 她醒来时,耳根子倒是清净,鼻尖又嗅得几缕袅袅药香。 本以为是在灵素峰,不过她闻到药香之中又掺杂了一丝九和香。卿舟雪全身放松下来,睁开眼,发现云舒尘正坐在不远处,以汤匙调着一碗药。 “伤口还疼吗?” 云舒尘把药碗搁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又用手挑开她肩膀的衣物,那一处皮肉焦黑,隐约有愈合之迹,现在已经不再渗血。 “我不……”她试图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一时疼得没有吭声。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她的肩膀被慢慢推起来。 床边微陷。 云舒尘单手搂着她,让她枕靠在自己的半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装满药粉的小瓶,抖下药粉,又用柔软的指腹一点点给她沾匀。 卿舟雪靠在她身上,嗅着她颈间一段香,忽而觉得这般伤着,被她抱着,分外安然,这样也很好。 倦意隐约袭来,又听得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打着青灰的屋檐。 卿舟雪正放松时,一道惊雷骤起,她猛然一蹬腿,险些没把自己从床上摔下去。好在云舒尘及时揽住她,蹙眉道,“怎么了?” 卿舟雪有点无措地攥紧了她的衣袖,抿着下唇,一言不发。 她极少露出如此脆弱的神色。 云舒尘素来心细,她将今日她的异常瞧在眼中,听着这阵阵雷鸣,又将那雷灵根的姑娘联系起来,一桩一件,于心中理顺,很快明悟过来。 “是怕打雷么?” 云舒尘将药粉敷完时,伤口竟已愈合了大半。她将她那块衣料合拢,却未曾离开,好让她有个依靠。 卿舟雪正全身紧绷着,忽而人被翻了个身,而后下巴就搁在了云舒尘的肩膀上。 后背上抚着只手,拍了拍,女人柔声道,“现下已经有了红绳,什么雷也劈不着的。卿儿莫要害怕了。” 卿舟雪趴在她身上愣了一会。既然是师尊主动抱住她的,那是不是可以少一些避讳? 她下意识如此认为,在下一道雷电闪过时,忍不住伸手拥住了云舒尘的腰身,闭上眼睛,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贴得严丝合缝。 她浅浅地呼了口气,想起今日,一时心中茫然,又不知说什么好。攥着师尊的衣料紧了又松,最终只说出来三字,“……对不住。” 好像还是给她丢脸了。 “有所忧怖是常事。”云舒尘却无责怪她的意思,以哄人的语气讲着正经话,“无需挂怀。” “常事?”卿舟雪却觉得,自己平日里不会有太多这样的感受。 “自然是常事。人当年生于草木丛林之间,东奔西走,风餐露宿,不如野兽钢牙利爪,尚弱小无助时,你以为是靠什么活着?” “人,灵智之长也。许是靠天生的聪慧。”卿舟雪想了想。 “聪明才智并非人人皆会用,也并非时时都能使得出来。”云舒尘却道,“但对死的恐惧刻入骨髓,却可以让人终日乾乾,让人聚薪抱团,让人不择手段地挣扎,于天地之间求得一线生机。” “而天下生灵大多如此。”云舒尘的手仍然抚在她后背上,“不会害怕的物什,早就没了。所以很是正常,你不必因此愧疚。” 虽然师尊给她绕了个弯子,卿舟雪事后想想,怎么看与当下情形也无甚干系。不过她这么一说,卿舟雪的心中那点灰尘被不知不觉地擦干净,耳畔响彻的暴雨雷鸣,仿佛也因此没有那般可怖。 兴许最主要的,还是她现下抱着她,如同孤舟有岸可靠,不畏风高浪急。 她慢慢把心事卸下,一身疲惫袭来,又闻着熟悉的气息,很快便去与周公话梦。 云舒尘察觉到肩膀上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人的手也一点一点放松落下来。 其实她本可以让雨停,雷鸣止息。指尖的法诀都已经掐好,不知为何,被卿舟雪主动回拥以后,她逐渐淡了这心思。 因着她的徒儿长大了,不再主动凑过来,师徒之间的距离愈发疏离。