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尾体型不小的的木舟出现在沙山上。 底部因为由木枝藤蔓环合而成,多有镂空,不能用于水上,但却很适合沙地。 白师姐的领悟力超群,阮明珠恨不得亲她一口,“对,就是这样!” 她又把底部打磨得平整了一些,以舟的头部对着沙山下坡。 能少累几步路自然是好。卿舟雪并无异议,十分安然地坐了进去,鉴于此舟是白苏自己所做,因此不上去也有点说不过去。 只有林寻真甚是怀疑地看向这现做的木舟,又对上阮明珠的眼睛:“这……当真不会出事?” 结果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阮明珠一把拽了进去。阮小师妹甚是豪放地背对着一屁股坐在舟尾,木棍横放在腿上,两脚往前一蹬,木舟失掉平衡,一骑绝尘地往坡下滑。 这一滑便停不下来。 如她所言,赶路确实极为便利,嗖地一下,飙出好几丈远,且有越来越快的趋势,一路上卿舟雪面无表情地闭上眼,阮明珠笑声如银铃,中间夹着的两个抱作一团,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叫。 沙山之脊,几个年轻人一路飞驰而下,将烈日也抛在脑后,长风将她们的衣摆与头发吹得飘扬如旗帜。 倒很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味道。 但风沙糊面是免不了的,一个个被吹得睁不开眼睛。阮明珠背对着舟,手中木棍左右一撑,竟还可以控制朝向,相当动荡地向下滑去。 “停!要撞上了——”林寻真睁眼一看,恨不得一把夺过阮明珠的木棍,再将这家伙踹下去。 前边仔细一看,有一座隆起的沙堡,不知是何物,坐在后头的阮明珠并未看到。察觉到不对,卿舟雪睁开眼,冰刃刮在地上,硬生生磨融了一半—— 画面戛然而止,水镜的涟漪波动一瞬,又归于止息。 “玩得还挺开心的。”周长老摇着扇子,微微一笑,“看着这帮孩子,倒是让我想起来那个时候——祖师爷成天在秘境里设些有的没的,说是好玩,倒是给人出了老大的难题。” 掌门亦笑道,“譬如在必经之路上种了棵树,树上挂满毛虫。本座记得云师妹那次难得方寸一乱,直接将树烧成灰飞,死活过不去这坎。” 云舒尘从容不迫地回敬他:“莫不是没人记得太初境掌门人,当年中了祖师爷的迷魂术法,竟拿着自己的剑啃了半天?同门子弟都围着一圈儿来瞻仰你的英姿。” 越长歌轻轻一笑,手中不知何时托出来一个晶莹剔透的宝珠,此物名唤“忆余欢”,顾名思义,可用来记录一些当下场景,过了许久以后还能有声有色地观看。 她说,“这东西我当年可是记了许多,想看看么?” 言罢她也懒得管他们是否乐意,便将大家少时干过的啼笑皆非之事明面摆出来。一时大殿之上咳嗽声此起彼伏,掌门在干咳几声以后连忙道,“把这东西拿回去。” 越长歌则换了一个,场面中只体现了寻常之景。 一方室内,灯火微暖。祖师爷尚在时,师娘也在。两人慈眉善目,坐在一起,更似神仙眷侣。 一群年少的徒儿围成一圈坐着。彼时的掌门大师兄在与师尊说话,另两个师弟在揪猫毛,云舒尘则靠在师娘肩上,看她往自己的碗中又夹了块不爱吃的菜,神色微僵。柳寻芹安静地斟了杯茶,又蹙眉挑去沾在杯沿的一根茶叶。越长歌则支着下巴瞧着柳寻芹捣鼓,一双眼不自觉弯起。 不管他们是不是有进食的必要,也不管他们是否辟谷,一日三餐,晚上一桌总是整整齐齐。 刚将碗筷收拾,周山南怀中抱着的猫儿便将脸埋了进去,猛舔几口。抬起头来,胡须上都沾着汤汁。 其它的长老瞧了这场面在笑,更有几声叹息夹在其中。 云舒尘的目光看向师尊和师娘,唇边亦是笑着,只是笑意逐渐不达眼底。最终长睫下掩,遮去一片冷色。 修仙大能者,与天同寿啊。 而他们……都。 都早不在人世了。 * 秘境之内。 几人的舟楫无可避免地撞上了那沙堡,藤木船啪地一声碎掉,躯体则摔在沙地上。所幸修道之人一般身子骨结实,若是凡人定会伤筋动骨再爬不起来。 卿舟雪怀中的玉石不甚掉了出来。她反应相当迅速,伸手拿起来,却不甚和另一个东西碰在一起。 那并非她的手。 好在卿舟雪较人快了一步。 抬眼对上一张陌生的脸孔,是个女子,见尚未抢成这信物,便恼羞成怒,一掌朝她胸口拍来。 