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复而看向卿舟雪,笑了一下,“既是你做的,尝一尝。” “师尊。”徒儿却握住了她的筷子,顿了顿,“也不知这次口味如何,我自己先试一试。” 她炒的不过只是一碟青菜,这般简单的菜色很难做得好吃,也难吃不到哪里去。云舒尘看着那绿油油的一片,觉得卖相还不错,并不是很介意地挡开了她的手,两根木筷直接夹起了一株。 “
第一回 学这个,不太好也很是正……” “……常。” 云舒尘在尝这一口时,不禁蹙了眉。一股子青菜的生涩脆嫩自舌尖荡开,隐约夹杂着一丝野草的蛮荒气息,兴许是没有太熟,光论本身并不算难吃。 不过紧随着脊髓而上的一股子盐也压不住的甜腻味,让口舌一时无处安放。云舒尘在心底默默盘算着,这不是一道小菜么? 可以咸口,可以无味,甚至可以酸辣,为什么偏偏是甜? 她已经有点想蹙眉,抬眼对上徒儿眸中有点紧张的神色—— 云舒尘深吸一口气,以五百多年深厚的修为,精准地摆弄着脸上的表情,最终把嗓子眼的那一团东西艰难地咽下,她面上云淡风轻道,“还好。再多练练,定然是极好的。” 卿舟雪观师尊神色,并无勉强,神色依旧温和。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这最后一次,终于成功了么。” “……到底甜了些。为何要放糖?” 云舒尘终究没忍住问她。 “我看菜谱上说,适量放一些糖,与盐中和,可将鲜味勾带出来。”她的语气略有疑惑,“只不过总是说‘少许’,我大抵控制不好这用量。若是如丹书上一样标明斤两就好了。” 她当是炼丹么? 云舒尘在心底微叹,又轻笑一声,“依着炼丹的法子做饭,你倒是个奇才。你柳师叔的手艺已然很是惊天地泣鬼神,徒儿就莫要学她了。” 卿舟雪放下碗,“柳师叔的手艺……很好吃?” 好吃得能去阎王殿走上一遭。不过这很是正常,云舒尘觉得能把一碗寻常汤药熬成百般复杂滋味的女人,做饭是正常水准才见了鬼。 云舒尘如此一比较,倒是觉得徒儿的菜甜了点生了点,还算是清新可口。 她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倘若她此生还能再做一次,定然带你去见见世面。” “少许就是少许,无需太过纠结。难不成你练剑时,头脑中还得盘算着手往东南边挪三寸还是四寸?” 卿舟雪听了,似乎顿悟了什么。沉思一阵,又往厨房走去。 她家徒儿一向对此较真,这毛病也不知何时带来的,总之,还蛮可爱。 不过徒儿并不算是个兴趣广泛的人,无端学习厨艺,看似也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这一点疑惑很快在簌簌冬风吹白了鹤衣峰时尽数消解。云舒尘向来不曾刻意记过自己是何时生辰,但卿舟雪却记得很清楚。 那日云舒尘离开后,卿舟雪夹了一筷师尊尝过的青菜,随即神色微僵,连忙吐了出来,这才知她有多勉强。 她素有坚持不懈的秉性,将心态放平,在阿锦面前一遍一遍地练习着,纵然是对厨艺并无心得,不过练到最后,大部分的菜已经能顺当入口了。 当夜正好未下雪,月色清朗。 她的徒儿端来了最后一盘菜,就坐在她对面,看她吃下一口才动筷。 卿舟雪自己尝了一口,终于是很正常的味道。 最终她已有了自己的风格,做得比较清淡,也正如人一样。其实云舒尘未曾清心寡欲到这般地步,她反而更喜欢口味鲜明一点的。 不过就这样什么重料都不搁,清汤寡水地入了口,平平淡淡,却让人甚是安心。说不喜欢自然是假的,一个不擅做饭的人,不管是出于对长辈的关切还是别的什么,洗手作羹汤,为她花了这样多的心思。 至少是,独一无二的心思。 “师尊,好吃么?” 云舒尘抬眸看着她,卿舟雪周身晕开一层朦胧的月光。心中骤然想起一个恰如其分的词。只不过对着她……似乎略有孟浪,不太适合用。 她最终是没有说出口,嗯了一声,对着她微微一笑。 好吃的并非落入唇齿间,而是放在眼里—— 秀色可餐。 她在心中轻声这样说。 也只能留在心底说。 * 第二次选拔算是顺利通过,诸峰子弟并非都如卿舟雪她们这般顺利,有的费了好大一番周折,现下都在峰上打坐休整,整个太初境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氛围。 念起问仙大会,卿舟雪心头压着事,她并未闲下来,每日完成照旧的训练与习剑后,她便安安分分待在云舒尘的书房内,寻找着有关于“剑意”的一切著作记载。 