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纹丝不动。丝线像是缠绕的藤蔓,一层层将人勒紧,最终凝聚成一个硬壳,里头再无声息。 死了?阮明珠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手腕被卿舟雪一把拽住,“走!” 她猛然回过神来,随着卿舟雪狂奔起来。 身后一声怪笑,阴恻恻地,声音似男又似女,听起来异常邪门。忽远忽近,她们不敢回头,林寻真看见了密林的口子,前方一片光亮,她心中微松,只要在平地便可不受阻碍,御风御剑,逃脱生天。 林寻真拉着白苏,手中掐诀,随时准备踏空而起。卿舟雪的冰剑已经环绕身边,随时准备在载人起飞。 最后十丈,七丈,三丈…… 她拉着阮明珠,踏上冰剑,像是终于自悬崖起飞的苍鹰,舒畅地撼动翅膀。 就在此刻。 不知何时飘来的银色丝线,如鬼魅一般环绕上她们的脚踝。 被这股无形的力一拽,几人身形一晃,自空中纷纷跌落。 向下看去。 一只硕大的蜘蛛盘在她们下空,八只利爪铺开来,卿舟雪低头对上了织梦蛛骨碌碌转动的八只眼睛,它张开了口器,喷薄出大量的白色丝线。 她未来得及闭眼,只觉得双眼刺痛,眼前白茫茫一片,再看不清其它。 卿舟雪再次醒来时,是在一片软床之上。 她的眼皮缓缓颤了颤,而后掀起来,感觉面前好像有个人影,正柔软地贴着她。 她猛然将人一推,看清人以后却骤然愣住,“师尊?你怎么在这里?” 女人的手抚上肩头,轻揉一下,叹道:“你推疼我了。” 卿舟雪觉得有点热,师尊的手在她腰间流连,她瑟缩一二,说,“这样……很痒。” “痒是因着碰得还不够。”云舒尘朝她笑着,那眉眼一弯,在昏暗的灯光下,极具惑人的风情。 卿舟雪从未见过师尊这般与她笑过,她一时恍惚,垂眸时,女人的朱唇已经贴上了她的,一路吻到侧颈。 卿舟雪觉得仍然很痒,忽然天旋地转,她感觉整个人被师尊压在了身下,肩头的衣物被轻佻地剥落。 她默默地受着,好似上次也做过这般的梦,身子会有一些陌生的反应。 “卿儿。”她柔声细语地哄人,“你叫叫我。” 卿舟雪在她停下时才发觉,原来自己是那样渴望师尊的靠近。她的亲吻,她目光的注视。 可是…… 那是师尊。 而不是眼前的冒牌货。 一把冰刃赫然穿透了云舒尘的心脏,她脸上的神色一滞,笑容尚未褪去。卿舟雪将冰刃拔出,把人推下床,冷眼看着那幻影躺倒在血泊中,一点一滴地消失。 卿舟雪生性如此,一旦确认不会动摇,因此极为容易破除幻象而出。 轮到她人,则未必如此。 林寻真醒来时是在自己家中,偌大的林府,家世清贵,她的父亲当年是探花郎,而后又做了官,母亲亦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这里如以往一般,戒律森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回到自己十四岁那年的一个午后。 彼时她正坐在屋内头学刺绣,一针一线,缝得人心很烦。她听得墙外女孩子们在打闹,欢声笑语,不由得一阵心痒。 见四周左右无人,慢慢地,她放下针线,走到墙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壁上,想听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正颇为得趣时,一位妇人走来,冷声斥道,“你干什么?” 林寻真抬头,连忙站直,又不禁往后退了小半步,“娘……” 一根戒尺抽在她手心上,尚年轻的姑娘疼得一哆嗦,她没吭声,又听得妇人训道,“你明年就订婚了,现在还这般不知礼数,到时候出嫁丢得可是林府上下的脸面!” 这话仿佛烫人的滚石,要在她心中烧出一个洞来。接下来她只看到娘亲的嘴唇张张合合,在不断念叨着什么,每念一句,她的手心就痛一下,最后只剩一片麻木,以及胸腔之内一片骇人的冰凉。 订婚? ……她怎么不知道。 林寻真在心底苦笑一声,是了,她知不知道又有何关系。婚姻大事,本不是她能做主的事情。 凉到透骨以后,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挡住下一次打来的戒尺,望向生她养她的女人,乞求道:“女儿不想嫁。” 那戒尺一愣,随着女人的横眉,狠狠抽向她的手心,发出啪地一声脆响,“你再说一遍?” “女儿不想嫁。”这次声音高了一点。 又是狠狠一抽。她的手蜷缩起来。 