卿舟雪侧身滚去,只听得咔擦一声,阮明珠不知何时爬起来,手中的长棍一下子扫到了那人的掌,将力度实打实地还了回去。 她一把将卿舟雪拉过来,白苏与林寻真也将其围在中间,保护那块凭证的玉石不被抢夺。 沙堡之中再冒出了三人,皆是几位不太熟悉的同门子弟。他们估计是算好时辰,知道抢到宝贝的队伍应该会踏上返程,早就埋伏于此,做个沙堡,引诱别人过来,疑心此处是否另有机缘——这下不愿寻宝,只要夺宝就好。 卿舟雪默数了一下,对方的境界都是金丹期,其中只有小境界的差异。共有四人,土灵根的两位皆是剑修,手中拿着歪扭削成的石剑,余下的灵根似乎纯度不高,卿舟雪感觉不太清晰,只知道方才与自己抢夺的那位女子,手执弓箭,相当敏捷。另一位则该是专攻术法。 那手握一只简陋弓箭的师姐方才掌骨险些碎掉,目光不悦地盯着几人,转了几转,似乎在寻找可趁之机。 此刻最占便利的是土相。沙山下埋着的土层很是深厚,但只要成功调上来了一块,便如水灵根之于江河湖海,用之不竭。 反观卿舟雪这边,却只有林寻真有土相灵根,而且平日修行甚少,远不如她的水灵根运用自如。 “怎么办?”听得白苏在身后小声问道,阮明珠压低嗓音,盯着那几人,“不然先下手为强?” 来不及多加思索,地面一阵摇晃,笋一般的土块自沙土中破出,卿舟雪手中磨掉一半的冰剑,也能勉强用用,她踩着土块尖儿向上凌空而起。 阮明珠则向下滑去,将棍往地中一插,以此为轴用力,横旋着一脚踢向那法修的腰部,裹着全身的灵力,那法修似乎并未料到她速度如此之迅猛,平白无故地挨了这一击,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上。 可是他们的目的显然并非阮明珠,而是怀着凭信的卿舟雪。两位剑修见同伴倒下,不禁眉梢一蹙,倒不纠结,很是利落地朝卿舟雪刺去,呈围攻之势。 混战之间,玉石被高高抛起,于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正被林寻真接住,她的手一扬,借由方才的土笋滋生,连成一道长盾,延缓了两个剑修转身的攻势。 挡着他们的一瞬间隙,土块应声而碎,一支厉带罡风的箭自林寻真脑门射来,她躲避之时,却不甚绊倒了一旁的白苏,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玉石也明晃晃地掉在沙地之中,离得很远。 对方的眼光一亮,卿舟雪与阮明珠暗叫不好,以平生最快之力向那一处扑过去—— 对面的剑修离得近,将那块圆润之物捡了起来,迅速掉头,卿舟雪一剑横过来,挡住他去路,而阮明珠直接扑了上去。 她丢了较长而累赘的木棍,将人摁在地上,去抢那块凭信,同门师弟自然不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于是死不松手,两人就此扭打起来,在地面上滚得又是一番尘土飞扬,旁人根本插不进手。 卿舟雪剑身自手中灵巧地转了个向,把这一半的残剑,竟意外也有几分缺损之美,一下铿锵挡住紧随其后的一支利箭——正朝向阮明珠的那支。 土灵根的剑修贴在地面上,并非弱势,笋一般尖锐的厚实土块时不时顶出,似乎想要将阮明珠顶开,她闷哼几声,几缕火星在打斗之时溢出,不过几下就在扑腾中湮灭。 林寻真与白苏爬起来,一时插不进局,蹙眉随时待动,此刻形势相当复杂。白苏盯着阮明珠时不时熄灭的火星,一直盯着,看着看着忽然心中跳出那一弯藤木舟,她喃喃道,“火遇木则兴,风吹更甚。” 她猛地提起裙摆,将那已经破碎的木舟拖了回来,几把将其上的藤扯碎,撒入地中。 一块小藤生气勃勃地滚落自阮明珠的身侧,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一大片。
