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到底是何方法,她竟有些记不得了。 她沉默片刻,“师尊,还是去灵素峰看一看为好。也不知你昨日捱过去,可会落下什么隐患?” 云舒尘在此事上,到底是没拗过卿舟雪。清霜剑似乎早觉出了些什么,相当懂事地在一梦崖上等候。 卿舟雪欣赏地看着它,的确是闻名的宝剑,竟无需灵力驱使,它也晓得自己揣测主人心意。 云舒尘又被她打横抱起时,她莫名地想,似乎自打雷劫以后,她这双腿分明没断——却再没了用处。每日不是躺得安分,就是被卿舟雪抱着。 但昨日的确过火了点,她本就腿软,因此想要下来走走心思也逐渐淡了。 灵素峰。 柳长老才从外头回来,一眼瞥见她二人,又看向云舒尘,习惯性审视一番,直蹙眉,“昨日是不是毒发了。我记得我交代过你现在身体虚弱,需得安神静养。” 早在雷劫之后,卿舟雪都能觉察出来,师尊的身体的确比以前还弱了不少。 她一向是个多病的,但着实没有像现在这样,稍微一牵动就会咳血,没事还会胸口闷疼,每日犯倦的时辰也较以前长了许多。 脸色愈是苍白,许久都未见什么血色,柔弱得像是要不久于人世。 云舒尘自己并未觉得,但她的徒弟把这种细微变化都收入眼底,只能暗自心焦。 “如果你还想多活几年,不能再拖了。” 柳寻芹把着她的脉,再度睁开眼时,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 “早先寒疾虽说不是很严重,但这一次大伤堆着小患,还诱发了两种毒素,纵然你修为甚高,也禁不起长期磋磨。” 柳寻芹比常人能瞧见更多,她瞥向云舒尘——面上的确是个光鲜的美人,而在医仙那一双眼中,更为惹人注目的其实是那丹田上密布的细小裂纹,以及因经年积毒而被侵蚀的肌骨。 她宛若一株快要被蛀空了的娇艳的花,只徒留瓣上来不及褪去的残红,但折断根茎一看,皆是沉沉的死气。
第100章 “师叔,那此症该如何解?” 卿舟雪这么一问,柳寻芹略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随我过来。” “我的病情,还不能让我听了么。”云舒尘坐在一旁,闭上双眼,半边身子倚靠在桌子上,单手撑起了右下颔。 柳寻芹说,“早就和你说过。你若是想再听一次,自然可以。” 于是卿舟雪坐在了云舒尘身旁,柳寻芹正对着她二人。她垂眸想了想,便说起了此症结的治法。 柳长老的切入点相当溯源,旁征博引,是自寒疾如何作用于人体开始,卿舟雪并非医修,从没听说过她口中讲授的这些机理,不过她很专注地暗暗记下她的每一句话,也不管有用没用。 卿舟雪向来是个好学生,从内门考试连年第一都能瞧出来些许端倪。她听了一柱香时辰后,竟能问出一些问题来,譬如“《灵枢》一经书中所记载的‘寒厥取足阳明、少阴于足,皆留之。’是何意思”,“若与师尊治病,需不需要取四时为齐”。 柳寻芹俨然是对于此等罕见病患颇有研究,但也因为是头一次试水,还需检验,她从不轻易和人谈起,免得误导小辈。 但她现在显然将卿舟雪纳入了整一场“试水”之中,因此不吝啬与她详谈。 云舒尘略感无聊地听她们俩针对自己,掰扯了许久的医道。也不知柳寻芹那女人到底是想救她,还是单纯为了满足她自个奇怪的探究欲。 以她们师姐妹多年的了解来看,后者大概是占上风。 “以用冰灵根为佳,是将寒气引出来。至于为何火灵根不行,本座早先也试过。”柳寻芹沉思片刻,她让卿舟雪冻了一片叶子,而后再缓慢地诱导着寒气分离,那叶片鲜嫩如初。而后她拈起被冻住的第二片叶子,抬起一旁正用小火温着的茶壶,在火焰上迅速过了一遍。 相当明显地,叶片一冷一热,冰霜虽褪去,但总有些萎靡。 “况且火性无形不定,自双修时,难以为人精确所控。她的身体很弱,出不得半点差池,还是较为稳固专一的冰灵根更好。” 卿舟雪肃然点了点头,“嗯。” 柳长老俨然对这个专心听讲的临时弟子很是满意。 云舒尘在一旁浅浅打了个呵欠。 待她们开始一本正经地谈论起双修之术时,云舒尘倦困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波动。 用双修来治病的确是个偏门,若放眼修仙界的有头有脸的医修之中,能堂而皇之谈论此道者甚少。 柳长老不是寻常之辈,卿舟雪似乎也不是什么寻常之辈。平日里两个沉默寡言的人,还隔了一辈份,居然分外投缘,就双修之术严谨讨论起来。