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懂。”她枕靠着她,若有所思,“不知有多么高兴,也没那么难过。但我喜欢挨着你,这样很是安心。” 云舒尘的身子骤然一僵,她默然攥紧了手,体内的情潮半上不下,吊在空中,她的呼吸乱,思绪也乱。 ……为什么。她怔然躺在床上,忽然感觉方才的意乱情迷,亲密温存,通通变为了可笑的事。她有勉强她么?卿儿兴许并非无知无觉,而是根本不喜欢她,又迫于她是亲近的人,只能用这般说辞婉拒?她以后会不会喜欢别的人? 她小时候不是说喜欢师尊,她不是想要一直留在鹤衣峰上么?为什么自己想留的人,从来都握不住? 云舒尘的思绪发散得较远,又念起一些往事,手指渐渐攥紧,复杂心绪中,一抹委屈悄然而生,而后转为冷意。 她想得很多,念头一个个冒出来,明知是很荒谬的猜想,但却止不住这般去揣测。她也不知何时对眼前的弟子的占有欲到了这般大的程度——她逐渐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她有离去的可能性。 任何。 关于她情感淡漠这一说,云舒尘以前并未放在心上,只道是她修习冰灵根,活得闭塞,与旁人交流少,故而不太有波动。但对自己……又怎会如此? 现在看来,她还是非得弄明白不可。 * 今日并非取药的时辰,但云舒尘却去灵素峰走了一遭。 灵素峰依旧如往年那般草木青翠,只不过今日少了几分寂静,自上空向下看去,有米粒大小的几个人影,正堵在医仙的药阁前,吵些什么。 白苏身为大师姐,和另几个小弟子拦着那几人,一开始好言相劝不成,到了最后,外人蛮不讲理非要闯入,她甚至不得不抽出了防身的佩剑。 云舒尘步下云雾,慢慢走过去。 “灵宝财物什么的都好说,”一位少年差点给白苏跪下,满面泪痕,“求求你放我们进去,见一面柳医仙,救救我兄长!” 他虽是言辞恳切,又跪下来磕了几个头,白苏叹了口气,将人扶起,“你且回罢。” “家师于多年前早已立下规矩,不会接诊柳、陈、徐,顾四大修仙名门的所有子弟。包括我们这些做弟子的,但凡承她衣钵,也不能拂了这旧例。” 白苏对他回了一礼,“这么多年来,四姓子弟求药者无数,但师尊她确实从未破例过。你们在这儿耗得久了,对那位小兄弟反而不好,不如再想想别的法子?” “都是修道界同僚,她柳寻芹也是名门出来的人,她对得起柳家姓氏么?” 一中年男人双目微红,攥紧拳头,回身看了一眼被人抬着的面无血色的少年,终究未曾忍住这般斥道,“别的法子——若非这一味九转回魂草在别处早已绝迹,只剩太初境灵素峰的地盘上有!我们倒至于如此在她门前三拜九叩的!如此漠然人命之辈,怎么配得上医仙大名?” “太初境现下是什么地方了?” 云舒尘立在一旁听了片刻,约莫也晓得些来龙去脉,走过去时,轻笑一声,“本座真是眼拙,这瞧着哪里是什么名门风范,倒像是三两个山野村夫到跟前犬吠不休。白苏小师侄,你可别弄错了,误了他性命可不好。” 白苏一愣,她身旁的几个小师妹倒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云师叔说的是。” 言罢,云舒尘将那几个破口大骂的抛在耳后,径直入了药阁周遭的结界。 柳寻芹神色平静,目光不挪不动地盯着丹炉内一小撮火焰,甚为专注。 炼丹时火候较为重要,时不时需得照看一下,不过这一炉已经快要炼成了。 她感知到结界有些许动静,知道是云舒尘前来,也并未回头。 云舒尘与她是多年的师姐妹,素来知道她的秉性,所以不去打扰她。 当火焰燃尽的那一刻,柳寻芹才终于挪开眼神,回头道:“有何事?” “那屋外头的几个,吵吵嚷嚷,到这儿都能听见。”云舒尘弯着唇:“你半点不烦?” “谈不上。”她拿出烟斗抽了一口,薄唇轻启间,淡雅的药草香顺着白烟飘出,“前几年骂得兴许还要难听一些。这几年似乎无甚创意了。” “到底……现如今,”云舒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师娘的死耿耿于怀的,也只你我二人了。” “不算耿耿于怀。”柳寻芹仍是一脸淡漠,“只是当年立了这规矩,无需更改。” 她看向云舒尘,再问了一遍,“这些旧事再提,也终究是过去了。你来有何事?” “为了徒儿。”她轻叹一声。 “卿舟雪?”柳寻芹问道,“她的体质这般特殊,能有何病症?” “并非是病。” “那个傻姑娘,约莫是每年都会你这儿掉半碗血,是么?” 云舒尘笑了笑,“你还让她莫要告诉我?