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演武场扩建以后,常有弟子将自家发霉发潮的经书功法卷卷铺开,摊于空地晒死虫卵。 倘若术法修炼不到家,便只能用这般原始的法子。 甚至山下还有一些别样的小生意——总会有迷信的老百姓认为仙山的仙气滋养出来的干菜都别具一格,吃了能延年益寿,因此常常拜托外门弟子,外门弟子再顶着同门情谊拜托内门弟子,最终将演武场的一角上偷偷摸摸地晒点萝卜干,红薯干…… 晒书的事,掌门姑且谅解了。只是这萝卜干看着实在……有碍观瞻。 于是他大手一挥,借由第三次选拔的名义组织弟子大清了一下演武场,顺便将这些奇怪的生意全部查办驳回。 第三次选拔就此较往年提前了几月进行,太初境内门之中,但凡早先并未淘汰的队伍,此刻的氛围都渐如一根绷紧的弦。 擂台赛没有那般花里胡哨,其规则相当便捷。 先是抽签分配出场的顺序,而后再是一场又一场漫无边际的对战,直至剩下最后一队。 问仙大会创立的初衷本就是各门派之间相互讨教,乃群英荟萃之比试,故量不在多,每一个宗门都只能派出寥寥几人。 往届对于此规矩还不算执行得太彻底,近些年为了简化流程,对于人数的要求已经苛刻到了最多一队。 今日演武场上飘满了旗帜,红色相当亮眼,一眼望过去,像是丹枫肆意生长。 第三次选拔已经拉开帷幕。 倘若这一关过了,她们将有资格站在问仙大会上。 卿舟雪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恍惚间总是想起十八岁时的那场内门大比。 阮明珠将抽签的竹筒抱了过来,笑说:“白师姐,你成天积德行善的,想必手气不会差到哪里去。快,抽一个。” 白苏清咳一声,仔细挑了一根。 运气说不上好还是不好,毕竟抽中的这一队,她们并不熟识。 阮明珠平日里活动路子广,对着其上写的人名细细回忆着,“这个……好像是剑修,木灵根。这一个,只修习法术的,火灵根。其余的不太认识?” “能通过前两次比试走到这一步的,可都不能轻视了。” 林寻真叹了口气,“假如真是如此,阮师妹,你去对上剑修比较合适。至于火灵根的法修,并不为惧。” 平日她们再忙,一天的绝大多数时间还是耗在了演武场上。 这几年来,所下的功夫绝不会少,因此到了这个关头,也无甚好紧张的,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卿舟雪又拿着手帕,将清霜剑擦了一遍。 亮如薄刃的剑身,晃出她的半边侧脸,平平淡淡,仍旧没什么波澜。 云舒尘与诸位长老坐在一块儿,她将目光收了回来。 此刻天气还有些冷,刚刚开春,是以身娇体弱的云长老穿得略多一些,披了一层徒儿非要她披上去的狐裘。 输与赢,其实她并不算很看重。 问仙大会虽是较为有名的赛事,不过归根到底,也仅仅只是一场比试罢了。 卿舟雪是云舒尘唯一的弟子,日后峰主之位也定然是她的,其实她并没有什么要争的必要。 正如阁主所言,卿儿不去搅合这趟浑水,兴许还能平静几年。 千般滋味萦绕在心头,云舒尘叹了口气,拿着茶壶抿了一口。 浅淡的清香似乎能将心中沉浮的复杂心绪排解得洒脱一些。 她垂眸看着她那白衣翩然的徒儿上了演武场,负剑而立,身姿如秀竹。 像是冥冥之间有何感应一般,卿舟雪也正扭头朝她那边看去。 云舒尘温柔地笑了一下,弧度及其微小,若非仔细观察,定是看不出来的。 卿舟雪将女人格外好看的笑容收入眼底,悄然埋在心头。 而后这才一寸寸地,将眼睛挪回赛场。 越长歌横瞥了云舒尘一眼,本是双腿交叠着坐着,为了离这两个眉来眼去的远一些,她索性将右腿换上左腿,身子也靠向另一边。 “啧。” 她在柳寻芹耳畔轻声嘀咕,“这俩师徒感情怎么比我话本子里写得还腻歪?不对劲。” 柳寻芹目不斜视,“她的确动了心。” 越长歌并非很是意外,她唔了一声,“果然,老娘写的不是话本,是教材。” 柳寻芹微不可闻地蹙了眉,“双修不是那样的,你写的几处多有偏颇。被人瞧去了,容易误人子弟。不懂的东西不要乱写。” 越长歌气得冷哼,“比你懂!这是三流艳俗文章!得博眼缘新鲜的花样,无须严谨——唉?” 她的目光微微一怔,又笑得满城春动,“柳柳啊,你何时看的?” 柳寻芹将目光投向演武场,不再吭声。 * 此赛事有界限,出界或是倒地不起者需得淘汰,论小队的输赢,则看哪方留下的人数最多。 