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斩杀天道是让它不再降下雷劫,不再危及师尊性命的最后一种方式—— 或是自己死在雷劫下,云舒尘与诸位长老,也不必为她再扛这命劫。 哪怕孤注一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举起自己的剑。 掌门在阵法外骤然睁开眼,先是一愣,而后大喝一声,“卿舟雪!你要做什么?” 卿舟雪置若罔闻,而是抬头望着天,悲痛,恼怒,恨意交织,她如初破茧的蝴蝶,刚展开的翅膀尚青嫩柔弱,在罡风猛吹之下,双翼逐渐变得坚韧有力,直至稳稳立起。 九重雷劫的威压也再不能让她跪下。 卿舟雪的双眸阖上,再度睁开时,又呈现出一片无情无欲的冰霜色。 她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右手,在心底呼唤。 北方掠过千重山的寒风—— 岭上积压数百丈的皑雪—— 冻湖之中万年不化的坚冰—— 天地万物轮转有常,以听法召,助她以凡人之躯,向苍天斩一剑! 卿舟雪四周的空气趋于凝滞,降到冰点,连风都不再吹得动。兴许是心中的念想太过强烈,兴许是方圆几千里也就这一个冰灵根,此次术法异常强大,皑皑风雪仿佛席卷着整个冬意的凛然,环绕在她周围,又浓缩于她微微发抖的掌心。 那把寒气缭绕,光华初现的剑,重新被她握在手中。 卿舟雪没有贸然出击,她在等待天雷降下来。雷劫的威压让她胸口闷疼,她攥紧了那把剑。 掌门和诸位长老忽觉不对,凡是带在身旁的佩剑,皆开始嗡鸣抖动,似乎非常想破鞘而出。 乌云在天顶盘旋,似乎在谨慎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对手。 这一次的雷劫拖的时间格外长,似乎在蓄力。 但最终是劈了下来。 电光响彻之时,阵法没能抵挡住雷劫的拼命一击,应声全碎。诸位长老都被余震击中,纷纷吐血,往后退了好几步。 也正是借着这股反弹的震动,卿舟雪脚踏着阵法的碎片,一剑直指天穹。 第九道大劫,也是最后一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了下来。 雷声轰鸣,天地骤然失色,电光照亮了那一跃而起的白色身姿。 此刻阵法已经无用,底下的长老纷纷撤开手势,抬头看着她。峰上的弟子也不禁抬头看向深紫的天边。修士面对雷劫或躲或避,也有从容者咬牙硬抗,但从未有人能在雷霆威压下抬起头,且有胆量剑指苍穹。他们目不转睛地盯住了那片雪白。 那个将来兴许成为传说的身影。 卿舟雪这一剑,寒气弥漫,携卷漫天大雪,毫不犹豫地刺入低压乌云的那颗“巨眼”,她的身后紧随而上的有各式各样的佩剑,似乎都已经倾鞘出动,三千灵剑如星虹一样围绕在她身后。 掌门和长老在底下似乎在唤着什么,但卿舟雪已经听不见了,耳边全是雷声的怒吼和呜咽。 她也看不见什么了。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但当她那一剑刺出时,天空在颤抖,巨眼骤然睁大,而后又迅速缩小。 她身后悬浮的灵剑一根一根没入天眼。雷鸣之声先是扩大,而后逐渐平息。 卿舟雪闻到了一股焦烂的味道,还有自己身上淌下的血腥。但此时她浑身都疼得几乎麻木,仅仅靠着一口意气,将那把至寒之剑捅到底—— 再一次被雷劫击中时,她的神思逐渐远去,感觉这好像一场梦。 若真是梦就好了。 * 梦中昏昏沉沉,她念起了许多往事。儿时住过的四方院墙,一隅天空,爹的身影。洞府,水潭,紫衣的美貌女人,然后是太初境四季分明的风景,鹤衣峰上的飞鸟与云,温柔多情的晚霞,冬日纷飞的大雪。 卿舟雪走马观花地领略了一遍,她颇有些遗憾地想,自己可能是死了。 她若是死了也好,师尊和其他长老不用再撑着那阵法。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师尊她……会难过么? 再难过的事,过上几年,过上几百年,应该也变得不难过了。 这样也很好。 卿舟雪以为有了那红绳,便能伴她长久,没成想到头来,还是算岔了一遭。不免心中轻叹,人事无常。 她觉得云舒尘若是再收徒,也一定要仔细算过八字,千万莫要再收自己这种,劈了她的峰还要她命的天煞孤星。 思绪飘到此处,又添几分淡然。 罢了。反正她也已经死了,再怎么想诈尸起来告诫一下师尊,也没有半点门路。 