只可惜她年纪尚轻,不太会演。” “师姐想要研究便是。”她瞥她一眼,“只要尚能保证她活蹦乱跳的,这事儿我怎会拦着你。” 柳寻芹清咳一声,“嗯。” “她天生情感上似乎有些淡漠。”云舒尘微微蹙眉,“起先我觉得兴许是冰灵根的缘故,不过仔细一想,她现下修为也不算很高,远不止于被灵根影响心性,这件事情,不知师姐可有头绪?此乃天性,还是……” “不算天性。”没想到柳寻芹答得很快,“她的情根不全,故而如此。” 这会儿轮到云舒尘愣在原地,“情根不全?你彼时怎从未与我说过?” “你没问过。”柳寻芹莫名地看了她一眼。 “……” 情根不全。那卿儿所言并非是虚。 原来,她是当真……当真有所残缺。 云舒尘心底微凉,她骤然握上柳寻芹的手腕,“是缺损到了什么地步,可还有再生之法?” 师尊黑化进度条开始了。
第82章 人有七情六欲,全拜情根所赐。 “你说起这件事情。”柳寻芹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下,“的确有一些疑点,她八岁那年来至太初境时几乎没有情根。不知是后天所为,还是天生而致。只是这孩子身上太多特殊之处,这一点属实算不了什么。” 云舒尘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开了柳寻芹的手腕,袖子垂下,掩住了攥紧的力道,“这怎会算不了什么?人有耳鼻口舌,用以听风雨闻花香,遍尝百味。情根一缺……” 便如隐形的目盲,空有一双眼,却什么都不能放入眼中,与行尸走肉无异。 “我还没说完。这一些年,”柳寻芹看向云舒尘,“她似乎是有点儿长进,微不可见地,将情根重新长出来些许,如幼苗一样冒了头。其后会如何尚且说不准。” 好像也是。 卿儿更小一些的时候,脸上神色更加木然,成天冷着个小脸。但与她的相处时分日渐增多,她的确如一块渐渐融化的冰川,表情松活了不少,甚至在零星几个时刻,云舒尘还能记得她微微笑起的模样。 原来那情根,像小幼苗一样,悄然发芽了么。 若是只需静待,她青春不老,有漫长的寿命挥霍,能够等得起。 这般想着,云舒尘心下微松,方才一时飘忽的思绪也真正定了下来。 “可有助益之法?”” “不知。”柳寻芹思忖一二,“修道之人,心性平和一些也好。你的徒儿修行这般快,破关时相当顺利,与此脱不了干系。” 云舒尘却蹙了眉,若有所思。 “这并非是完全的坏事,你为何如此紧张。”柳寻芹坐回原处,淡淡道:“你喜欢她?” 云舒尘一时被说中心事,错愕地抬眸,与医仙审视的目光对上,她清咳一声,没有否认,回过神来后,也就是笑了笑。 柳寻芹轻点下颔,“卿舟雪的灵根很合适。早日双修,病不要拖。女子属阴,一天之中子时最为上佳,方位正对西南。况且你体质较弱,不宜过久,最好能……” 面前女人的身影趋于破碎,化作万千星光,走得毫不含糊。空中飘渺留下一句带着点恼意的,“师姐,我自是知道。” “……一日分多次进行。” 柳寻芹依旧对着空气,冷漠地说完最后一句话。 * 云舒尘回来时,卿舟雪正在院中悟剑。 她甫一走近,卿舟雪便嗅着了师尊衣衫上落着的一点灵素峰的清苦药香。 “师尊?” 她不自觉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你今日身体不舒服?” 云舒尘看着她,一时没说话。卿舟雪得不到回应,手微微握紧了一点,连带着眉梢略蹙。 云舒尘将她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这才道:“不是为了身子去灵素峰的。只是找你柳师叔有一些事情罢了。” 云舒尘偏头问,“你不与你的同门师姐妹训练么?” “阮师妹下山游历,至今未归。她兴许是要将这三个月时限玩满了。” “嗯,这倒是爱玩。”云舒尘笑了笑:“什么时候你也爱玩一些就好了。” “师尊当年下山,也并未耽于玩乐,而是去收妖。” 谈到这个话题,卿舟雪想起现在还活得好端端的那只大妖,不禁疑惑,“为何妙瞬现下还活着?” “她?” 云舒尘解了一层外衣,“比起取了她性命,还不如留着一用。我当年和她做了点交易。” “是……” 卿舟雪似乎对她的事情都甚感兴趣,隐约有一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苗头。 云舒尘在心底叹了口气,将外衣递给她,“好了,并不是有趣的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的。” 