自然,主要是柳寻芹在事无巨细地嘱咐卿舟雪。 真是奇了。 此般情形似乎有些诡异,云舒尘再一次庆幸自己无需瞧见这场面,不然定会如坐针毡。 虽然现在也差不离。 日过西斜,她们二人才回到鹤衣峰。早先雷劫波及得整太初境个昏天暗地,阿锦被吓得不知躲到哪里去,直到今日才瞧见了它的身影。 准确地说,是一回家就瞧见了一些小菜。文火炖煮的鱼肉青菜粥,一种颜色碧绿如草叶的团子,规规矩矩地摆着。 如常地用过晚饭之后,卿舟雪似乎显得有些缄默。 虽说她平日里也没什么话,那只能算是安静罢了。此般缄默——云舒尘敏锐地嗅到了她满腹心事,只是欲言又止的感觉。 “想说什么?” 她没有理会卿舟雪喂来的下一口粥,径直开口问道。 卿舟雪的手腕悬在半空,顿了顿,最后又将勺子放回粥中,“师尊的病……我是冰灵根,恰好合适。” “不一定合适就要用,不是么?”云舒尘不动声色。 “可师尊受了伤,还中着毒。”卿舟雪蹙眉,给她倒了杯茶,“柳师叔说,不好再拖。” “嗯。” 云舒尘拿起茶杯,感受着热气扑上脸面。“那徒儿今日可学会了?” “双修。” 她一字一句地将这两个字抛出来,伴随着茶杯重新落回桌面发出的一声极微的脆响。 “纸上得来终觉浅。”云舒尘随即松开茶杯,改为支起自己的下巴,似笑非笑,“你要试吗?” 面前传来一阵响动,她伸手向前摸了摸,很快触到了一片如轻烟一般的柔软衣料。云舒尘拽着她的衣料,将人拉得近了些,轻叹一声,“你是不是忘了你现下碎了金丹。为师虽是重伤,但境界仍在。和我一起修炼,你那丹田承载得了这么多的灵力么?我若是一个不小心,你就得爆体而亡了。” 这的确是横跨在治好师尊前的一道阻力。卿舟雪想到此处,却并不以为意,“无事,师尊怎会不小心的。” 她明晃晃的信任让云舒尘一时住了嘴,竟不知说什么好。她坐在原地,拿起茶又细细品着,垂落的长袖掩去了半边神色。 沉默良久。 卿舟雪也观她良久,她很熟悉她的细微神色。 她顿了顿,“师尊不愿意如此?” “自然不愿。” 拉扯许久,云舒尘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连带着搁茶的力度略重,茶杯里溅起来一星半点的水花。 “若你只是为了治好我的话。” 她站起身,扶着座椅。 卿舟雪习惯性地想要去搭把手,却被她轻轻推开,“鹤衣峰的摆设我都清楚,不是真的需要你扶。” 卿舟雪愣在原地,看着那身影纤瘦的女人一步一步走回了屋内。她走得的确很稳,似乎在心中丈量着距离,站定在房门前,伸出一只手摸索片刻,便扶稳了门框,抬脚迈了进去。 她定定地瞧着她的背影,心底忽然就抽疼一下。 直至很多年后,卿舟雪才明白此般心疼是为何——云舒尘该是这样的人,可以在她面前娇弱一下,可以低头去爱她,但骨子里的骄矜永远不会为任何人辱没。 可师尊的毒怎么办? 卿舟雪的眉梢愈发蹙深,她骤然想起先前云舒尘在聊话本时与她所言——“因为……她们那是爱慕之情,搁在人间会成亲,放在修仙界会结为道侣,不是什么亲情友爱。这样说,你能明白么?” 成亲。道侣。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中浮沉了一瞬。 * 卿舟雪记忆里一直有一抹红色,是她某一次去太初镇上给境内的灾民买米时碰见的。 彼时外边战乱,但太初镇一派祥和。她走在街头,忽然在身后听着了些异响,回头一看—— 一满面春风的少年郎,踩着乌黑的云靴,跨着赤红枣马,胸前则扎了大红花。 后头有几人抬着花轿,里头有个满身红霞的姑娘悄悄掀起一角帘,最后帘子垂落下来,花轿在吹锣打鼓里,满天喧嚣中缓缓远去了。 卿舟雪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不慎听闻一些八卦,这是谁谁家的小娘子出嫁,又是谁谁家的小郎君娶亲。 她头一次见识成亲的礼仪,记得很是清楚。虽不知修仙界结为道侣是不是另有规矩,但大体应当是差不离的。 卿舟雪走去成衣坊,问了一下这儿的老板娘,那种红色的相当精致繁复的衣物,这里可有卖的? 老板娘被她比划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指的是嫁衣。当即一拍手,笑道,“说来真巧啊,我这儿的绣娘赶工了一件,本是要做给人家的。