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出了满身的汗,像是刚从江水中捞起来。 卿舟雪碰了碰云舒尘泛着红的脸庞,那并非妆色,而是热出来的。 热的东西,是从自己的灵魂之上,开着小火灼烧。 “我……”她轻声说,“毒发了。” 一道绰约的影子动了动,紧接着是另一道。卿舟雪本是身躯正软着,她的呼吸一紧,此刻心内也跳得怦然。 平日很少有这般的感受。她此刻竟然奇异地压下了周身的热,转而去静静地感受着这样强烈的心跳。 心脏在动。 在不止息的跃动之中,胸腔也被撞得微微发疼。卿舟雪觉得此时满鼻皆是她发间的清香,并不算被熏到窒息,而是在这日益急促的心跳之中,逼得如溺水的人一般,一呼一吸,愈发艰难。 陌生而熟悉的。 使自己更似常人的。 她珍惜每一次这样的情感体味,就像是从未得过雨水眷顾的干涸的田,偶然逢得几滴甘露时,所有开裂之处都心满意足地合上。 那般的欢喜。 而后她面对面地拥紧了师尊。 云舒尘觉得两人的汗水都粘腻在一处,颇有一种不管不顾的肆意感觉。平日里极少与人靠得这样近,此刻倒是……倒是甚觉满意。 她喟叹一声,微微仰起头,去看屋顶上几块浅白色的月光痕迹。窗户没有关紧,似是从外边透了进来。 何时,月色如此明朗了? 一开始分明是被云罩了一半儿去,现在缓缓地拨云见月,莹白的月光也就一点一点地展露出来。最终那云雾彻底消散,一轮白玉的圆月就此悬在天穹顶上。 这月亮甚圆,像是那种小孩子带的护身玉一般,绳线瘦,玉石丰腴,中间一点嫣红的线头,套得很牢。 “师尊。” 卿舟雪亦在赏月,她没有看向窗外,而是看着云舒尘眼睛里的那一个。 不对,一边一个,该是两轮月。 但并非那种凄楚诗词中写出来的冷月,而是暖融融的,透着用老旧的师尊的眼眸本生得美,里头再含着这一丝羞赧的暖色,便显得愈发动人。 她为什么害羞? 许是她师尊讲得对,因为她是个不知羞的人。但在许多时候,云舒尘总是在她认为无需羞耻的地方轻咳一声,挪开脑袋,别过眼神,甚至还要嗔她一眼。 此般神态总是很可爱。卿舟雪忍住不去戳破她师尊在某一些方面奇怪的矜持。一边是为了让她莫要恼羞成怒,另一方面许是为了下一次还能瞧见这一点可爱——此等小心思,也许她自己也并未发觉,但还是本能地这样去做了。 卿舟雪放松地靠着她,而后偏了偏头,蹭上她的面颊。其上蒙了一层细小的汗,贴起来很是细软,她觉得她好像从清水里捞起来的白玉豆腐一样,这样靠着很是舒服。 云舒尘的发丝贴在耳边,如丝缠绕着,卿舟雪在亲吻她的鬓发时,不甚在嘴缝间衔住了一缕。 自古有精卫这种小雀,衔住了一根小枝条,便可以振翅,飞过千里万里的大洋。她现在仿佛也是化身为这样的小雀,衔住了自己信念的一缕,因而很是安心,哪怕前方是什么,一切一切的烦忧,都在此刻消融掉。 她兴许可以填平这片汪洋。 …… …… 此刻月亮甚圆,已经快要东去。外头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像是要滴到天明。卿舟雪在偶尔漏出的一缕风之中,嗅到了泥土的潮湿味,和雨水刮蹭叶子的清香。她再吸了一口气,鼻间还有九和香温和得几乎飘渺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师尊,要睡了么。” 风声,的确是停了。 云舒尘似乎还想撑起来最后一分力气,去亲一亲她的唇。但是她缓慢地挪到了卿舟雪唇边,刚一贴上,便吻得有些醉醺醺的。卿舟雪一动不动,垂眸看着她缓慢地依上来,而后堵住了自己。 这一吻以后,她呼吸均匀,没什么动静。也没有半点要撤去的意思。卿舟雪的手抚上她汗湿的脸庞,此刻整个人都被压得动弹不得,她亦没法起身去给自己与她擦一擦这汗。 好像是睡着了。 动静不能过大,她也无法靠法术来抬。下次她定得记得在一旁备一盆热水,免得这会儿还得推醒师尊去取。 仅此一日罢。 她瞧了她半晌,忽觉心满意足,将她抱下来,慢慢地放平,而后如以往那样拥着她。两人长发交结在一起,衣裳乱压在一处,甚至分不清你我。 窗外春雨不停,屋内灯火已熄。 相拥而眠,有枕边人,是如意梦,温柔乡。 因为审核缘由,几乎重写了一份,与之前的大不一样……好累QAQ