不对。林寻真看着眼前的一切景色,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恍惚感。她哪里是什么十四岁?她不是在太初境么? 她猛然想起来,记得在这里,在第二抽时,自己便已放弃,将满腹委屈咽下喉咙,浑浑噩噩地给自己绣起了嫁衣。 是在后来,又将事情拖到了成婚前几日,周长老恰好路过林府门口,站定看了此处半晌,悄然一道传音,告诉她命途有一段仙缘,如若自己也有意向,要不要与他一同出世入道。 太初境是此处有名的仙门。 林寻真见到了仙人真身,又认准了太初境的令牌式样,宛若抓住了最后一份稻草,她不敢多言,只将婚约之事掩下,抬起眼来坚决地告诉他,“我尘缘已尽,现下与此府并无任何瓜葛。还请仙师……收我为徒。” 这一叩首,人生从此改了道。 此刻,林寻真看着眼前声色俱厉的娘亲,头颅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要柔顺地低下去,低到尘埃里去。她是被打压惯了的,瞧见她便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重来一次,还要如此么? 也不知哪儿来的戾气,她硬生生止住了这种势头。抬起眼皮,大声喊道,“我不嫁!” 她不再自称女儿,而是一声掷地有声的“我”。 “从小兄长的课业便是我替他写的,论兵法谋略,论文采斐然,我都远甚于他!” “凭什么他能建功立业,现下去朝廷做大官?我也有抱负!能干得成他干不成之事!凭什么我要载着一肚子学问,相夫教子,一辈子长在深闺死在深闺?” 她以往遵纪循礼,从未如此大声说过话。那戒尺抖了抖,女人的声音都变了调,“——早知就不该由着你看那些书,现下把脑子都读坏了不成?” “坏了也比死了来得强!”十四岁的林寻真一把撞开她,又以蛮力撞开门口的两个婢女,甚至顾不上疼痛,一脚踹开了大门。 她鬓发散乱,像疯子一般跑了出去,身为深闺小姐,她从未做出这等子忤逆举动。骨子里的礼教让她浑身如针扎般难受,街道上的行人看不清脸,但是好像在注目着她。 林寻真冲着太初境的方向跑去,她能感觉到因为奔跑心跳如雷锤,双耳鼓噪得生疼,风也划过两侧的面颊,将散乱的发丝柔顺地抚拢在脑后。 渐渐地,方才跑出来时被众人围观,那针扎般的耻辱感好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遍体的快意。 她很累,哪里都疼,嗓子疼,撞人的胳膊也疼。脚步却不敢停,她喘着粗气,用尽全力奔跑,迎面而来的是浩然长天,远山阔水。 这天下,再无人拘得了她。
第62章 林寻真醒来时,眼前没有林府,也没有街道,只有一层厚厚的丝茧,现下已经裂开。 她连忙从中间爬出来,发现卿舟雪也已经醒来,她正低着头,用冰剑挑断缠绕在自己脚踝上的丝线。 一旁的蜘蛛只食被丝茧裹死的尸体,对于破茧而出的活人,它不再有半点兴趣。它仍然盘踞在余下的两个茧蛹之上,期盼着她们能死在幻影里。 她们不能将这只蜘蛛杀死,一旦它身死,那么裹在茧中的活人便再无生还的机会。 这也正是此等妖兽的可恼之处。 走出幻影的方式有许多,譬如卿舟雪以杀证道,譬如林寻真脱离了原有的轨迹,拿回自主意识,但种种皆最终只能靠自己觉悟,外人好像无法出太多力。 林寻真在此地驻足,守着两人的茧蛹,与那只织梦蛛遥遥对视。 卿舟雪与她协商一二,便站起身来,一路摸了回去。 织梦蛛应当就是密林的看守妖兽,它一旦出现,说明秘宝已然被人动过,方才那一个小队尽数被裹入茧蛹之中,凭信宝物很可能掉在沿途的某一处草丛。 外界两人分工有序,沉溺于幻梦之中的阮明珠尚在沙地中顽强生存。 一轮金黄的太阳悬于天空,将黄沙烤得相当炙热。风偶一吹,尘土飞扬。 沙地中凌乱留下几只爪印,又传来几声呜呜的狼啼。几只毛发苍黄的大狼围着一只倒下的黄羊啃骨头。 仔细一看,里头还挤了个孩子,浑身脏兮兮的,毛发卷曲而枯黄,只剩一对眼睛又大又亮,大狼吃大口肉,她就跟在后面捡小骨头碎肉吃。 那几头狼与秘境中的沙狼有些类似,不过个头要小上一圈,并无修为。它们对那孩子的气味显然很是熟悉,对她并无敌意。 十多年前,阮明珠过的正是这样的生活,风餐露宿,她也不知自己有无父母,总之有记忆开始,就在跟着狼群捡食喝水,晚上一冷,就和它们缩在一处避寒。 她活得简简单单,也没甚烦恼,除却有时候猎不到任何活物,便只能饿肚子。 幻影完美地勾勒出她记忆中的生动图景,一时,她还未发觉有任何不对。 