若能将此道悟好,不仅于剑法的体会上更上一层楼,还能将剑风波及之处变得更为广阔。 当时与顾若水对战时,她只分神一瞬,便被人刺穿了肩膀,当即觉得浑身如触电般疼了一瞬,麻木紧随而至,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实力愈是相近,便愈发需要谨慎。这样的对决,经常是短短一招之内就常见胜负。 掌门事后曾安慰过她,无需将心中垒着个大石头,一身轻松反而更利于出剑。但凡比试,便有输有赢,正如灯下有明有影,尺寸有长便有短,都是相当自然之事。况且人的水准并非是一成不变,余下时间还有多年,慢慢来就是。 卿舟雪自然知道。 可雷灵根迅捷,强大,不慎被一剑刺中,还能致使人昏迷不醒——从各种意义上来看,皆是霸道又强横的灵根。 所以她只能在剑道一事上,对自己精益求精。 她的手指抚摸在或泛黄或崭新的书页上,文字逐列流淌过眼中,汲取着一切有用的描述。 卿舟雪时而看书看得累了,便合上书本,以灵力操控着一个小冰人,浮在自己面前一招一式地悟。 后来她又觉得不够,另外捏了一个小冰人,让它们有来有往地过招。 两个小冰人儿不过三粒米的大小,攀在书架边缘,开始你追我逐,上窜下跳,很是活泼。它们手中拿着一把细小的冰剑,彼此戳来戳去。 正奔跑间,其中的一个却无端绊了一跤,它的屁股坐在书架边,挠着脑袋摇摇晃晃站起身,立马被另外一个一剑穿透了身躯。卿舟雪走过去,正是奇怪于它怎么突然摔跤—— 她的手刚抚过那一处,便感觉其上有一个暗格。卿舟雪当时并不知道这是暗格,只觉得摸到一处凹陷,拇指内扣,下意识地一摁—— 赫然一面墙被剥离,露出一层摆放得相当整齐的书籍。卿舟雪不禁小退了半步,心中正是诧异。 书房内有书,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不过当卿舟雪借着窗外洒进来的光线,看清某本书脊上写的几字以后,堪堪愣在原地。 那不是她没留在手中几日的《师姐在上》么? 这儿平日也不会有别人来,那定然是师尊放的。 无怪乎之后就再没看到此书,原来师尊将其安置于此处。 可这是暗墙,既然藏着,定然是不愿意示于人的。 现下被她无意发现了,这似乎不太好。 卿舟雪决定当做未曾发现一样,万万不可让云舒尘知道,免得她尴尬。 她抬眸心神不宁地扫过——《师姐在上》、《风流寡妇和小姑子的二三事》上下全册,《双生花魁》、《驸马她身娇体软》、《嫡母万安》、《聊斋之封三娘新编》、《太平秘史》……这些书名有雅有俗,或浓或淡,瞧着倒是妙趣横生。 有点想看。 卿舟雪看了半晌,盯上了那本《嫡母万安》,似乎是兜里没钱又有点想吃糖糕的小孩,那般巴巴地望着。 她莫名地想拿下来瞧一瞧,但又心中谨记着此乃师尊的私藏,不可轻举妄动。再者又想起自己发誓过再不看这等凭空扰人清梦的东西,一颗道心稍微坚定了些,将眼光一点一点用力挪开。 她正准备合拢这暗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云舒尘走进来时,瞧见了僵在原地的徒儿,正觉奇怪时,她往墙上一瞥—— 一整面墙的话本,不知怎的就昭然于天光之下。 如果极简主义写文法: 徒弟:? 徒弟:…… 徒弟:!!! 师尊:?? 师尊:?!!! 师尊:。
第68章 书房,门微敞。 窗外明媚的光线照亮了空气中扰动的浮尘。 云舒尘站在门口,手不自觉抚上门框。卿舟雪还维持着想要去琢磨合拢墙面的姿势,退了一步。 卿舟雪觉得此时的空气略有凝滞,毕竟安静得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连窗外的一声鸟叫都显得格外突兀。 “……徒儿不慎碰到的。” “嗯。” 云舒尘淡淡地收回目光。 她缓步走过来,将那面墙合拢,又瞥向徒儿,“年轻人少看这种,安生修道。” “是。”卿舟雪回过神来,觉得待在此处只会愈发让人尴尬,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我先去练剑了。” 云舒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步伐略有些匆忙。转身时掀起的袖口还险些挂住了桌角。 随着人的离去,室内凝滞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云舒尘静静地看着她走得远了,手一挥,门应势合上。 