不如安心地死着。 “师妹?师妹?” 有人在摁她的肩膀,似乎是白苏。 “她的手动了!”好像传来阮明珠紧张的声音,“卿舟雪,你快睁开眼,别吓唬人。” 卿舟雪忽觉不对,她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灵素峰相当熟悉的装潢。 而后是白苏和阮明珠的脸,两个一见她醒,皆欣喜若狂。白苏松了口气,“师尊说你若是醒来,此关算是过了,不会再有什么性命之忧。” 卿舟雪动了动手指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包裹着一层白布。她坐起身,几下扯开,白苏刚想制止,却发现在昨晚还是血肉淋漓的肌肤,今天已经愈合得光滑如初,只有几处仍留有浅淡的疤痕。 白苏愣在原地。 卿舟雪哑着声音,伏在床边咳了几声,又抬起头来,“我……我师尊呢?”
第96章 “我师尊她怎么了?” 卿舟雪看向白苏,白苏一时斟酌着字句,不料却被她误会。她心中骤然想起一个极坏的打算,再顾不得如何体面了,撞开两人,衣衫不整,鞋也未穿,就此跑了出去。 阮明珠一时都没拉得住她,只得遥遥喊道,“你师尊没事!在柳长老那里啊——” 柳师叔,柳师叔又在哪里? 卿舟雪心头没由来的慌,似是悬了两个摇摇欲坠即将倾盆的水桶,一步一晃悠哐当。 她非要亲眼看见云舒尘才好。 柳寻芹刚从房内出来,便瞧见一姑娘披头散发,如鬼魂一般四处寻觅着,她身上的白衣穿了一半,另一半飘着的是沾血的纱布,往下一瞧,脚踝还是光着的。 “卿舟雪?过来。” 柳寻芹略有不满,那两个小的到底是怎么照顾人的?居然大咧咧放她一个病患跑出来。 卿舟雪见了柳寻芹,仿佛揪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步便来至眼前,但俨然也不是冲着她,而直取她所在的房内。 柳寻芹偏开身子,放她进去。倘若再拦着,她总觉得这丫头便会自己先把自己吓死。 卿舟雪终于瞧见了床上安稳睡着的人,她颤着手去摸她的脉搏,又探了探鼻息。最后感觉到了微弱但是相当安稳的脉动与呼吸,她这才轻轻喘了口气,将脸颊贴上她的手背。“师叔,她……她怎么样了?” “昨日是最凶险的一日,已经熬过去了。她性命无忧,你不用太担心。” 卿舟雪听得此言,心流中堆起的一层层浪,这才忽地泄去。浑身的力气也如抽丝,细微地飘走。 “只是。”柳寻芹顿了顿,察觉到师侄骤然紧张的眼神,“她此次内伤颇重,早先的旧疾一直未痊愈。如是又开始复发,这一番折腾下来,难免有伤根本,你要仔细照顾。” “……好。” 柳寻芹交代了几句,便走了出去,准备前往主峰。 窗外的曦光刺目,她没由来地也觉得一阵眩晕,不禁扶了扶门框。 卿舟雪昏迷这几日,钟长老,周长老,还有越长老皆已经闭关修养,太初境人心惶惶,上下一片死寂。掌门尚准备与她交接一些事务,不过多时也要闭关。 柳寻芹作为唯一未被天谴波及的长老,不得不在此刻接手统领太初境的重任。又加上云舒尘重伤,病情总是来回反复,时好时坏,她需得时刻打起精神,撑过整整三日后,也不免觉得疲惫。 她踏过春秋殿,掌门正在打坐调息。闻见人来,灵力的运转缓缓慢了下来,乃至最终平息。 “云师妹她醒了吗?” “还未。”柳寻芹说,“卿舟雪在全盛状态下只扛了一道,体质特殊,也足矣昏迷三日。云舒尘她扛了八道雷劫,情形不容乐观,要醒来恐怕得再需多日。” “她没有性命之忧就好。”掌门也咳了几声,三日之间,似是苍老了许多。 “那孩子果真不是常人。才金丹后期,居然能……”柳寻芹顿住,“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大乘修士,倘若可以,一举击穿雷劫不至于如卿舟雪这般艰难。”掌门道,“只是可惜,并不可以。” “相比于她,我们都是法则之内的存在,再怎么心有不甘,再如何力大无穷,也无法向天道举刃,所有的进攻都不会有效用,只能在九重雷劫之下等待宣判。” “罢了。”柳寻芹叹了口气,“横竖她现在也已经不是金丹后期了。” “她此次渡劫凶险,元婴结得可顺利?” “不是。金丹已碎,元婴未成。” 掌门顿时愣住,他将这个几个字念了几遍,又沉默半晌,“世事无常,索性命大,留得青山在就好。” * 卿舟雪待在云舒尘身旁,守了她几天几夜,但是师尊一点清醒的迹象也无。 她用手帕沾着一点水,染湿她的唇。 云舒尘睡容不甚安稳,似乎是在梦着什么。