她似乎不太想提及当年的事情。 卿舟雪在察觉到这一点后,便点点头,轻嗯一声,又道:“师尊,昨夜……” “打住。”云舒尘淡淡道,“不许提。” 她的徒儿被连堵两次,彻底没了话讲,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师尊,我近日又悟出了一个剑技。”她向后退了小半步,负剑而立,“你要看看么?” 树荫下,疏朗点影飘入卿舟雪的眼中,那双黑如墨玉,清得彻骨的眼睛里,也由此浮现出了点点的微光。 她分明没有笑,眉梢眼角都相当平整,在一本正经地望着她。但她却莫名感觉到了卿儿的开心,以至于要第一时间来与自己分享。 虽然柳寻芹也明言不知要如何让情根长得快一些,但这事态终究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倘若她多与她说话,多陪一陪她,会不会好一些? 云舒尘温声说:“好。” 卿舟雪却说庭院内地盘太小,施展不开,得往山上走。她想了想,去里屋取了一件更为厚的外衣,披上了师尊的肩,又将露出来的一截颈脖遮得密不透风。 “一梦崖上风大,得多穿一些。” 此刻夏意转为秋意,满山的叶子都黄澄澄的,分明没有能吃的果实,但却能看得人心中充满一种丰收的喜悦。 云舒尘将风景尽数收入眼中。这到底让她惦着点旧日光景了。那时候太初境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宗,尚未考虑风雅气派,遍野种了一大片可果腹的山核桃,一遇上这等时候,几个师兄弟姐妹便开始无心修行,趁着师尊出门的工夫,捡起这玩意一个个拿剑柄敲着吃,或是在默念着口诀,将用来降妖除魔的术法用来开核桃。 年纪大了总是喜欢回忆往事,这约莫是个通病。云舒尘将埋在记忆里的场景轻轻撇去,再将视线回拢于徒儿端正清丽的背影。 不想别的,便要想到她。 近几日心绪起起伏伏,当真是牵动了筋肉骨头,这等状况,本就是自己一开始极力避免的结果。云舒尘踏着脚下的枯黄树叶,她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到底还是走上了这样的路。 曾经师娘也这样叹过,无论对人也好,事也罢,尘儿用心一深,就易生执,门下几个弟子中,她最是聪慧,可是不够豁达,日后怕是要生事,也是要吃苦头的。 这话当时也不知怎的传进了云舒尘的耳朵。彼时她并未放在心上。结果过了一些年后,她便跪在了春秋殿上,师尊问了她三遍,她也昂着头答了三遍“他们该死”。 那是祖师爷头一次冲弟子发火,气得手都在抖。 师尊看她的眼神中有愤怒,怜惜,更多的是浓重的失望。 现在想来,师娘那判词,当真准得太过了头。 不管是对当年,还是对现在。 卿舟雪已经开始舞剑,只不过一招二式,云舒尘忽然明悟,徒儿为何要将她带来此处。 她十八岁那年舞剑是对着满山皓雪。 所用招式,与现在很是相像,大体几乎是一致的。 卿舟雪的手与剑动作很快,但却呈收拢势,不曾突破周身多尺地盘。她于空中凝出的洁白的冰雪,也正如那一个雪天傍晚一般,纷纷扬扬地围绕于她的身侧,似如风卷起,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又听得徒弟于风雪中飘渺的一道声音,“师尊可以试着朝我这边攻来。” 云舒尘随手摘了一片草叶,裹着灵力朝她松松飞去,自脱手的那一刻,这叶子便硬得如钢针一般。 围在她周身的雪花如有生命力一般散开再聚拢,像是万千翩翩的蝴蝶,以柔力将那飞叶挡开。 “这可作防身之用?” 随着她一步站定,雪花悉数掉落下来,“我正是此意。” 云舒尘踩着满地点点的白色走过去,抬袖拂去卿儿头顶上沾着的碎雪,“以柔克刚,倒是很不错。比别的冰灵根修士来得强。” “别的?” 云舒尘相当专注地,以指尖将她睫毛上的一片碎雪也蹭去,末了才笑道:“前几日寻到了一本《降妖伏魔录》,民间流行的修仙志怪传记,里头描绘了一个冰灵根剑修如何由一个小废物,变成了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厉害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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