云舒尘心道大概是因着自己那一段时日拒绝她过多所致,徒儿并无什么挣扎,就那么自然地接受了。 可是她当真接受了,云舒尘却逐渐后悔起来。况且想通以后,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她心中不算厚重的悔意叠了又叠,现下已经是——三分惆怅七分难捱,十分后悔。 难能可贵,简直是抱一次少一次。 云舒尘垂眸,亦阖上眼睛,任她靠了会儿。她克制着自己不要过度沉溺,片刻后,将那人的身躯轻轻推下,半揽着让她滑到床上。 她起身推开门,两只幽绿的猫眼盯上了她,正攀在树梢上勾尾巴。 云舒尘抬眼,“你去寻一趟妙瞬,流云仙宗那边的动向,自此后起,事无巨细皆要记下。之前送到我手头来的东西还是粗略了些,让她不必筛选了。” “去吧。” 树影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猫影很快消失。
第51章 卿舟雪已然是太初境同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她的落败无异于给其他同门的心中也蒙上一层阴影。 顾若水的一剑极为漂亮潇洒,当日许多人只瞧见了剑影,如亮白色的雷电一样迅捷而强大。 不过流云仙宗那边随从的弟子并不意外,于他们而言,首席大师姐乃剑魂转世,自小天资卓绝,于剑道一事上,同境修为中从无败绩,也不应该有败绩。 这是他们心中一座难以逾越,只能瞻仰的高峰。 萧大师兄那一日并未参赛,缘由是醉得像个死狗,无人能拉得动他。这一错过,又被掌门提着耳朵狠狠训斥一通,而后在禁闭室不知悔改了几月,他刚一踏出禁闭室的门,便被一道目光盯上。 “师兄留步。” 萧鸿看着那散发着幽幽冷气的卿师妹,正诧异她从哪里冒出来,“干啥?” “有空比剑么?” 他下意识往腰边摸了摸,该挂着宝贝酒壶的地方空空如也,早已被掌门没收。这一摸便有些不爽,他亦有点不爽地盯着她,摆摆手:“改天,我现下要去喝酒。” 卿舟雪却说:“且慢。” 她自纳戒中找了找,那日与阮明珠她们去山下吃酒时,给她与白苏多要了几壶,自然没有喝。 一精致的酒壶凭空出现在她手上,隔空一扔,萧鸿一下子接住,揭开盖儿来一闻,喷香的好酒。 卿舟雪负剑而立,不依不饶,“有酒了,可否比剑?” 萧鸿一愣,倒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口,咕咚咕咚吞下肚去,而后喟然长叹,“真够意思的。成,比莲青那混小子强。” 空了的酒壶与他腰间的长剑一齐飞起,剑花一挽,便四分五裂碎得整整齐齐。 清霜剑亦然应召,发出嗡然一声剑鸣。 卿舟雪脚步轻挪,现如今接下他的每一剑都十分轻松,甚至已然有进攻的余地。 她并不能满足于此,而是紧盯着对方招式之间的剑意,萧鸿在快速出剑时,身后亦如多了几把剑一般,削金如泥,刚强迅捷。 这是剑修要悟出来的道。自身的灵根与佩剑相结合,从而人剑合一,可以随意变幻。 她的清霜剑现下凝霜自如,只是不知道为何,这等残影却从未出现过。先前打斗之时,她观顾若水手持玄黑长剑上缠有重重剑灵,与此不同,但是亦有共通之处。 长剑一送,绕过重重剑影,与萧鸿的剑铿锵相撞,不分上下。 这一局,是平手。 当卿舟雪再度问起他如何修炼出剑意时,萧鸿睁着眼想了老半天,而后慢吞吞说,“醉了,发了场酒疯。然后醒来以后,掌门老头子的紫竹林被我劈成了竹签儿山。此后一舞剑,就瞅见有三四个影子……哈哈,我头一次还以为我是喝高花了眼!” 卿舟雪先是沉默,而后诧异,“当真?” “嗯。”萧鸿瞥了她一眼,“不过我听那帮老家伙说,这个人人不一样,不能强求。你该如何修出剑意,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一壶酒不够喝,却勾起了他的馋虫,一下子又如鸟投林地冲向山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9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