因此几人都尽量往中间靠拢了站。 阮明珠一向冲锋在前,与林寻真率先所言一样,她揪住木灵根的剑修穷追猛打。 对面单灵根的修士不多,这位估计便是里头修为最高者,可惜还是比阮明珠差了个小境界。 自从吸收了神鸟之火以后,她的刀刃愈发炙热,随手一划,都能自虚空中破开几芒焰星,燎着人的衣袍与头发,难以扑灭。 在阮明珠修为略高,再加上五行克制的情况下,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 眼见得那位木灵根的剑修几乎是节节败退,险些要逼出圈外。 战况颇为顺利,卿舟雪留在后方,挡在白苏和林寻真之前,没有轻举妄动。 只是时不时隔空施放一道剑意,无声无息地寒意逼近,干扰对面几位法修的施法。 “有条不紊。” 掌门赞道:“比起最开始的时候,现在果然都成熟很多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们的打法很保守,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留实力。 在此局之后,还有许多比试,难度节节攀高,不能在一开始便用尽全力。 第一局,卿舟雪她们赢得很是轻松。 许是真因为白师姐平日济世救人,积下的功德很多,第二局直接抽到了轮空。 轮到第二局时,已经淘汰了一半的队伍。 经过前两次选拔后,能走到第三次选拔的队伍本就稀少,林寻真和她们估计了一下,大抵不会超过五局就能将名额定下来。 其后的几场比试,也没有花却太多精力。阮明珠在下场时啧啧惊叹道:“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厉害!我们平日里不是被演武场的武士摁在地上狂揍么?” “哦。”林师姐慢吞吞地答道:“发现金丹期武士揍不了你以后,我将演武场幻境的难度调到了元婴期。” “……” 说来也很是正常,白苏是医仙门下的大弟子,寻常的小医修难以望其项背,阮明珠和卿舟雪二人皆是单灵根,还是当年内门招生大比中的一二名,而林寻真水土双修,因着平日里并不懈怠,也是法修之中的佼佼者。 掌门心中有数,在前几局,压根无需担心她们。 近几届弟子水平参差较大,是以根本没什么悬念,只消看最后一局——到底是萧鸿那帮小子赢还是卿舟雪她们能更胜一筹。 萧鸿和陈莲青是他的大弟子和二弟子,前者好似一个街溜子,半点没有大师兄的觉悟,成日带着一帮小弟败坏内门风气,要么是喝酒斗殴,要么是躲哪儿睡大觉。 后者行为还算端正,近几年还算无功无过,只是资质略差一点。 若非萧鸿练剑的水平还可以,掌门早想把这货丢出师门,最近又收拾了他几顿,这才安安分分地准备起问仙大会来。 太初境以剑宗发家,历代掌门都执握两仪剑,以护太初一方安宁,非得是剑修不可。 下任掌门的人选,虽为时过早,但也需要考量。其实他一直在留心自己收的几个徒儿,自各方面见端倪。 可是资质和心性无论如何也不能两全其美,尚且达不到他心目中的标准。 掌门抬眼看向那位背影端正的白衣剑修,她手中的清霜剑在日光之下更显得寒意凛然。 天资卓绝,品行端正。 若论下任掌门之位,他更为属意卿舟雪。
第92章 最后一场比试。 萧鸿与陈莲青,其后还跟着两位剑修兄弟,早已站在演武场上候着来人。几位的衣衫早已不复先前那般整洁,走到最后一场比试,难免这里那里都破了几道口子,沾着暗色血痕,略显得狼狈。 阮明珠曾经在他手底下输过,还被大肆嘲讽一番,故而对这人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心底着实跃跃欲试,想要一雪前耻,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刀。 林寻真察觉出了她按捺不住的杀气,轻声说:“顾全大局,莫要冲动。” 阮明珠压低眉峰,咬咬牙,“嗯。” 卿舟雪面上还是无甚波澜,对着他们的脸一一看过去。四位都是剑修,平日里在剑阁练习时偶有切磋,她对于他们的水平心底有数。前两位是金灵根,不过陈莲青的单金灵根早年残缺了一块儿,阻碍修行,故而修为上要稍难一些,不过他勤奋刻苦,实力不俗。后两位师弟一个叫易初,一个叫易行,前者是水火双灵根,后者是木土双灵根。 只不过,萧鸿居然拉来四个剑修组队,这一点颇让人意外。 