第65章 茂盛生长的藤木在荒野之中扎根,甚至开出了洁白的花朵,将他们团团围住,本身便是一种奇观。 庞大的根系在无意中固着了阮明珠与那剑修打斗时身下的土壤,那土笋穿刺的速度逐渐慢下来,最终凝滞不动。 当火焰卷上洁白如雪的花瓣,没过细茎,真正攀上木身,火势便愈发猛烈。 被烈火吞没的感觉,炙热得让对方呼吸困难,头发顿时烧焦了一大片。 火灵根在烈火之中无惧无畏,如涅槃的凤凰,在对手疲软之时,阮明珠步步紧逼,终于一记下勾拳将人打懵,扳过他的手,抢到了凭信,反手向后抛去,被卿舟雪稳稳接住。 又一支利箭向卿舟雪射来,擦过她雪白的衣袖,却在身旁割了几道口子,相当锋锐。 与此同时,对方尚站着的剑修已经动了。方才阮明珠的打斗中他插不上手,现下却可以直攻卿舟雪而来,身姿一跃,瞅准了她手中熠熠发光的宝玉。 林寻真紧盯着战局,心中默默盘算着,修为相当,由于灵根在此地并不适宜,她与白苏又不善近战,等于一下子就折掉两人。 反观对方,两个土灵根的剑修可用全力,一个频频骚扰的弓箭手不断放箭,只浪费掉了一个专攻术法的法修,还剩三人。 她们处于,而且将一直处于弱势。 我方是守,对方要夺。 木能兴火,白苏可以助她。阮明珠的火势见长,便是空手对上那剑修,也教人吃不了兜子走,此刻两人还倒地扭打在一起,她应该是占了上风。林寻真在一旁看得心下稍松,能制住一个也好。 可目光挪到卿舟雪身上,一颗心便揪起来。看得出她一对二,执着一柄残剑,还得护着凭信宝玉,的确分身乏术,只剩下躲的份儿。 不能如此下去,至少也得让她有一把好剑。 木能兴火,而冰取之于水。她茫然四顾,风沙刮得脸疼,沙地滚烫而干燥,要得去哪里寻水……水? 她的目光终于落到荒漠之中,几株半死不活的枯黄灌木上。 心思倏地一动,既然草木能生,还长到这不高不矮的境地,自然是不能缺水的。 兴许……水与土一般,在地下也有呢? 横竖现在也插不进去,只会帮倒忙。 抱着这般试一试的心思,她躲到一块不会被他们的打斗波及之处,盘腿而坐,闭上双眼,丹田之中灵气运转,朝茫茫黄沙之下渴求地伸出一缕—— 并非石沉大海。 果然,隐约之间,似乎有了回应。 那缕灵力如磅礴的根系,深入土地,将深处的沙砾上,裹挟着的水一滴一滴地吸拢过来。 最终凝聚成团,蓄势待发。 此刻。 卿舟雪的白衣被割破许多口子,左躲右躲,十分不顺手,逐渐有凝滞之势。 对面的剑修吃准了她现下武器不全,一剑势如破竹,冲她关窍刺来,卿舟雪手中那半柄残剑护在心口,应了这一击,本就很深的裂纹更是如蜘蛛网一般延伸开来。 快碎了。 那边磨成的剑也很粗陋,但比她的要坚实许多。又一剑紧随其上,卿舟雪心知撑不住这一剑,只得护好凭信,做好了长剑捅破肉身的准备。 手中似乎有何东西一沉,她一愣,几缕至纯至净的水流附着于剑身的裂纹之处,很快冻成一片,如伤口一般愈合。 硕长的冰剑赫然长出,她周围逸散的寒气终于有了落脚之处,凝成一大片散发着寒气的冰罩。 对面的剑修也愣住,可是手中之剑已然来不及撤回,猛地一下卡在其中。 卿舟雪终于得以执剑,她身旁的空气湿润不少,一溜儿白霜逐渐覆盖上人的眉目。 剑锋所指,是一片寒光。 阮明珠此刻也终于挣扎着爬了起来,手里如拎小鸡一般拎着那烧得灰头土脸的剑修,将人一脚踹走,砸得滚了几个来回。那位师兄吃痛,揉着胳膊爬起来,一见卿舟雪与阮明珠二人并肩而立。 他们亦知道自己是占了灵根的便利,若论真功夫,自方才的打斗之中便可观摩出还差她们一二。 现下一看,战局扭转,讨不到便利了。秘境最要紧的仍然是夺宝,并非取胜。 他们的选择格外明智,放弃,换一个。 卿舟雪看着那几人走远,这会儿倒是没人去追,收拾一番东西,确认凭信无误。她摩挲着手中冰剑,心中了然,便对林寻真说,“多谢。” “既是团战,助你也便是助己,你就不用如此客气了。” 林寻真悄然一叹,卿师妹似乎是真与人混不熟的模样,不管是多亲近的人,她似乎都会一本正经地道谢,相处起来,礼貌又疏离。 可林寻真看得出,她并非是刻意如此。好像就是这般的天性,放在这个年纪当真奇怪。 她瞥向阮明珠,便能看出许多不同来。那丫头已然提着白苏高兴地转起了圈圈,并大言不惭以后打架都带白师姐一起才好。吓得白苏连忙推她,说自己对打架并无什么兴趣,还是罢了罢了。 方才经历一场打斗,到底是有些累。尤其是卿舟雪,她现下一身外衣被割得破烂,又沾了灰,阮明珠则整个人都灰蒙蒙的。 为避免路上再遇上敌袭身体疲乏,无力应战,她们盘腿坐下来,就这白苏催生而出的那一片阴翳,稍作休息。人虽坐着,嘴皮子因着阮师妹最终还是未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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