结果两家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这亲事居然没成。” 老板娘本以为这玩意是卖不出去的,竟然还有这样不嫌晦气的姑娘眼巴巴凑上来买。 她是个老实人,没好意思收卿舟雪太多银票,将配套的首饰也给了她。 清霜剑日行千里,卿舟雪在山下耽搁了一阵子,回峰时天色黑如点墨。 卿舟雪先是回了自己原先的屋子,将嫁衣扯开摆弄半天,结果由于过于繁复,一人实在难以穿上。她索性未系腰带,将其松松披在了身上。 好像也不错。 那些戴在头上的珠宝也相当沉重,卿舟雪勉强对着镜子别好了几个,有一些不知怎么用的,便只好放弃。 云舒尘半躺在床上,正闭目养神,顺便缓缓推动着周身灵力运转疗伤。 她忽然听得房门被推开,而后有什么……叮当作响地走了进来。 “卿儿?” 只听得那姑娘几个步子纠结不清,相当绊脚地走过来,似是穿了件下摆曳地的长裙,身上则像是戴了什么玉石,随着动作撞成一团,发出些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响。 云舒尘有些诧异地坐直了身子,她竟一时难以确定是不是卿舟雪——毕竟她的徒儿平日要练剑,衣柜之中没有能拖上地面的累赘长袍。 她感觉床榻边上被人坐着,微微下陷。她不由得去碰了碰,的确是徒儿,这一点没错。 只是她摸着卿舟雪发簪上有些割手的玉雕,别着的似乎是金饰品,手再向下滑去,衣料表面上像是用金线绣出了何等繁复的花纹,云舒尘仔细摸了摸,像是翩然振翅的凤凰,自牡丹花丛中穿过的纹样。 卿儿买的新衣裳?许是她想错了,除却嫁人,谁会在衣服上绣凤凰。 也正是在此刻,她的卿儿清声说了一句话,让云舒尘当即愣在原地。 ——“师尊,你娶我可好?”
第101章 云舒尘抚上她的鬓角,那一声“你娶我可好”的震颤,顺着指尖传入心门。 ……真是的。 哪里有先穿上嫁衣,再向人问这种话的——她也不怕轻贱了自己。 徒弟太不识烟火气了些,对于人间的婚俗的确是半点不懂。 但她也的确聪慧,抓得住何为大体,懂不懂婚俗不重要,合不合礼制亦不重要,只要师尊知晓她心意就好。这心意便如一把直来直去的长剑,一把刺穿了人的心脏,还不留半点余地。 云舒尘一时半晌没说话,她慢慢伸手将卿舟雪环住,连带着那件凤穿牡丹的大红嫁衣都被揉皱。卿舟雪身上熟悉的九和香味道,夹杂着一丝清澈的气息,悉数簇拥着她。 “你知道嫁娶是怎么一回事么?” “听人说是要嫁给所爱之人。” 云舒尘抱紧了她,低声问,“那你懂什么是爱吗?” “兴许似懂非懂。”她轻声说,“但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对么?我想一辈子只陪着师尊过。” “凡人许个一辈子还好,到时候相看两厌了,忍个五十来年也便过去了。你的一辈子可能与天地山川同寿,有很多很多年,还敢轻易许出来?” “有很多很多年可与你作伴,”她却不以为然,疑惑道:“这难道不是好事?” 云舒尘的手微微攥紧,她缓慢地阖上双眼,沉默许久,“还有最后一问,徒儿是为了解毒,或是报恩,才想着双修这事?若是如此,你不用勉强。” “勉强?”卿舟雪愣了一瞬,“师尊为何会这样觉得?” “因为你从未主动提过此事,只在最近才……”她顿住,“知我需用此法解毒之后。” “怎会勉强。”卿舟雪摇着头,“诚然有治病的缘由在,但我好像并非只是为了此。” “那你为了什么?” 今日云舒尘一反常态,平日她不会多问,但现在却显得咄咄逼人。 卿舟雪的心一直悬着,她感觉自己好像踩在了摇摇晃晃的独木桥上,哪一嘴答错了都会前功尽弃。她不甚清楚云舒尘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她几乎是凭着一种直觉的模糊认知在莽撞前行。 “……为了你。” 徒弟在她的逼问下竟然变得狡猾了,云舒尘冷哼一声,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模糊其词,治病也可以为了她,喜欢她也可作为了她而来。但她捏完以后忽然想起,这种打太极的功力好像也是和自己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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