她走到桌边,坐在卿舟雪方才所坐的椅子上,底下余温尚存,她面上的淡定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云舒尘的手撑着额头,支在书桌上,什么也没干,耳根漫上一丝薄红。 云淡风轻自然不可能,不过她好歹也活了这般年月,见过大风浪,其实也没有徒儿想得那般严重,顶多是有一点不自在。任何人瞧见了,她都会有一点不自在的。 这点儿不自在,因着落到卿舟雪面前,而更加深厚了些。 现下徒儿心中如何作想,她也不得而知。不过瞧那姑娘匆匆离开的背影,想来是……有点难以接受? 云舒尘想到此处,略叹一口气,再思虑片刻,又推门重新走了出去。她并未看见那练剑的人影,卿舟雪想来也只是借个借口,不与她久留在一处。 还算懂事,知道给她留一分薄面么。 卿舟雪确实并未去练剑。 她一路心神不宁地走出庭院,又御剑而行,自天上绕了几圈,最终也不知师尊是否还想看见她,再加上经此一遭,又存了点心事,于是并未回鹤衣峰,而是难得地飞向阮明珠那山头。 一抹红艳艳的身影,正与几个师姐挤在一块儿,喝酒划拳,好不热闹,许是常态。 阮明珠抬眸见天空中飞了个影子,还以为是自家的雕猎食归来,刚伸出手臂,却骤然想起金雕不该是白色的只影。 卿舟雪下剑,脚尖落地,站稳,收剑。 阮明珠抱着胳膊,如见了鬼一般地看着她,眼睛倏地睁大,“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你居然舍得出山来寻我了?” “是有些事。”她的眉梢微蹙,又看了其他几个凑热闹的师姐一眼,“能单独问问你么?” 阮明珠便将酒坛放下,随她一同站上飞剑,“你居然都来了,那定然是有些紧急的。快些走,寻个僻静之处速速说。” 僻静之处并未寻到,卿舟雪直接带她飘在了高天之上。 在片刻沉默之后,卿舟雪终于开口,“你说,一个也会看那些话本的人,是否不会讨厌这样?” 阮明珠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来是她塞给卿舟雪的那些女子情感话本,她诧异道,“讨厌哪样?” “姑娘家相爱相亲,然后是……时不时挨着碰着,靠得很近。” “那是自然。”阮明珠笃定道,“不然看这个做什么?不喜欢的东西,人家自然不会看了。” “当真?” “嗯!” 阮明珠说,“早在你之前,我拿这些话本在峰上推了个遍。其实生了兴趣的人也没多少。不过若是真的看进去了,不说喜欢,那肯定也不讨厌。” 这推送话本的任务,也并非是阮明珠闲得无聊——她想起越长老的教诲,只需将这些东西多给几人看,看完后再告诉她写得如何,每月便给她试读最新的话本,还无需报酬。 听到人印证了她内心的猜想,卿舟雪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起先是一直拿根细绳拴着,随着师尊对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摇摇欲坠,现在终于把其定下来。 她清浅地笑了一下,真心实意道,“嗯。” 世间最令人心松之事,莫过于失而复得,或是一个扭成结巴的误会骤然解开。 * 此刻夜幕已深,徒儿却还未回来。 方才云舒尘掐指一算,以她腕间红绳上附着的一缕神识,大致估摸了一下方位。 倒是去找她那个阮小师妹了。 又是这样。 总能无端牵扯上。 宁愿对着师妹,也不愿与她这个当师尊的多谈一谈。 她心中先是带了无奈的涩意,最终冰冷下来,然后在数次隐忍与压抑之下,硬生生酿成了一丝怨怼。 虽然她半点不想就此承认,但确实这样描述,最为妥当。 云舒尘并未点灯,她任整个室内步入昏暗。她侧头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寸寸地挪着,由亮银转为凄冷。 一片冷寂之中,衣料摩挲的声响格外清晰。 云舒尘赤足下床,踩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缓步走向门处。 此刻是冬日,外边很冷。她克制着骨髓里隐约牵动的寒毒,将门打开了一缝。 凉风刹那间灌进来,她周身冷得发颤,可眉眼仍是平静,几下将腰带缓缓拉开,任外面一层厚实的衣裳掉落在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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