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舟雪的呼吸有点乱,许久都未能平复,她的目光慢慢挪到云舒尘脸上,看着她说,“师尊,我能抱你一下么?” 云舒尘料想她是做了噩梦,需要安抚,到底还是未能在心底拒绝她,便嗯了一声,任徒儿搂住了她的腰身。 云舒尘忽而感觉不对,自己微屈起的膝盖上,缓慢地贴上了一抹湿热。 那冰清玉洁的美人用双腿夹紧她的一条腿,而后满足地喟叹一声,“师尊,这样舒服。”
第57章 她对她全无防备,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连什么不害燥的话与举动做起来,都是相当地天然。 许是不懂人事罢,便可以说得如喝水吃饭一样坦荡。 怎么会遇上这种姑娘? 云舒尘闭眼掩去心中的杂念,微叹一口气,僵持着这个姿势,看着月光挪上窗子,又挪下窗子,最终一夜未眠。 这般年纪,偶尔有一些这方面的悸动也很是正常。就是……太突然了些。云舒尘冷静地想,也不一定是对着她而来的,不是么? 她向来习惯如此,一旦超出成算,便会往最底里思索。如此一来,总能预走百十来步,思虑周全,不惧横生事端。 次日,卿舟雪难得睡得久了些,而师尊却一反常态地起得很早。她闭眼往床边上一摸,只摸到空留余温的被褥。 她现下觉得好了许多,神清气爽。昨日身体的一些异况,似乎和以前读过的话本子挂钩。不过那话本已经皆被云舒尘收了去,而卿舟雪之前刻意避免回忆,现在再想在尘封的记忆中找一找旧页,却找不到了。 实际上卿舟雪所看的那几本,于她的眼光中甚是开放,但若摆到一些更为下流的话本之中来看,用词称得上很是委婉含蓄。她并不能从其中弄懂整个过程到底如何。 她坐在床上想了想,到底也未明白自己为何会像昨日那般,身体中起了许多陌生的感受。 穿上衣物,走出房门,寻不到那个熟悉而绰约的影子。于是她自己前往了演武场,这一出门已经有几日耽搁了训练,今日正好拾起。 一去演武场,却发现她的师姐师妹们并未在训练,而是在忙碌着妥善安置流窜入境的难民。 白苏师姐领着药峰的其它子弟,在宽大的演武场上圈出了一块地盘,搭了棚子,治病救人,忙得团团转。 另一边,林寻真眉头紧蹙,手中写画几笔,又抬起头来向演武场看过去,“不对,说好的六千个人,现下都超了整整一千。这是怎么放人的?” 陈莲青有点为难,“方才结界一开,那些百姓人头都挤破了。我与萧鸿师兄,还有其它剑阁子弟一起出动都难以阻挡,又得顾忌着不能伤人,可能不小心放多了些。” “你这一不小心,我哪儿来的地盘安置。”林寻真甚是头疼地看向演武场,自云舒尘翻修以后,已经足够开阔了,但此刻却被蚁群一样的流民挤满,还得分出一块儿地方给药峰。 自密密麻麻的人头之中,一道鲜衣身影格外显眼,她来去往返,给入境的百姓发了个留着号的令牌。好不容易发完了,结果往后一看还有乌压压一堆,阮明珠朝林寻真运起内力遥遥嚷道,“喂——令牌不够发了,还有别的么?” “要不然,没有发到令牌的,就遣返了罢。”陈莲青在一旁低声叹了口气,“掌门给的六千个数,我们做弟子的,按规矩办事就好。” 林寻真亦在权衡,不过她想得深远一些,倘若给了他们希望又置于绝望,那群未曾领到令牌的百姓,极有可能破罐子破摔,引发暴动,到头来更不好收场,又怎么和掌门交代? 萧鸿将嘴中叼着的草摘下来,说,“我看掌门后山那禁闭室不是还空着?干脆把里头抄经的倒霉孩子先挪腾出来,过了这关头先。” 陈莲青鄙夷地看着他,“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自己日后免于抄经?” 萧鸿的法子虽然离谱,不过却如一道灵光,顿时击中了林寻真。她眼眸微亮,“先前云长老下令开采灵矿,留下的那些坑洞用于洞府和储藏,现在还未正式启用。将那些挑出来,塞一千个人总不至于特别难。” 多的令牌已经吩咐人去拿了。阮明珠暂时不急于发放,抬眼又碰到了卿舟雪,挑眉道,“呀,你何时回来的?待会儿帮个忙和我发令牌吧。” 卿舟雪站在一旁良久,看着这场面若有所思,“这些人……怎么会是这个模样?” “外面打仗了,可能又闹饥荒。”阮明珠说,“……你瞧那小丫头,浑身只剩皮和骨头了,真可怜啊。” 卿舟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很难看得出是个孩子,完全像是一个小骷髅步履蹒跚,骨头架子上支着个脑袋。 