一日在绿洲边喝水时,头狼警惕着四周的动向。 并无任何异常,彼时风也轻柔,空气中很是燥热。黄沙烫得人脚很疼,需得躲到阴凉处。她与其它几只小狼厮混在一处,打闹时竟也是用牙咬的,不会说人话,只哼哼唧唧几句兽语。 低矮的枯从之中似乎有什么动了动,头狼的眼珠子一转,紧盯着那处。最终钻出来一只小蜥蜴,又摇头晃脑地埋入沙地。 它的尾巴动了一下,而后卧于阴凉之处,眯着狼眼,甚是惬意。 一朵阴翳悄无声息地靠近。 野兽的直觉总是很敏锐,不过相对于准备万全的人来说还是差了一些。 一方在明一方在暗,阮明珠扭头时,只瞧见了浪人刀客的一虹白刃。 当温热的狼血飞溅她一脸时,她醒悟过来,连爬带跑,跟着落跑的几只小狼,向沙地远方的一片植被稀疏之处奔去。 几支箭如利刃一般插中了鲜活的心脏,几匹小狼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随后阮明珠被一把拽起来,她挣扎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紧盯着面前的几个高大的人。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人将几只幼狼提入牛皮口袋,又转过头来研究这个小孩。 “被狼养大的孩子?”沙哑的声音传来,一位将脸兜得严严实实的女人看了她几眼,“一起带回去吧。” 那小孩嗷呜一声,咬在刀客的手指上,他将她一下子摔下来,她的身子虽小,却也如狼一样灵活生猛,一下子又扑腾起来,双眼猩红,似乎恨不得生吞血肉,为“同类”报仇。 刀客的目光一凛,掐住了她的颈部,提起来,“小狼崽子,老实点!” 她依旧不依不挠,牙口甚好,咬着一切可咬的地方,像只发狂的野兽,最后被人揍了一拳,晕死过去,也与几只死掉的幼狼一起扎进口袋,草草带回了营地。 此处是一些浪人聚集之处,地处边境,朝廷管不到这边,也无心去管。舞刀弄棍的,越货走私的,杀人未偿命的,伴随着刺耳的胡琴,轰闹成一片。 那些刀头舔血的人一时好奇于狼孩,勉强收容了她。 由于这孩子一醒过来便咬人,于是将她栓在了破营帐前的一木桩子上。 别人拿着肉干在她鼻边引逗,但见她跃跃欲试,想要扑食时,又将肉干飞快收起,留得那狼孩皱着鼻子,龇牙咧嘴,倒是别样有趣,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她除却扑食时凶猛一点,其余时刻一直在警惕地瞪眼瞧着这些人,那些高大的人在拴着她的链子前来来往往,似乎对她并没有什么伤害之意。 混在一堆浪人中,她慢慢摸清了这里的生存之道。 那扛着大刀,脸上几道长疤的凶悍男子,便是这里的“狼王”。他率领着一帮部下,操着刀枪棍棒,去抢过路小商小贩的货物,而后回来瓜分——是谓“打猎”。时而又去与另个营的浪人争斗打架,抢夺水源。 原来与狼群中也没有什么差别——要打架,要抢赢,才能有最好的肉吃。 在她有限而简单的想法之中,生活就是这般模样。 她觉得四肢趴在地上扑咬,十分不好发力,便逐渐随人学会了走路。又看人拿布料裹着身躯,不容易受伤,她便学着也抢了布来,给自己缠上,最终她在一群蛮子喝酒吹牛,唾沫横飞间,学会了说当地土语,虽然十句里头没一句透着文雅。 她不再咬人,与这里的人混得熟了,那个裹着厚布头巾的蛮夷女人是唯一识字的,还给她取了个名儿,以汉话译来,便是用到今天这三个字。 那刀客觉得她学武还有点天赋,喝高了的时候就拿着把刀教教她。阮明珠习武天赋确实卓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学着,进步也很神速。 明白了此中生杀予夺的道理,她年纪小小,耳濡目染,也和那帮子浪人一般,有学有样。 并非天下所有的姑娘都可用娇花作比,她大概就是一把野草,吹到哪里都能蓬勃而生。 幻境之外。 林寻真看着两人的丝茧纹丝不动,唯有其上一起一伏,才勉强说明其中尚是活人。她心中略有焦急,那只蜘蛛还在时不时发出一声怪笑,仿佛是在嘲讽。 林中有些动静,她警惕地向草木掩映处看去。卿舟雪快步走来,手中攥着晶莹透亮的一块玉石,“许是这个。我方才寻了一路,卡在了丝茧下方的一处石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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