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她想也无甚作用。 卿舟雪摸了一下碗沿,已经是不滚不烫的温热。她小心翼翼地将云舒尘扶起来,用勺子喂了几口,师尊的眉梢蹙得很紧,似乎被苦得说不出话来。 她往她口中及时送了块冰糖,女人的神色这才松活许多。云舒尘柔弱无骨地靠在她怀中,还是低声说,“苦。” “可是蜜饯吃完了。灵素峰好似没有制备这等小食……我问了白苏师姐,她只找得到冰糖。” 云舒尘半阖上眼,冷哼一声,“你去问了人,她们岂不是都知为师吃药怕苦了。” 卿舟雪万万未想到,还能在此等层面上不慎堕了师尊的威严。她一时愣住,“我下次说,是我需喝药就好。” 下一口药送入口中,云舒尘却并未咽下,她以手触着卿舟雪的嘴,然后和着药含住她的唇。 卿舟雪只觉那口药被她灌了进来,一时苦得头皮发麻,云舒尘不善罢甘休,一直迫着她咽下去才松口。 听得卿儿苦得倒吸冷气,云舒尘闭上眼,又亲了她一下才罢。如是她终于耗光了留存不多的力气,转身继续靠在她身上,慵懒地阖上眼睛。 “苦么?” “……苦。” “不许吃糖。” 卿舟雪才刚刚拿起一块,闻言,只好把手里的冰糖放回罐中。
第97章 傍晚时,柳寻芹回了峰。 她跟着卿舟雪再去探查了一下云舒尘的情况。亦如云舒尘所想,失明一事半是因为天谴,半是因为她灵力亏空太厉害,兴许还得持续一段时日才能恢复。 比起这点小疾,云舒尘显然更为她的徒弟头疼。虽然保住了她的性命,但金丹碎了,元婴也没有,还不知她要怎么办。 “的确是闻所未闻。”柳寻芹亦是一脸疑惑,“如若是冲关失败,她入不了元婴,也应该跌到金丹境,而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兴许是你那日劈下第九道雷劫,受伤过于严重所致。” 云舒尘循着声响,抬头蹙眉,“她劈什么雷劫?” 那一日,第七道雷劫阵法碎了一半时,云舒尘几乎已经无甚意识,自然没有看清卿舟雪的壮举。 卿舟雪沉默不语,柳寻芹瞥了她一眼,“你自己与你师尊交代,我就不多言了。” 柳师叔没有久留,翩然离去,她现下不止掌管药峰,杂七杂八的事情一堆。 只留下师徒二人,此刻静到掉根针也当如震雷。 过了良久,云舒尘淡声开口,“你倒是说说,那日干了什么好事?” 卿舟雪对上她的双眼,分明知道师尊此刻看不见,但这种对视还是让她心中有些发怵,只瞧了一下就挪开。 “说话。”云舒尘蹙眉。 卿舟雪轻叹一口气,最终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当时的原貌。她试探性地丢出几句,仔细观察着云舒尘的神色,倘若她微微蹙眉,卿舟雪便顿一顿,自毕生所学之中拎几个听起来没那么严重的词儿才形容当时的惨烈。 只不过此事平铺直叙都很惨烈,卿舟雪尽力不气到云舒尘,但是她的师尊听到后头,难免还是动了气,“你……” “平日瞧着你倒是稳重,怎的一到紧要关头就犯这等毛病?” “你到底知不知晓——我与其它几位长老,为你扛下这天劫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活。”她的徒弟声音弱下来。 “那你又在干什么?” 云舒尘一动怒,胸口又开始闷疼,嘴角隐约渗了血,“你若是自己迎上去被劈死,你可对得起我?!” 卿舟雪瞥见那抹红色,心中略慌,自怀中掏出几颗柳寻芹吩咐过可以喂云舒尘服用的止血丹药,又倒了杯水,茶杯还未送过去,就被云舒尘一甩袖打翻。 温热的茶水泼在地上,溅湿出一片深色。索性卿舟雪握稳了茶杯,她定了定神,将其搁在一旁的桌子上。 云舒尘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她的徒弟头一次没有顺着她说话,而是问道: “师尊扛不下去怎么办?” 云舒尘垂眸拿开她的手,“九道雷劫,我心里有数,阵法抵去个七七八八,剩下的还可用几件法器顶用。其他师叔——尤其是掌门,也不会看着你出事的。” “谁说雷劫只有九道?何人能保证它只有九道?” 她徒儿的声音平静中有一丝哽咽,“它本就为了要我的命而来,与寻常雷劫不同,九道见我不死,何况劈十道呢?劈十几道呢?师尊要一直扛到灰飞烟灭么?” 云舒尘微微一愣,她被卿舟雪一把拥住,卿舟雪的鼻尖压在她垂在胸前的乌发之中。 