她走着走着,忽然就慢慢跪了下来,比起幼小身躯来说,硕大的头骨砸在地面。 阮明珠吓得一惊,一旁的药峰子弟察觉到,连忙将她抱了起来,挪入大棚之中。 然而片刻后白苏掀起帘子出来,叹了口气,身后抬出来一具轻飘飘的小尸体,好像还没有身上盖着的白布重。 “这还能救呀。”阮明珠不可置信地握住白苏的手腕,“为什么不救了?” 白苏对上师妹的殷切眼神,心中忽而升起一阵愧疚感,“我……” 来不及等她说完,阮明珠眉峰一蹙,自口袋中掏出一把裹着灵气的丹药,想往那孩子口中塞去。却被卿舟雪只手挡住,“我记着门规有言,修道之人断绝尘缘,不得用任何法术,灵药直接干涉凡人命轨,否则会遭天谴。” “是这样没错。”白苏轻声道,“我们来此救人,不用法力,与凡间大夫并无二致,很多时候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譬如方才那孩子,只剩最后一口气,就算灌点汤水,也再无力气咽下。 阮明珠手中抓着一把丹药,被卿舟雪牢牢挡住。她愣在原地,瞧着那一袭白布被人抬走。 “若是亲朋倒下,好友倒下,又当如何?”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解地半眯,“成仙以后,这些事情,也不能管?” 卿舟雪回忆了一下读过的经书,“应当不能。” “我倒是头一次发现,做九天上的神仙,也不能随心所欲,原来也没什么意思的。”她顿了良久,将灵丹一粒粒塞回去。 听到这句话,卿舟雪并未多言,她慢慢蹙起了眉。 * 也正是这一句话开始,卿舟雪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悟到自己是个缺损的人。 没有浓烈的恨,也没有浓烈的爱。爱恨情仇,都像是隔了一层水一样的麻木。她见人死去,观众生悲苦,似乎仅仅是在看,但于心中泛不起更多涟漪了。 阮明珠的那一句话问住她了。 若是亲朋好友死去,她又会如何? 她的父亲也曾经横死于她面前,那时她年方八岁,也只是红了一下眼眶,心中没有实感的疼痛,也无从有割舍不下的悲凉,仅只有难过与茫然——这一点情绪,对于八年的养育之恩来说,浅淡得堪称凉薄。 她这一生,似乎总是将一个个规则记下,譬如有恩当报还,与同门和谐相处,尽量不要碍着别人。若是身旁的人已经去世,或是离去,总之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她便将注意力顺水行舟般挪到其它物什上,麻木地不再念起,恍若当作没有发生。 一开始与云舒尘相遇,她也是为报恩关心师尊。 只不过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习惯,而后又从不知不觉中愈发上心,现下还生了莫名的渴望,好像一切一切,在与她的相处之中,徐徐铺开了人生的绘卷,为数不多的喜怒哀乐,都在看见云舒尘时,变得愈发清晰。 卿舟雪忽然找到了自己从小便喜欢围着师尊的缘由——不知为何,她只在看见她的时候,才能鲜活得像个人。 “你今日又怎么了?” 云舒尘见自家徒儿从回来起,就开始盯着池水发呆,像是受到什么不得了的打击一样,她不由得走过去碰了碰她的鬓角。 卿舟雪回过神来,“……今天去发了半日的令牌。” “说你呢。”云舒尘瞥向池中,打趣道,“这水就那么清秀,值得你盯着看半个时辰么。” 卿舟雪抬起眼睫看她,缕缕碎阳之下,师尊的眉目依旧温柔。 她若知道我是如此生性冷漠之人……她还会这样待我好,不会嫌弃我么? 这样的想法骤然一生,人心里就少了许多底气,如抽丝一般泄去。 云舒尘不知她怎么突然低落起来,便揉了揉她的发顶,“最近真是多愁善感。” 这样的触碰确有安抚之效,卿舟雪微微仰头,任那双手抚在她的侧脸,然后闭上了眼睛。 云舒尘一愣,卿舟雪此刻的神态,让她又隐约回想起那个昏暗而粘腻的夜晚,徒儿是如何缠上她的腿。 气氛顿时不对起来,她微微蜷着手指,想要撤下,卿舟雪却将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她问道:“师尊,爱人是什么感觉?” 爱?是指友爱,舐犊之情,抑或是? 这是徒儿第一次言及相关。 云舒尘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她的脸庞,眉梢微蹙。她的着眼点已经跑偏,不是思考如何解徒儿之惑,而是探究起她生出此问的缘由。 卿舟雪不是一个喜欢闲谈的人,多数时候,哪怕对着云舒尘,她也显得缄默。断然不会是无意有此问。 是对人动了心么? 对谁呢?她的小徒儿不善交际,熟悉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饶是云舒尘思绪缜密,不过这事儿临到自己头上,总有一点身在庐山中的感觉,惯于揣测不太合意的结果。她又念起昨日徒儿的异常。 仔细想一想,偶然想起一人,不免心绪浮沉,忍着不悦再想,愈想就愈发觉得可能。 她的目光微移,望着漫山红花遍野,头一次觉得艳得那般闹心。 好像一切还没有开始,就早已经结束。