如此单一,这分明是最大的劣势,也不知为何要如此。莫非是有什么后招不成? 她们站定。 诸位长辈都在上头看着,萧鸿倘若再口出狂言,定会被掌门清理门户就地打杀,他略咳几声,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人模狗样地行了个礼数。 “咱这边是守擂的,所以你们先手。” 静默一二秒后,赛事拉开帷幕。 阮明珠几步踏上前,她一脚点上地面,全身跃起,使出了早些年的招数,利用人与刀的重量向下一劈,蓄力满时,以她目前的修为,能轻而易举地破开地面纵深七尺。 这一刀用的气力较重,难免失了些轻便灵敏。萧鸿不会蠢到与她正面交锋,因此便侧身向右躲去,随时准备反刺她一剑——与多年前的情形相似。 灼热的凤凰真火,在她那把薄红色长刀划过的地方留下火焰痕迹。 在动用灵力之时,她的瞳孔因此隐约现出一丝焰色,像是夜幕降临之时,枭鹰睁眼时异常明亮的双瞳。 萧鸿侧身躲过时,阮明珠却远比当年老道,及时收了势,刀锋一偏,紧随着他而劈去,若非他察觉不对立马倒地翻滚,便很可能被滚烫的刀锋融断成两截。 这一偏看着行云流水,可只有真切握在手中,方知晓需要多么大的力气。 她这些年的功夫没白下。 萧鸿在就地翻滚的几遭内,抽了个极为迅捷的空子,剑意划出,阮明珠不舍得放弃这等机会,偏头受了这一击,仍紧追着他不放。只见她肩膀处破开几道口子,忍痛将这一刀扫过去。 萧鸿虽然避开了刀锋,但是后背处被火焰灼伤一片,他滚得险些过了边线,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烫得龇牙咧嘴。 “回来!”林寻真见阮明珠仍有穷追之意,但她此刻已经全部冲进了对方的阵型之中,不禁暗自焦急。 陈莲青的剑尖闪着寒光,随时都有可能捅穿她。易初易行两人的长剑,则紧随其上—— “师姐,足部。”卿舟雪凝眉,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林寻真与她的默契较好,如是心领神会,立马自空中撑开蒙蒙一片水雾,笼罩在地面上方略高一点的位置。 寒气顺着水雾蔓延极为迅速,一下子冻住了陈莲青与易初易行的双足。由于施法时间不长,只能困住他们一瞬,也正是在这一瞬,卿舟雪的身法快到几乎只能看见一片白色残影,她将阮明珠自薄冰中拔起,如白鸟投林一般,有惊无险地退回到了安全之地。 “这一看就是和她师尊学的。” 越长老支着下巴看着,“真是奇了怪了。在一个剑修身上还能瞧见云舒尘当年的影子。” 云舒尘放下茶盏,缓缓一笑,“我好像未特地教过她这个。竟被她看会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越长歌一双眼睛在云舒尘身上滚个来回,最终叹了口气,对身旁人说,“她又开始暗暗炫耀徒弟了,真受不了。” 演武场上。 阮明珠的肩膀上还在流血,深可见骨,来自医修的温和灵力流淌过她这一处的骨肉,将那几道剑伤悉数愈合,破口之处生了一层粉色的皮肉。 “短暂时间内若是再动,许是还会裂开。”可是白苏也知道,眼下情形不由得她不动。 陈莲青的目光盯上白苏,沉思一二,低声说,“这位医修师妹在,我们恐怕讨不了什么好处。先着重于她——你没事吧?” 萧鸿抖了抖,“没死就成。喂,两个小易师弟,来个人去把卿舟雪引开,别正面交锋,你们这点三脚猫功力打不过她。” 萧鸿率先踏出一步,这一次他谨慎许多,又去招惹阮明珠,不再躲避。他手中三尺青锋相当灵活,阮明珠手中长刀则势如破竹,正面相抵,一时难以很快分出高下。 引得动阮明珠容易,但能让卿舟雪挪一下似乎甚是艰难。易初刺来一剑,她就面无表情地挡回去。整个人挡在白苏和林寻真前边,不会离去很远。 无论对方怎么挑拨,卿舟雪就是不追击。她身上似乎没有任何武人的血性,淡定得像一滩止水。再加上有林寻真的水雾弥漫四周,她可瞬息凝冰设防。 易行本想跟着来,但瞧见易初这法子不受用,他眼珠转了一圈,想起方才卿舟雪出来救阮明珠的情形,便转过头盯紧了正在对抗的阮师妹与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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