第104章 昨夜的雨似乎由小转大,打弯了庭院内的花骨朵枝。临至今早天光微明时,才听不见半点声响。 云舒尘清醒时,卿舟雪一如既往地靠在她身前,此时应当是已经醒了,只是在闭眼养神。 她手腕动了动,觉得有些酸。缓缓撑着坐了起来,竟觉腰也有些酸。她轻嘶一声,再动一下,整个人都要散了架,一把骨头仍是绵软的。 “师尊,昨日我们皆忘了。” 耳旁骤然传来徒儿清泠泠的嗓音,带着一丝懊悔。 “忘了什么?” 云舒尘揉着眉心,似乎尚有些困倦,半倚在床头醒一醒神。 “忘了运功双修。” 昨日前半夜卿舟雪被云舒尘摆弄得七荤八素,运功解毒的念头闪了一瞬,自此湮灭在师尊给予的温柔之中。其后云舒尘隐约提了一句“毒发”,但卿舟雪不知为何,恍惚地拥了上去,几度浮沉,再寻不到哪儿是北。 她居然将此要事忘得一干二净。 二人单是寻欢作乐了一场风月。 云舒尘微微一愣,片刻后勾着唇,故意轻叹一声,“那怎么办,只好等下次了。卿儿莫要再忘了。” “可下次……” 云舒尘瞥她一眼,“今日休息。” 倘若她未记错,昨日自个沦落至最后,已是恍恍惚惚,应当是险些晕了过去。似乎还不慎晕在了去亲她的半途中。 云舒尘有点难受地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她只要一用力,手腕连带着食指便会微微颤抖。 头一次地,云舒尘觉得,自己的确是该多走动走动了。 她颈部还留有一些浅淡的痕迹,今日怕是不好如何见人。反观徒儿,昨夜分明被咬了几口,整个人又如水冲过的银沙地一般——光洁白皙如初。 云舒尘眯眼打量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不対。 据她所知,卿儿的自愈是随着修为稳步提升的。自她筑基期破金丹镜那一年,这种能力也飞跃上一层。 那她现在金丹已碎,该是没有那么强盛的修为——可为何自天雷劈下醒来后,听柳寻芹说,她的徒儿只用了一夜便自骨肉焦烂至完好如初,堪称恐怖。 一个新的猜想冒了头。 云舒尘心下微动,“你把手拿过来。” 卿舟雪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嗯?” 她执起卿舟雪的手腕,探入一缕灵力,缓缓推入,却似是石沉大海。云舒尘手上继续催动,用了四成的修为,倘若这时徒儿的修为按照筑基期来算,她是万万承载不了的,应当会尝到经脉胀痛的苦头。 可是卿舟雪呼吸平稳,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云舒尘的施压逐步往上提,哪怕她以全部修为注入,卿舟雪似乎仍未感觉到半点不适应。 她松掉了她,方才动用灵力又让她自己气血有些上涌,掩着唇开始咳起来。 卿舟雪扶住她,“师尊,你方才——” 云舒尘抬起脸来,抹去唇边血痕,再次搭上了她的手,“没事。你随我运功一次,可好?” 卿舟雪点了头,她静静阖上眼。熟悉的感觉涌入周身的筋脉,相当流畅地运转着。 云舒尘心中估量着,先是愣然,而后笑了一下。“真是奇事。这些天你难道未曾发现,你修为皆在么?” 卿舟雪诧异地看向她。 她知道自己没了金丹以后,便再未尝试徒劳运功过。再加上云舒尘近日身体不甚安康,她忙着手把手地伺候师尊,无暇顾及自身。 而双修之术尚且未落于实践,她再没试过修行一事。 她虽然没了金丹或元婴此类区分修道人境界之象征,但体内并不枯竭的灵力仍然在丹田之中留存着,生生不息地流转着。 云舒尘此刻也没法精确估计她的修为,便拿自己的修为尺寸丈量了一下——按境界来看,她的徒儿约莫是元婴初期的实力。 卿舟雪正试着将一个花瓶隔空抬起来,结果发现抬得相当稳当。 此劫到底是渡成功了,还是渡失败了? 她好像就此真正跳出了天道掌控的六界,不再需要匍匐于雷劫之下。 “卿儿,你将红绳取下。” 倘若她估计得没错,这红绳于她已是无用了。 卿舟雪如她所言,摘下红绳。她的呼吸忽然变得轻微起来,眼眸紧紧凝视着窗外的天空。 一刻过去,两刻过去。 一片云朵似有意识地聚拢来,卿舟雪无声地攥紧了一角衣物。那朵云缓缓地挪过远方,与其它一碰便散了,各循着风向远行。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那天声势浩大的雷劫没有再次发生,恍若留存在深夜之中的一场梦。 