如是能梦着点什么也好,至少不像白日那般了无生气地躺在此处,如此安静的师尊总是让卿舟雪心神不宁,唯恐她就此抛下她离去。 第五日时。 卿舟雪正半阖着眼睛,靠在她床边,一只手握着云舒尘的手。她忽然感觉自己手中的力道有所紧缩,猛然抬眼看去,却再次落入失望。 师尊并未清醒。 但她眼角缓缓滑下来泪水,自此一行连着一行,如串了线的珠子,从未断过。 这是梦到了什么? 卿舟雪想,约莫又是一些她不知晓的陈年往事。 卿舟雪自打学会哭出来以后,才知道这种感觉很是难受。鼻尖心口哪哪都是酸的,而眼眶则是一片焦灼的滚热。 她擦去云舒尘的眼泪,结果却越擦越多。 第八日的曙光微明,天朗气清。卿舟雪向外望去,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初春。 白雪之下,绿意将生。 百姓都说春日复苏。卿舟雪心中揪起这个盼头,眼巴巴地等着。直到外面的藤萝都长得快要伸进屋内时,云舒尘再次动弹了一下。 她的眼睫骤然下压,而后轻轻抬起,一只手在身下摸了摸,又很快被人握住。 “……师尊?” 卿舟雪一下子坐直了,她心里的石头这才算重重落了下来。 那双眼睛终于睁开,还带着几分初醒的倦意。没怎么挪动,也无甚神采,卿舟雪突然感觉不对,伸出手在云舒尘面前晃了晃。 云舒尘感觉面前有一阵微风,她偏头向四周看去,声音还有些许干涩,“什么……时辰了?好黑,你去点个灯。” 卿舟雪举着手,呆呆愣在原地。她看向屋内一片春光明媚,分明是白日,怎么可能还需要点灯。 她的手松下来,又握上了云舒尘的手。云舒尘此刻才觉得不对劲,就算是晚上,也不会黑到什么也看不清。她自卿舟雪的手中挣出来,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是我看不见了么。” 一片黑暗之中,云舒尘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有些许温热滴落,很快转为一片湿凉,被那人察觉,又有点手忙脚乱地试图擦去。 “卿儿?”她心里想,该不会是哭鼻子了罢。但是她始终不敢确定,毕竟卿舟雪从未掉过眼泪。她只好用手去摸了摸她的脸,待到碰到一片咸湿的眼泪时,云舒尘一时恍惚。 她竟学会哭了。 如此,到底在心中存了些憾事。也不知眼泪汪汪的徒儿是什么模样,尤其是顶着一张仙子般的脸,眼泪糊去一半,想想倒是颇为得趣。 “白日里,柳师叔都不在灵素峰。她在主峰,甚是忙碌。” 卿舟雪吸了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傍晚她回来,我再去请她给师尊瞧瞧眼睛。” “嗯。” 云舒尘并非很担心此事,按理来言,约莫是天谴降下的惩罚,一般过个几月便能好转。 于是她又问,“你还好么,境界可稳固了?” 云舒尘发觉徒儿没吭声,不由得捏了捏她的掌心。卿舟雪顿了顿,“师尊,我没结成元婴。” 云舒尘一愣,片刻后嗯了一声。 “罢了,那你只能再冲一次关。其实修士渡劫失败的先例还挺多的。” 她在握住卿舟雪的手腕时,分出一缕微弱的灵力探入,本是想看看她的金丹如何了,却不想什么也没看见。 “金丹,”卿舟雪轻声说,“也碎掉了,没有了。” ……什么? 为何会如此? 那一日哪里出了岔子? 云舒尘蹙眉,一时思虑万千,兴许是大病初醒禁不得如此多想,她想着想着胸口愈发沉闷,偏着身子,咳了口什么出来,闻着一股血腥味。 “师尊。”徒儿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你这是哪里不适了?” 云舒尘躺回去,闭上眼睛,“先前胸口就堵得慌,现在咳出来好多了。你无需紧张成这样。” 她感觉徒儿站起身来,几声脚步轻响,远去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又回来。床头上响起瓷碗和木柜轻轻相碰的声响。 清苦浓郁的药香弥散开来。 “柳师叔说,你醒了要喝这个。”她似乎还在收拾地下那滩血,又是窸窸窣窣一阵,这才坐定,“师尊莫要多想了。我才二十三岁,便是从头再来也没什么的。” 云舒尘大概晓得自己目前身体孱弱,亦禁不得多思,于是将冗杂思绪都暂且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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