第58章 说来奇怪,云舒尘一向在各类疑惑上,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那一句,却没有得到师尊的回答。 她说,“莫要多想,安生修道。” 卿舟雪把这等纷乱心绪塞回了肚子中,晾了几天不管。想来她的惆怅也很浅淡,忧虑一阵以后,便如此想——至少还是能由衷地喜爱师尊的。 这样好像已经不错了。 其余的也不能强求。 她的心情重新归于平整,却不料她轻松一问,倒是让她家师尊的心底翻了浪,五味杂陈,成天忧心着自家的小徒弟被拐跑。 境中收纳的流民不能喝仙露吃灵丹过活,需要米粮油盐。太初境之内无人种田,这些东西便只能央人去山下采买。 卿舟雪御剑飞行,还算便利,每日与同门师姐妹接了这活儿,在太初境周边的几个集市往返。 偶然一日,她居然在街上恰好碰上了师尊。云舒尘似乎在和妙瞬说着什么,神色淡淡,当卿舟雪看过来时,她若有感悟地侧头,便与拎着几袋米的徒弟一下子对上。 云舒尘又回眸对妙瞬讲了几句,那女人便施了一礼告退,进了朱红的楼。 在这个间隙,卿舟雪正往纳戒中放了两袋米。 “师尊,一起回去么?” 云舒尘说,“难得下山来瞧一瞧,你先回去。我再走走。” 卿舟雪将东西收拾好,几步跟上她的影子,“这并不紧急,早归晚归都不碍事的。我陪师尊一起走罢。” 云舒尘并未出声,老实说,她现下确实不是很想理她——眼光那么差劲的小徒弟,现在瞧来不甚可爱。 由于前段日子云舒尘经常牵她,卿舟雪并不觉有它,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云舒尘的手。 云舒尘感受着掌心的温凉柔软,心中不自觉明亮些许,只是面上还是淡淡。 卿舟雪总觉得这几日师尊的心情不太好。这么多年,她发觉并非每个人都像自己这般直言直语,尤其是师尊这样的,有何事总是放在心间思虑,不轻易摆上台面。 简而言之,她的情绪需要人猜。 不过作为她朝夕相处的弟子,卿舟雪对于其中的门道甚有心得。师尊笑时不一定是在高兴,比较客气的是礼貌,笑意不达眼底的时候是嘲讽,只有她眼睛也微弯时,才算心情明媚。 倘若师尊无甚表情,大多是累了的不满,或觉无聊,倘若耳根微微泛红,那便前两者皆非——而是害羞。 不过害羞的时候鲜少,两次都是出现在看她沐浴和与她沐浴之时。 这一本名为云舒尘的经书,卿舟雪念得十分仔细。 卿舟雪并非算能体察人言人情之辈,至少这一点上远不如林师姐伶俐,甚至对外界变化的感知略有迟钝。 她是与云舒尘相识得久了,目光又成日成日栓在她身上,才能于平淡中见惊奇。 师尊不悦时,最好与她谈点什么。卿舟雪想了想,“我们去哪儿?” 云舒尘又怎知去哪儿,她本是来找妙瞬有事,而后随便散步,并无目的。师徒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太初境的边界。 人间战争起,估计又在改朝换代。前几日掌门已经下令,结界合拢,境内外人不得相互沟通。 但是卿舟雪却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声异响,她仔细看过去,却瞧见了骇人的一幕。一堆堆乌压压的百姓,面黄肌瘦,托儿带口,凡有气力尚在身上的,就努力朝结界撞去,一道灵光闪过,又如谷粒一样被弹回地面。 他们爬起来,像是扑火的飞蛾,执拗地朝结界撞,一声一声,像是叩门。 叩一座不会开的门。 卿舟雪看着他们。 与在太初境之中收容的难民相比,他们浑身瘦得更是可怖,像是鬼魂只留了最后一口气,眼中没有光亮,只剩一片麻木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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