她愣在原地,云舒尘将红绳拿了回来,摩挲一二,叹道,“天道知晓再奈何不了你,不再做这等无用功夫。” 云舒尘刚想将红绳收回,却被卿舟雪捏住一端,“我想继续戴着。” “为何?” 她道,“若是师尊寻不到我该怎么办。我还是戴着,戴了很多年了,不看着这个不安心。” 云舒尘便松了手,看着她把红绳再度系好。那一线红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而褪去了鲜艳,只剩下柔和的浅红色,她带了十六年,都快磨破了。 “你早已成人了。一日带着这个,我便能随时知晓你的动向。”云舒尘顿了顿,轻声问道:“这样也甘愿?” “这样没什么不好。” 她垂眸将红绳系得紧了,似乎并不在意,毫无阻隔地接受了这种保护,乃至是枷锁。 兴许养徒弟就是与放飞纸鸢一样的道理,一头拴在她手中,先是紧紧绷着,再一年一年地放松掉。云舒尘犹豫许久,试探性地松开一点,却发现卿舟雪又飞回来她身边。 她低眉笑了笑,“那你便一直戴好了。这红绳破得不好看,不用换新?” 徒弟还是摇了头,固执道,“要这个就好。” 午后,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眼看着卿舟雪又掏出那本还未看完的《合欢要术》,坐在凉亭内吹吹风,继续研习。 确切地说原本已经还了灵素峰,这是她手录的一本。云舒尘随意瞥了一眼,字里行间密密麻麻还用朱笔标着些心得。 也不知她到底生了什么心得。 云舒尘挪步去了书房,她背靠着门,轻嘭地一响,反手将门关得紧了。 她抬手,指尖自一排排井然有序的书脊上划过,临到某一本破旧得几乎掉页的古书旁打止。 云舒尘将其抽出来,随手翻了翻,她眉梢微蹙,似乎寻不到什么想看的内容,于是又将其塞回原处。 接连几本也是如此。 她在多年之前隐约猜出了卿舟雪的出身时,便开始找寻有关“剑魂”的一切记载。 按理来说此一魂是上古剑冢之中历经千年才逐渐凝聚而成,不入六道,更没有机遇转生为人。 只是卦象意蕴似乎是直指于此,她方去找了慧觉大师看卿舟雪的轮回。 这一赌,竟是対了。 她总觉得徒儿投胎于凡间,并非是一个巧合,而是有人意在于此。 心念转了一瞬,云舒尘轻叹一口气。 渡劫期老祖哪怕再独步九州,也是能触到顶的存在。但卿舟雪于此刻已经打破了境界,她若可以一直往上走去—— 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以她的天资与勤奋,迟早能越过渡劫期,再往上走,那该是何等人物?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 流云仙宗那边不会袖手旁观,四大仙门也不会坐以待毙。包括北源山的凌虚门在内的一切中小宗门,也必会対太初境这边心生忌惮,时刻关注。 天道并无人智,一旦卿舟雪成长到无法管控的境地,天道便遵以规则,直接失去了制衡她的能力,不再出手。 但人不一样,人可以连成群,抱成团,不择手段。哪怕不足以一次要了命,如一群鸦雀一般,这里那里啄上一点儿,总能吞食巨象,在她还未足以自保之时将其扼杀。不管太初境诸位长老如何护着她,百密总有一疏。 云舒尘想到此处愈发头疼,她现在怀中揣着个捡来的大宝贝,闪闪发光,行至半路,需得时时防范有人抢了或是将其摔了。 她合上最后一本书,将其丢到一边,手指微微屈起,略有些烦躁地敲着桌面。 放眼九州,渡劫期只有一位,那就是流云仙宗的太上忘情。往下数数,略有断档,是大乘期,共有十余人左右,太初境与流云仙宗几乎各占一半,还剩几人,便是四大仙门的家主,和蓬莱阁的那位。 再往下瞧去,合体,练虚,化神期,零零碎碎分布于一些中小宗的长老或掌门,个人虽不足为惧,但数量一多也需谨慎。 剩下的云舒尘便不再考虑,但这些仅仅是仙道一脉。 还有魔域,妖界,前者她还算熟悉,后者却了解甚少,简直数不胜数。 她忽觉屋里头很闷,将窗子推开一线,便瞧见了卿儿认真看书的侧脸。 云舒尘立于窗前,凝视她片刻,复而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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