她的小徒弟将她抱得很紧,似是想起那日的场面,生怕人离她而去,大片的温热又浸湿了她的肩膀。 怀中的姑娘在抖,逐渐止不住地发抖,声音也波澜得像被砸碎的水面,她不断地凄声重复:“……但你若是没了,我该怎么办?” 她哭得发颤,但还是透着隐忍,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云舒尘此刻看不见卿舟雪,居然不自觉想起来在许多年前,蹲在石狮子旁边,满头满脸雪花,像被抛弃了的那个小姑娘。 傻姑娘。她在心底叹息。天底下谁又能一直陪着谁呢?也没有谁是缺了谁就活不下去的。 但云舒尘的脾气被徒儿这一埋,再一哭,就此去了一多半。 不知不觉地被人放在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地位上,属实很难再对她生气。 仔细想想,徒弟好像也没什么错处。云舒尘虽不愿意承认,但倘若将她放在这个年纪,这个位置,此等情形,她估计也能和卿舟雪干出差不多的事情。 毕竟她二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这般想的——甚至比卿舟雪更甚,总放不了手。 云舒尘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背脊,却感觉这人像是瘦了一圈儿。她拍了拍她,“放开我,压着胸口了,闷。” 卿舟雪闻言才放松了一点,又吸了口气,鼻子似是被堵住。她仍是执着地去倒了杯水,又将丹药一并喂给云舒尘。 喂完这杯水,卿舟雪不再出声了。云舒尘看不见她,也不知她是止了眼泪,还是在闭嘴之时转为了静默地流泪。 方才动了怒,此刻气势泄去,倒是感觉有些疲软。 云舒尘半躺下来,正觉腰后有一点硌得慌时,又被人轻轻撑起,垫进来一床被褥。 她闭上眼,刻意留心。 没过半晌,还是捕捉到了徒儿把衣袖抬起来,疑似擦泪的窸窣声响。 云舒尘心中无奈,不由得放软了声音,“还在哭?” 这是被她凶得哭了,还是因着念起那天被吓哭了? 徒弟那前半生没能流出来的眼泪,自从顿悟后,就如开了闸一般,时不时都要掉几颗。 她好像也没什么丢脸的意识,因着以往情绪淡漠,故而此时对处理情绪的经验并不老道,一念及师尊险些出事,便悲意上涌,只能通过最为原始的法子来发泄。 “不哭了。” 她揉了揉她的头发,弯起唇,“总之我还在这里。你哭得像是我——” 一根手指抵上了云舒尘的唇,将那个不吉利的字眼堵了回去。卿舟雪连连摇头,“师尊,不说这个了,可好?” “好。”云舒尘闭上嘴,像是就此吻在她的手指上,“我饿了。去做饭。” 卿舟雪闻言,放下手,应了声好。 其实云舒尘并没什么胃口。但她认为得给徒儿找一些事情做,免得瞧着她又触人伤情,把下辈子的眼泪也掉完。 她听着徒弟出门,再度慢慢躺了下去。近几年她一直未再修炼,无非是顾忌着性命,不愿冒然突破。好不容易近几年稍有好转,结果天意如此,又经此一难。 也不知还要再养多久才能恢复到之前的水平。 不幸之中的万幸便是,虽是代价惨重,好歹性命都没出事。 她翻了个身,觉得有点热。 卿舟雪走出房门,听到师尊要吃饭,她心里抱有一丝希冀,五脏庙一向是跟着身体走的,若是有了胃口,说明人也有所好转。 她出门时,正巧碰见白苏师姐路过。白苏见了她,便蹙了眉,给她递了张手帕,“怎么哭了?你还是擦一擦吧。” 卿舟雪嗯了一声,鼻音颇重。但她面上的神色终于平静下来,“师姐,你们这儿后厨可还能用么?” “可以啊。”她领着卿舟雪向后厨走去,“正巧今天还买了点米。” 柳长老瞧着完全不像是会有工夫吃饭的人,但出乎意料地,此处居然还有一些新鲜小菜。白苏解释道,“师尊不会做饭,也没有进食的习惯。但刚来灵素峰的弟子,一般都未辟谷,偶尔也会有抬上来的伤患修为不高需要吃饭。所以保持这厨房时时能用,还是相当有必要的。” “你尽管用就好。”白苏说,“小菜有许多,荤腥恐怕不剩多少了。哦……好像还有一些腊肉,鱼干。” 她看着卿舟雪刀法娴熟地切着葱,不禁很是惊奇,“师妹,你看着的确不太像是会做饭的人,原是我想错了。” “手艺不是很好。”她很有自知之明,“勉强能吃。” 但是刀工俨然不错。一排葱丝切得整整齐齐。 她也不太会相当复杂的菜式,念及云舒尘才醒来不久,哪哪儿都虚弱,于是下了碗面,较为清淡。 白师姐一脸凝重地看着卿舟雪在斟酌酱油的放法,看她拿着个碗小心地倒个半天,也只落下一两滴。 一碗清汤寡水的面被捞了上来,看起来就打算这么清汤寡水地送过去。白苏到底还是不忍云师叔丧失五味调和,她的手艺还算体面,于是又热心地炒了几道小菜,让卿舟雪一并端过去。 卿舟雪回到老地方,却发现云舒尘的神色隐约有些不对劲。近来一直苍白的肤色上染了红晕,像才醉了酒似的。 她将吃食放在桌上,走过去,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师尊,你怎的了?” 云舒尘是在卿舟雪出门时觉出不对的—— 方才她气急攻心,好像隐约又触动了体内好不容易被柳寻芹制衡的两种毒素。彼时和徒儿说这话,一时居然未察觉出来。 宛若温水煮面,不知不觉地就软了。软到此刻,化为一滩柔软的水,腰身像是抽去了脊梁,直都直不起来。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喘息,翻了个身,伏在床边,腰肢塌陷下去,上半身支起来,靠在先前垫腰的被褥上,几个来回间,呼吸愈发粗重。 她此时灵力亏空,在体内蛰伏百年的情毒或寒毒一旦反扑,那将会是江水溃岸,后果不堪设想。正是乘虚而入之时,她没有……没有任何办法。 怎么办。 云舒尘有些难耐地并拢了双腿,她此刻很热,占据上风的当是情毒,不禁心下暗恨,早也好晚也好,怎么偏偏是这等时候?但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能在灵素峰,哪怕就是别人不知,以后瞧见柳寻芹也难免尴尬。 温凉的手碰到她脸颊的一刹那,云舒尘不由得颤了一下,她一把捉住卿舟雪的手腕,语气略急,“抱我回峰。”
第98章 “回峰?” 卿舟雪一时愣住,“师尊,怎么突然……” 云舒尘攥紧了她的手腕,呼吸急促,用仅存的理智说,“我现在必得回峰。你快些。” 她的模样真的很焦急,卿舟雪饭也顾不上喂了,将人一把捞起来,横抱在怀中。现在她下意识地不动用修为,没法御剑,正一筹莫展时,清霜剑却颇有灵性地一举飞来,主动带着她俩离空而起。 这段路程不算很长。 卿舟雪抱着云舒尘,总感觉她轻了些许。以前她不用灵力,需得用很大力气才能抱起一个身量与自己相仿的成年女子,现在却再无那般摇摇欲坠之感了。 下了飞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 云舒尘的背刚挨着床面,她便开口,“你……出去,把门关好。” 方才神思在情潮之中冲击得恍惚,云舒尘下意识是要挽留她。但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却让她开口,将人赶出去。 她的情毒上一次发作还是百年前,况且远不如此次来势汹汹。到时候会沦落成什么模样,她自己完全无法预料。 正是因为喜欢,如有一丝可能,她也不愿在她面前太过丢脸。彼时意识全无,云舒尘不能保证自己能干出什么事来,这种感觉让她相当不安。 她下意识地拒绝这样的不安。 “师尊,你这是……” 她双目不能视,又是大病初愈,出了这等异常情况,卿舟雪自然不放心她一人独留室内。云舒尘侧过身子,指节捏到发白,她的声音隐忍得随时都要破碎,“你走……快走。” 没感觉她有半分想离去的意思,而云舒尘只怕下一秒就要崩溃,她没时间与她耗着了,聚起丹田中留存不多的灵力往她身上抵去。 她的徒儿踉跄了一下,为免师尊再动气吐血,只得走出房门,将其紧闭。也就在这一瞬,门上骤然设下一道结界,似是生怕她再进来。 室内,彻底暗下来。 在一片寂静之中,云舒尘终于放心地将最后一丝理智,交付出去。 她的指尖勾住自己腰间的衣带,一下子扯开。衣衫散乱于周身,随着她一个扭身,肩头的布料被蹭落。 …………………………………… …………………………………… …………………………………… 一时热到无所顾忌,她此刻昏昏沉沉,难以将衣料尽数褪下,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索性揪住,用全力撕扯开,裂帛之声突兀地响起。 在昏暗的重影之中,她的手指抚上自己的嘴唇,而后仰着头,用指尖缓缓滑过,描过自己的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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